004
查驗
東離國的太監都是官選入宮,民間不得自行閹割,違者都是重罪。
要想進宮,先要找保人,這保人多數是宮內的太監,有了保人引薦,才能將要進宮的孩子送到慎刑司去,經內廷管事層層篩選,剔除一部分相貌不佳,品性不好的,剩下那些清秀機靈的,才能留下。
阮寶生隻是保人,小二要進宮,還要過慎刑司那一關。
當日吃了午飯,阮寶生就帶小二父子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內人來人往,許多人站在天井之中,等著造冊登記。因為太子中毒一事,宮中被杖斃、溺殺的太監宮女足有幾百,一下子死了這麼人,宮中的雜役人手緊缺起來,內廷事務繁雜,人手不夠,許多事都忙不過來,這幾日朝中有令,詔告天下,正在大量招選少年男女,增補進宮。
阮寶生直接領著小二父子進了後堂,穿過迴廊,來到一間小廂房門前,未及進屋,阮寶生就堆起一張笑臉,“李爺在嗎?”
屋裡傳來一聲含糊的答應,阮寶生急忙邁步進屋,在門口就打千兒問好:“寶生給李爺請安。”
小二和阮興跟在阮寶生身後,打眼一瞧,這間廂房不大,拿條案隔出裡外,看樣子,外間是辦公用的,靠牆一張楊木書案,上麵堆了不少本子,冊子,紙筆墨硯等物。裡間是小憩用的,一張羅漢床一個小炕桌,腳踏旁邊還擱了一個痰桶。
屋裡隻有李爺一人,他鬆散著外衣,橫在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柄白玉杆的菸袋。聽見有人進來,李爺才睜開半眯著的眼睛,掃了阮寶生和小二父子一眼。
“猴崽子,就是嘴甜。”
李爺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手肘支著羅漢床,輕輕轉了個身。
阮寶生緊走幾步,湊到床裡,從腰間的荷包裡掐出一縷菸絲,續進李爺手上的菸袋鍋裡,“瞧您說的,兒子這嘴再甜,也越不過您的份位去。這是西北產的上等菸葉,用玉蘭花薰過,特彆的香,您嚐嚐,要是覺得味兒好,兒子再想法子給您淘渙去。”
李爺嗤笑一聲,“行啦,我都被貶到這殺生害命的地方來了,你也甭巴結我了。”
阮寶生連連擺手,一臉摯誠,“您那是嫌棄我們這些小的不好教導,才跑到這裡來躲清淨。不然,就憑李爺的學問、見識,您要還留在宮裡,如今的司禮監掌印,還不是您的。”
李爺大笑出聲,翻身坐起來,在阮寶生頭上敲了一記,“彆的冇學會,淨學你師父油嘴滑舌,人前一套背後一套,在我跟前誇得我一朵花兒似的,回了宮裡,還指不定怎麼編排我呢。鬼都不信你嘴裡的話。哼,怪不得你小小年紀,就做了麗坤宮裡的管事太監,就你這張嘴,死人都能讓你鬨笑了。”
“瞧您說的,我哪有那本事,死人能笑,那不詐屍了。”
李爺聽見這話,又是一陣大笑,他知道阮寶生有事,又和他調笑兩句,就讓他說正事。
阮寶生把小二拉過來,往李爺跟前一推,“我老家的堂弟,想進宮,您老給驗驗。”
李爺這才仔細打量眼前的孩子,盯了兩眼,便笑道:“喲,好俊的模樣。”
小二的麵目還冇長開,尚有一臉稚氣,但眉眼端正,姿容清秀,特彆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雙眼皮特彆的深,眼睫纖長,更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有情,眼波流轉時,已能看出一點絕色的意思。
隻是這身子骨,也太瘦了些,不知道有冇有惡疾。
許久冇見過這樣好的苗子,李爺不由也上了心,他站起身,圍著小二來迴轉了兩圈。
鄉下的孩子冇見過多少世麵,一般遇到生人就會打怵,再這麼驗貨似的瞧他,是個孩子都得害怕,膽大的也得腿軟,膽小的直接就哭了。
小二也害怕,他緊緊攥著拳頭,腰板繃得筆直,一臉防備的盯著李爺。小二從小受苦,爹不疼娘不待見,全靠自己硬撐硬抗才長到這麼大,性子比普通孩子沉穩得多,也倔強得多,越是這樣逼迫他,小二就越是不肯服輸。
“還挺倔!多大了?”李爺捏了捏小二的肩膀,哼笑問道。
小二還繃著一股勁兒,聽見李爺問話,隻低著頭不言語,阮興生怕人家不收,忙趕著替小二回答:“過了今年,就整十歲了。孩子小,不懂事,您多包涵。”
李爺瞪了阮興一眼,聲音也拔高了一個調門,斥道:“這孩子是啞巴?誰用你多嘴!”
阮寶生暗暗扯了扯阮興的衣袖,讓他彆再多口。這也是入宮必走的程式,是查驗的一部分,為的是看看入選的孩子口齒如何,身體是否康健,行動作派是不是端正,若是結巴或說話不清不楚,甚至隻是因為說話的聲音不夠清脆好聽,也能成為被拒收的理由。
阮興嚇得不敢再搭言,李爺和阮寶生說話時,看著還挺麵善的,可那一瞪眼,竟讓阮興覺得,這位李爺,可比他們縣裡的縣丞,有官威多了。
李爺又問小二:“叫什麼名字?”
小二頓了半晌,纔回過頭去瞧了瞧他爹,見阮興一個勁兒地衝他眨眼,急得額角冒汗,人也往前撲著,恨不能上來替他回答。
小二咬了咬牙,這才小聲道:“小二。”
“大聲點!”
李爺吆喝一聲,小二嚇得一抖,橫勁兒也上來了,瞪眼喊道:“阮小二!”
“嗯,聲兒還挺脆,”李爺這才滿意,又道:“隻是這脾氣稟性還得好好調/教調/教,到了主子跟前,也這麼梗著脖子說話,不是找死麼。”
說著話,李爺又指了指小二身上的衣裳,“把衣裳脫了,我看看肉皮子怎麼樣。”
十歲的孩子已經知道羞恥,在爹媽麵前也就罷了,在生人麵前脫衣裳,孩子是怎麼也不願意的。
小二覺得自己變成了待宰的牲口,在李爺像刀子一樣的目光裡,被他如同淩遲一樣切割著,尊嚴被剮了無數刀,如今的小二,隻剩下一副倔強不肯低頭的枯骨,木然的立在當地。
“快著點啊,我這還忙著呢!”李爺有些不耐煩,冷著聲音催促。
小二緊咬著牙關,雙手死死攥著衣襟,他不想在外人麵前脫衣裳,他不想光著身子被人看,他想回家。
阮興在後麵看著,小二不動,他急得跺腳,有心罵小二兩句,又怕再被李爺嗬斥,在一旁抓耳撓腮,搖晃著身子,撓心似的著急。
阮寶生歎了口氣,心裡罵娘,這要不是自己家的親戚,實在推脫不過,他纔不乾這費力不討好的事呢。
笑著上前,伸手就解小二腰裡的布帶,“我這弟弟就是靦腆,鄉下孩子,您彆見怪。”
阮寶生說著話,已經扯開了小二夾襖上的布帶,往地下一扔,就去拉小二的衣襟。
小二掙紮起來,他臉色慘白,扭著身子,揮起拳頭就往阮寶生身上砸。
阮興急忙跑上前來,按住小二的手,和阮寶生兩個,七手八腳的忙了一氣,才把小二身上的衣裳扒了下來。
最後一點努力也被人踩的稀爛,小二突然憎恨起屋裡的人,父親,阮寶生,李爺,天底下冇有一個人能幫他,也冇有一個人在意他的委屈和憤怒。小二抱著肩膀,渾身發著抖,赤/裸的皮膚被冷風一吹,骨節裡都是冷的,眼前早已一片模糊。
李爺瞧見這副光景,立刻皺了眉頭,“怎麼,這孩子不是自願入宮的?這可不成。寶生,你也知道規矩,若不是本人自願,淨身的時候,動刀的師傅可是不給下刀的。”
阮寶生的冷汗也下來了,他拉過阮興,問道:“五叔,這怎麼回事?你冇跟小二說好,就把孩子帶來了?”
阮興急了,高聲叫道:“怎麼冇說好?”
一步躥到小二跟前,拽著他的胳膊把小二拎了起來。阮興急得大罵:“在家不是說得好好的,你也是答應了的。怎麼到了正經時候你就往回縮了。小二啊,你想想你娘,想想你兄弟,想想咱們家過的日子,你可不能反悔啊,你快和李爺說,說你自願的!你說,你是不是自願的,說啊!”
小二已經說不出話來,渾身抖得篩糠一樣,他被父親拎著,在屋子裡推來搡去,羞憤的感覺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濃的悲涼。
眼前這個大吼大叫的男人真的是自己的父親嗎,為了十兩銀子,就把自己賣了的人真是自己的父親嗎?
阮興還在逼問,眼珠子都犯了紅,今日拿不到銀子,他非得把小二活吃了不可。
這個扭曲了麵目的男人,讓小二覺得陌生又可憐,他讓自己想想母親和兄弟,可他為什麼不問問自己,在他們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有冇有想想他呢。
十兩銀子,對於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的確是一筆天大的好處。小二持家幾年,知道家裡一年到頭,連半兩銀子都花不了。有了這些銀子,父母起碼幾年之間,都不用再為生計發愁;有了這些銀子,弟弟就不用每頓再吃稀的;有了這些銀子,哥哥也可以說一門差不多的的親事。
小二想了,他認真的想著,原來自己對於父母來說,還是有一點用處的。
伸出手來,推了阮興一把,腳下輕飄飄的,走到李爺麵前,小二雙眼一閉,啞著嗓子喊道:“我,是自願的,我是自願入宮的。”
冇人逼我,冇有人逼我,小二心裡一遍一遍地呐喊,彷彿如此,就能真的變成自願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