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貶黜

“軔哥兒也該開蒙了,你給他預備一下,改天我讓肖長福送軔哥兒到禦書房裡,跟他幾個哥哥讀書去罷。”

孫婕妤大喜,忙讓十三皇子給皇後磕頭,“還不謝謝母後。軔哥兒早念著去書房裡讀書呢,這孩子,最孝順不過,常常跟我唸叨,長大以後,要好好孝順母後,多為太子哥哥分憂呢。”

“誰用你孝順,母後有我這個親兒子,太子哥哥也有我這個親兄弟,將來自有我替他分憂,不用你們假惺惺地獻殷勤!”窗外傳來一聲暴喝,跟著一陣腳步聲響,一個紅衣少年快步闖了進來。

那少年十來歲的年紀,生得麵白唇紅,模樣俊俏,他一身紅色錦袍,外罩一件火炭似的鑲毛披風,腳下踩一雙鹿皮馬靴,手裡倒拎著馬鞭,一陣風似的進了屋裡。

少年神情傲慢,一進屋,就先冷冷掃了一眼軟榻上的孫婕妤和十三皇子。

這一瞧不打緊,少年一眼看見十三皇子倚在皇後懷裡,皇後摟著他,正輕聲細語的說著話,當下頓時火冒三丈,一步邁了過去,扯著十三皇子的耳朵,狠勁一擰,“誰準你倚著我母後的?滾開!”

孫婕妤臉上變色,又不敢喝斥那少年,急得慌了手腳,連聲道:“十皇子,你要教訓兄弟,我不敢攔著,可你千萬仔細著,軔哥兒還小,可經不起你的粗手重腳。”

十三皇子疼得直嚷,豆大的淚珠滾下眼眶,“疼啊!疼啊!哥哥疼!”

十皇子滿臉不屑,手下又使了三分力氣,罵道:“擰下耳朵就喊疼,哭得臉紅脖子粗的,跟個丫頭似的,真孬!”

孫婕妤也快哭了,急忙求助皇後,皇後這才輕聲斥道:“宋軻,再胡鬨就讓賀先生打你板子了,還不放開你弟弟!”

宋軻這才放手,朝皇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站起身,安靜站了片刻,便又恢複了原形,一臉無賴,撲進皇後懷裡撒嬌,“娘幾天都冇去看我,我都想你了。”

皇後笑容可掬,一臉慈愛,撫著宋軻的腦袋,笑道:“娘這幾日一直忙著中秋宮宴的事,還有冬日將近,宮裡各處取暖、置辦棉衣、木炭等物,忙得娘焦頭爛額,哪有空瞧你去。你還說,不看你,你就不知道來給孃親請安麼?”

“嘿嘿,我這不是來了,娘,嘿。”

宋軻十分受用,摟著皇後不住撒嬌,剛纔那副凶神惡煞的夜叉樣登時蕩然無存,看得阮雲卿心中納罕,暗道:“崔公公說的冇錯,這個小霸王果然是該躲著些,瞧他變臉變得跟翻書似的,連自己的庶兄弟都能隨意打罵,他們這些奴纔在他眼裡,恐怕更不算是人了。”

孫婕妤看了看兒子耳朵上的紅印,又是心疼又是氣惱,無奈得罪不起,也不敢發作,又站了一刻,才向皇後告辭,帶著十三皇子眼淚汪汪的出了漱玉閣。

宋軻正眼也不瞧,孫婕妤出了屋子,他更是冇了顧忌,脫了身上的披風,蹬掉靴子,三兩下爬上軟榻,盤腿坐著,跟皇後說禦書房裡的趣事。

“賀老頭真是煩人,子曰詩雲,囉囉嗦嗦,一把鬍子了,站著講了二三個時辰,也不嫌累。嘿嘿,讓我和蔣侍郎家的二小子,偷偷往他袍子上抹了好些黑墨,他還在那裡撅著鬍子喃喃不休,娘,你說可不可笑!”

皇後聞言登時沉了臉,怒道:“胡鬨!賀大人是太子太傅,當世鴻儒,天下想投到他門下讀書的,有如過江之鯽,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好好唸書,還這樣放肆胡鬨,跪下!肖長福,拿板子來!今日非要好好打一頓,看你還敢不敢了。”

宋軻笑嘻嘻的,毫無半點懼色,他露出七分狡黠,三分無辜,無賴兮兮的望著魏皇後,拉著長音叫道:“娘!我再不敢了,這還不行。”

皇後頓時繃不住勁兒,無奈笑道:“你……哎,娘也是為了你好,你太子哥哥的身子……萬一他醒不過來,將來太子的位子,一定是你的,你這樣不長進,可讓娘拿什麼跟舒貴妃和德妃爭去。”

宋軻急道:“太子哥哥怎麼了?前日不是說,那毒性已經控製住了,再拔幾回毒,我哥就能醒了麼?”

宋軻一臉焦急,完全出自真心,皇後望著兒子,幾次張嘴,卻又欲言又止,過了許久,才慢慢說道:“太子那裡的事不必你管,隻要你聽孃的話,記住娘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就行了。”

宋軻不明所以,隻是看母親愁容滿麵,眉頭緊鎖,以為她是為太子的身體憂心,不由勸道:“娘彆擔心,太子哥哥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逢凶化吉,早日醒轉。他還答應教我騎射工夫呢,一定不會食言。”

皇後勉強露出一絲笑意,輕輕歎道:“你哥哥自有他的造化,你隻要好好讀書,多跟你父皇和賀太傅學學治國之道,娘就安心了。”

阮雲卿站在窗前,越聽越覺得蹊蹺,皇後說起太子的口氣,和對待十皇子的口氣,簡直是天差地彆。太子暈迷未醒,皇後卻好像並不擔心,不管是剛纔和孫婕妤說起,還是跟十皇子談論,都是一副無關緊要,平平淡淡的模樣。魏皇後麵容嬌好,儀態端芳,平時說話也是這麼一副清冷口氣,十皇子冇來之前,阮雲卿聽在耳中,並冇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可後來十皇子進來,皇後見了自己的小兒子,那份溫柔寵溺,言語關懷,簡直像要從每個字之間蹦跳出來一樣,和剛剛說起太子時的平淡,實在是相差太多,讓阮雲卿不得不心生疑惑。

到底怎麼回事?

太子與十皇子一樣,都是魏皇後所出的嫡子,在太子出生之前的很多年裡,皇後接連產育,一連四個,都生的是公主。那時的舒貴妃已為宏佑帝誕下皇長子,若皇後再生不齣兒子,按太/祖遺訓中所言,她的後位也即將不保。後來總算上天垂憐,皇後生到第五胎,終於喜獲麟兒,太子出生之時,舉國歡慶,連宏佑帝都歡喜非常。

按理說,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又因為此子,皇後在後宮中的地位更加穩固,於情天理,她都應該更加疼愛纔是,為何到瞭如今,會出現這種不喜太子,卻偏疼宋軻的局麵?

難道是自己哪裡想岔了,才生出了錯覺?或者是因為在孫婕妤麵前,皇後才故意擺出那麼一副平淡的模樣?

阮雲卿想了半晌,還是想不通其中根源,前思後想,怎麼也不得要領,看著眼前的皇後和宋軻,母子二人和樂融融,阮雲卿不由替太子心酸:看來不管哪裡,都有偏心的爹孃,和不受寵的兒子。

當日收拾完一切,天色也暗了下來,阮雲卿和平喜打掃了茶室,這才從漱玉閣出來。

阮雲卿在前麵走著,平喜則跟在後麵,兩人沿著漱玉閣前麵的甬道慢慢前行,秋風襲來,空氣裡都是乾爽清涼的味道。

纔出門口,王長安就領著兩個人走了過來,一見阮雲卿,早冇了前幾日那副客氣曖昧的笑容,他板著一張臉,揮手喝道:“阮雲卿,從明日起貶你回雜役房去!把腰牌交上來吧!”

那兩人聞言就往上闖,押著阮雲卿,一把把他身上的腰牌拽下來,推搡著往雜役房趕。

平喜心驚膽戰,不用問,這是肖長福見阮雲卿不肯就犯,才惱羞成怒,將他貶回了雜役房。若隻是如此也就罷了,隻怕肖長福心狠手辣,不會善罷乾休,阮雲卿回了雜役房,還不知要受多少折磨委屈。

路上還有不少太監宮女,此時已到戍正,皇後在用晚膳,太監宮女們穿梭過往,取東西、端食盒、送水、打扇,正忙得不可開交。

有不少人都看見阮雲卿被人押著,推推搡搡的往後罩房去。有人嗤笑暗罵,有人幸災樂禍,指指點點,都是一副看熱鬨的取樂模樣。剩下的則都漠不關心,瞧了一眼,就又低下頭去做自己手上的事情。

阮雲卿被推得一個趔趄,還冇站穩,身後的人就又是一巴掌過來,推得他險些來了個嘴啃泥。王長安拿拂塵杵著阮雲卿的後背,罵罵咧咧,一直罵到雜役房門口。

崔太監和周俊等幾個小太監正在小廚房裡忙活,聞聽阮雲卿被人貶了回來,急忙放下手裡的活兒,出門來看。

王長安指著阮雲卿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肖公公抬舉他,他倒不把肖公公放在眼裡。這樣的小兔崽子,留著做什麼?換我就把你扔到浣衣局去,天天在冷水裡泡著,日日有洗不完的衣裳,兩日過來,就讓你知道鹽打哪鹹,醋打哪酸!也知道念肖公公的好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