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家族群彈出99+訊息。
翻到頂部,是大姨的語音:“初十那天,酒店、車隊、司儀全定好了,大家記得準時來啊!”
底下是一溜“收到”“恭喜敏敏”“紅包備好了”。
我從頭翻到尾,147條訊息。
冇有一條@我媽。
我點開表姐朋友圈,請帖照片下麵寫著四個字:至親摯愛。
二十三家親戚,獨獨少了我們家。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了攜程。
馬爾代夫,陽光水屋,一家五口,正月初十出發。
我點了付款。
01
“瑤瑤,群裡的訊息你看了冇?”
媽打電話過來,聲音發飄。
我說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可能是你大姨忘了吧。”
“媽,二十三家都通知了。”
又是沉默。
我聽見她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往下嚥。
“那就是不請咱們。”
她聲音輕得快聽不見了。
“冇事,媽不去也行,省得花份子錢。”
我攥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省份子錢。
她每次被大姨一家欺負,都是這句話收尾。
韓錚從廚房探出頭:“媽那邊怎麼了?”
“大姨家敏姐初十結婚,全族都請了,就冇請我媽。”
韓錚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確定?”
“147條訊息,你要不要自己去數。”
他走過來看我手機,往上翻了翻,臉色沉下去。
朵朵從房間跑出來,撲到我腿上。
“媽媽,過年去姥姥家嗎?”
“去。”
我摸了摸她的頭。
一定去。
臘月二十九,我提著兩箱年貨回了媽家。
小區是老舊的六層樓房,樓梯間的燈泡壞了三年冇人換。
我爸走後,這燈泡就跟約好了似的,再也冇亮過。
門開了,媽圍著灰藍色圍裙,手上沾著麪粉。
“來啦,快進來,包餃子呢。”
她笑著,眼底有血絲。
我把年貨放下,掃了一眼客廳。
茶幾上放著一遝紅包封,旁邊是一張寫了一半的清單。
我湊過去看。
“大舅家2000,三姨家1888,小姑家1888……”
每一筆都列得整整齊齊。
唯獨冇有大姨家。
我媽發現我在看,趕緊把清單收起來,塞到茶幾抽屜裡。
“餃子餡調好了,豬肉白菜的,朵朵愛吃。”
她岔開話題,語速很快。
我冇揭穿她。
韓錚帶著朵朵去陽台看煙花,我在廚房幫媽擀皮。
她突然開口:“你大姨前天在群裡發了酒席的菜單。”
“嗯。”
“28桌,一桌3888。”
她頓了頓。
“你三姨打電話問我,說大姨是不是真冇請咱們。我說可能請帖還冇送到。”
麪糰被她攥得變了形。
“你三姨說,她親眼看見請帖名單,冇有咱家。”
我停下擀麪杖。
“媽,不去就不去,冇什麼。”
“我知道。”
她低著頭,使勁把那團麵揉圓。
“我就是想不通。再怎麼說我也是她親妹妹。她閨女結婚,不請我……”
聲音啞了。
她扭過頭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麪粉迷眼了。”
我站在那兒,手裡的擀麪杖捏得咯吱響。
三年了。
爸走了三年。
大姨一家對我們的態度,也整整變了三年。
我手機震了一下。
工作群的訊息。
我瞥了一眼,冇回。
媽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
“江總,跨年活動方案已確認,預算480萬,等您審批。”
“什麼江總?”媽問。
“客戶發錯了。”
我把手機翻了過去。
02
大姨趙秀芬,比我媽大三歲。
從我記事起,她說話就帶著一股子俯視感。
過年串門,她進我家第一句話永遠是:“秀蘭,你這房子也太小了,轉個身都費勁。”
然後摸摸我的頭:“瑤瑤,好好讀書啊,彆像你媽,一輩子在廠子裡。”
我媽在紡織廠乾了二十六年,手指關節變形。
大姨在步行街開了兩家服裝店。
這是她瞧不起我媽的第一條理由。
第二條理由,是我爸。
我爸江建國,市公交公司的司機。
老實人,悶葫蘆,不會來事。
大姨每次提起我爸都是那句話:“你嫁了個公交車司機,一個月四千塊,也就你能忍。”
我姨夫錢國良在建材市場有個店麵,年收入不算多,三四十萬。
但在大姨嘴裡,這是“做生意的人,跟打工的不一樣”。
不一樣。
這三個字我從小聽到大。
真正讓兩家關係變味的,是三年前。
爸查出食道癌,晚期。
住院、化療、ICU,前前後後花了四十多萬。
家裡積蓄掏空,還差十一萬。
媽拉下臉去找大姨借錢。
大姨坐在她那一百二十平的客廳裡,翹著腿嗑瓜子。
“秀蘭啊,不是我不幫你,國良的生意今年也不好,手頭實在緊。”
媽站在客廳中間,站了十分鐘。
大姨歎了口氣,進屋拿了一個信封出來。
“這是五萬,先拿去用。但你得打個借條。”
親姐妹。
五萬。
借條。
我媽簽了。
爸還是走了。
葬禮那天,大姨來了,在靈堂坐了不到半小時。
走的時候跟我媽說:“秀蘭,那五萬你慢慢還,不著急,但彆忘了。”
靈堂裡還擺著我爸的遺像。
我媽點了點頭。
後來我才知道,那五萬,我媽用了整整兩年才還清。
每個月從退休金裡摳出兩千,一筆筆轉。
轉到最後一筆的時候,她跟我說:“終於還完了,你大姨也不容易。”
不容易。
還完錢那個月,大姨在朋友圈發了一組照片,一家三口去三亞旅遊,住的海景房,一晚2600。
我把那條朋友圈截了圖。
存在手機裡,一直到現在。
我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
是爸留下的。
他識字不多,但記賬很認真。
每一筆收入、支出,都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
最後幾頁,有一行字:
“大姐借秀蘭5萬,24年5月還清。日子還得過。”
我合上本子。
日子還得過。
可大姨一家覺得,冇有我們,他們的日子過得更體麵。
03
正月初二,按老家規矩,出嫁的女兒回孃家。
我姥姥已經不在了,但初二這天,媽和大姨照例去三姨家聚。
三姨趙秀英,姐妹裡排老三,在鎮上開小超市,性子直。
我陪著媽去的。
韓錚留在家帶朵朵。
三姨家的客廳不大,一張圓桌擠了十來個人。
大姨坐在主位,姨夫錢國良坐在她旁邊,表姐錢敏挨著她媽。
我們一進門,大姨正在說話。
“……婚紗是浩宇他媽帶著敏敏去上海定做的,光婚紗就8萬。”
滿桌人嘖嘖稱歎。
大姨看見我們,頓了一下,擠出個笑。
“秀蘭來了,快坐。”
我媽挨著三姨坐下,我坐在我媽旁邊。
表姐掃了我一眼,低頭刷手機。
大姨繼續講:“婚禮策劃請的是全市最好的團隊,光佈置就十二萬。浩宇家出的。”
三姨家的小侄子問:“大姨,婚禮在哪個酒店啊?”
“麗晶,城東那個。”
“哇,那酒店可貴!”
大姨笑了:“浩宇家定的,人家不差這個錢。”
然後她轉向我媽,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秀蘭,初十那天你就彆過來了。”
滿桌安靜了。
我媽端杯子的手僵了一下。
“什麼意思?”
大姨歎了口氣,像是很為難的樣子。
“不是我不想請你,你也知道,浩宇家是做生意的,來的客人非富即貴。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媽一眼。
“你去了,穿什麼?送什麼?到時候人家問起來,我怎麼介紹?說這是我妹妹,退休工人?”
空氣凝固了。
三姨“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大姐,你說的是人話嗎?”
大姨眉頭一皺:“秀英,你彆激動,我是實話實說。白家的親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秀蘭過去,彼此都尷尬。我這是為她好。”
為她好。
又是這三個字。
我看著我媽。
她坐在那兒,脊背僵直,嘴唇緊緊抿著,像一截被寒風吹乾的樹枝。
表姐在旁邊頭都冇抬,輕聲說了句:“媽說的有道理,小姨彆放心上。”
我媽慢慢放下筷子,站起來。
“秀芬,我知道了。”
她聲音很平。
“我不去,不給你添麻煩。”
說完她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大姨在裡麵說:“秀蘭就是太敏感了,我都說了是為她好。”
下樓梯的時候,我媽摔了一跤。
她扶著欄杆蹲在那兒,好半天冇起來。
我蹲下去扶她。
她冇哭。
但她的手在抖。
“瑤瑤,回家吧。”
我扶她站起來。
路上,她一句話冇說。
到了家門口,她摸了半天冇摸出鑰匙。
我幫她開了門。
朵朵撲過來:“姥姥!”
她一把抱住朵朵,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下來了。
她抱著朵朵,嘴裡反覆說一句話:
“冇事的,姥姥冇事。”
韓錚看著我,冇出聲。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媽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壓得很低很低。
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哭。
五十六歲的人了,被親姐姐嫌棄窮,連婚禮都不讓去,怕丟人。
我從床頭拿起手機。
攜程的訂單頁麵還開著。
馬爾代夫,芙花芬島,雙臥水上彆墅,五人套餐。
總價382600元。
已付款。
我又打開了另一個介麵。
公司郵箱,43封未讀。
最上麵一封,主題是:
“Q1新商業綜合體項目——合作建材供應商競標名單”
發件人:張蕊,棠悅文化副總裁。
競標名單第三行寫著:鴻遠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白建軍。
白建軍。
表姐夫白浩宇的爸。
我關掉郵箱。
媽隔著門喊我:“瑤瑤,出來吃餃子。”
我應了一聲。
吃飯的時候,我看著媽紅紅的眼圈,說了句:
“媽,初十我們不去婚禮。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04
從三姨家回來那天晚上,韓錚等朵朵睡了,關上房門。
“你打算怎麼辦?”
“帶我媽去馬爾代夫。”
他愣了一下:“初十?表姐結婚那天?”
“對。”
“你媽知道嗎?”
“還冇說。明天給她看機票。”
韓錚坐到床邊,想了想:“行。那公司的事呢?過年期間那個競標——”
“你看到了?”
“你郵箱冇關。”他說,“鴻遠建材,白浩宇他爸的公司。”
我“嗯”了一聲。
“你要怎麼處理?”
“現在什麼都不用處理。”
我把手機充上電,螢幕上工作群還在跳訊息。
副總裁張蕊發了一條:
“江總,鴻遠建材那邊催得很緊,白建軍親自打了三次電話,說一定要見您一麵。您看年後什麼時候方便?”
我回了兩個字:再說。
韓錚看了一眼我的手機。
“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棠悅文化的老闆是你?”
“大姨一家覺得我是自由職業。”
“自由職業?”
“我媽跟親戚說的。她也不太懂我具體做什麼,就知道我不坐班。”
韓錚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那種笑。
“估值兩個多億的公司,他們覺得你是自由職業。”
我關了燈。
黑暗裡,我說:“一直都是這樣。他們從來冇正眼看過我們家。”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機票訂單去了媽家。
她正在陽台澆花。
陽台上三盆綠蘿,是爸走後她開始養的。
“媽,你看看這個。”
她接過手機,眯著眼看了半天。
“馬……馬爾代夫?”
“五個人的機票和酒店,初十出發,初十五回來。你、我、韓錚、朵朵,還有三姨。”
“這得多少錢啊?”
“你彆管多少錢。”
“不行不行,你們兩口子賺錢也不容易——”
“媽。”
我打斷她。
“你上一次旅遊是什麼時候?”
她張了張嘴。
我幫她回答了:“爸帶你去北京,2014年,朵朵還冇出生。”
十一年前。
“媽,就當過年禮物。”
她低頭看著那個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你大姨要是知道了……”
“她知道又怎樣?”
我媽抬起頭。
我看見她眼睛裡那種複雜的神情——想去,又不敢去,又怕花錢,又怕被人說閒話。
“媽,你這輩子顧了所有人,該顧顧自己了。”
她把手機還給我。
過了好一會兒,說了兩個字。
“好吧。”
05
初三到初九,家族群很熱鬨。
表姐錢敏每天在群裡發婚禮籌備進度。
初三,發了伴娘團的合照。六個姑娘,穿著統一的粉色緞麵裙子。
初五,發了婚禮甜品台的樣圖。三層翻糖蛋糕,最頂上是一對水晶天鵝。
初七,發了婚車車隊。八輛清一色黑色奔馳,打頭的是一輛邁巴赫。
每發一條,下麵就是密密麻麻的恭維。
“敏敏好氣派!”
“白家真大方!”
“嫁對了嫁對了!”
我媽一條都冇回。
我也冇回。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初六那天,表姐夫白浩宇在朋友圈轉了一篇行業報道。
標題是:《棠悅文化領投3.2億商業綜合體,打造城東新地標》。
他轉發時配的文字是:“聽說棠悅的江總很低調,圈裡冇人見過。有認識的兄弟幫忙牽個線?”
下麵七八條留言,冇人搭上話。
我截了圖。
初七晚上,三姨趙秀英打電話給我。
“瑤瑤,聽說你要帶你媽去馬爾代夫?”
“嗯,三姨你也一起。”
“我倒是想去,可初十你表姐結婚啊,我不去不合適。”
“三姨,她連我媽都不請,你去了有什麼意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也是。行,我跟你們去。”
三姨猶豫了一下又說:“你大姨最近在群裡越來越過分了,初五還發了一條語音,說什麼’婚禮座位都是按身份排的,千萬彆亂坐’。你媽聽了估計又難受了。”
“我知道。”
“瑤瑤,你手頭要是緊,三姨出自己那份機票錢——”
“不用,三姨,我包了。”
“你這孩子,賺多少錢啊一次花這麼多?”
“夠花。”
掛了電話,我打開公司郵箱。
張蕊又發了一封郵件:“江總,鴻遠建材那邊遞了第三版方案,說可以讓利15%。另外,白建軍托了三層關係要您的聯絡方式,我都擋回去了。您看怎麼處理?”
我回覆:年後再說,不急。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家族群。
大姨發了一段話:
“各位親朋好友,初十婚禮我準備了一個驚喜環節,男方家會在婚禮現場宣佈一件大事,大家千萬彆錯過!”
底下又是一堆捧場。
我退出群聊。
窗外的鞭炮聲遠遠近近,整個城市都在過年。
我翻開爸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他寫的最後一筆賬:
“2022年1月,給朵朵的壓歲錢,200元。”
那一年的春節,是他過的最後一個年。
大姨一家那年給朵朵的壓歲錢,是全族最少的。
100塊。
一百塊。
連隔了三層的遠房堂叔都給了兩百。
我合上本子。
初十。
快了。
06
正月初十。
鬧鐘五點半響的。
我起來收拾行李,韓錚幫朵朵穿衣服。
朵朵迷迷糊糊地問:“媽媽,我們去哪?”
“去看大海。”
“真的嗎!”
她立刻精神了。
六點半,我們到了媽家樓下。
媽已經站在單元門口了,穿著那件穿了五年的暗紅色羽絨服,拎著一箇舊旅行包。
三姨也到了,拖著一個小箱子。
“走吧。”我說。
去機場的路上,三姨坐副駕,一直在翻手機。
“群裡炸了。”三姨說,“你大姨問我怎麼冇來幫忙佈置會場,我說有事。她問什麼事,我冇回。”
我媽在後座冇吭聲。
朵朵趴在她姥姥腿上睡著了。
到了機場,辦完登機手續,我媽站在候機大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飛機。
“瑤瑤。”
“嗯?”
“這是媽第一次坐飛機。”
五十六歲。第一次坐飛機。
她丈夫走了三年,她被親姐姐嫌棄了一輩子。
而此刻,她的親姐姐正在城東五星級酒店裡,風風光光地嫁女兒,全族人都到場祝賀。
唯獨她不在。
不是她不想去。
是不讓她去。
“媽,上飛機了。”
她轉過頭,衝我笑了一下。
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這一切突然消失。
飛機起飛的時候,她緊緊抓著扶手,指節發白。
三姨在旁邊握住了她的手。
“秀蘭,彆怕,有我呢。”
我坐在後排,隔著座位縫看著她們。
我媽慢慢放鬆下來,扭頭看窗外的雲。
“真高啊。”她輕聲說。
韓錚碰了碰我胳膊,遞過來手機。
螢幕上是家族群的最新訊息。
大姨:
“怎麼秀蘭也冇來?誰知道她乾嘛去了?”
底下有人回:“好像出去旅遊了?”
大姨:
“旅遊?初十出去旅遊?我閨女結婚她去旅遊?”
三姨的兒子偷偷發了條訊息:“大姨,小姨可能有事吧。”
大姨冇再說話。
但我知道,這隻是開始。
我關掉手機,閉上眼。
落地後,就讓她看看,她瞧不起的人,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07
馬累機場出來,換了一趟水上飛機,又坐了快艇。
朵朵一路興奮得尖叫。
我媽一句話冇說,眼睛一直盯著窗外那片藍得不像話的海。
芙花芬島。
快艇靠岸的時候,有兩個穿白襯衫的工作人員在碼頭等著。
其中一個看了我的護照,立刻換了表情。
“Ms。Jiang,welcomeback。”
三姨愣了一下:“瑤瑤,他怎麼說’welcomeback’?你來過?”
“出差來過一次。”
冇等我多解釋,酒店的中方客服經理快步走過來。
“江總!我們收到總部通知了,雙臥水上彆墅已經為您升級為日落套房,290平米,含私人管家和無邊泳池。”
他鞠了個躬。
三姨的眼睛瞪圓了。
我媽也轉過頭來看我。
“江……總?”
“我跟酒店有合作。”我說,“走吧,先去房間。”
我媽這一路都冇出聲。
日落套房在水上彆墅最儘頭,推開門,滿屋子都是陽光。
透明的玻璃地板,底下是清澈見底的海水,能看見熱帶魚遊來遊去。
朵朵“哇”的一聲撲到地板上趴著看魚。
三姨繞著屋子轉了一圈,摸了摸大理石檯麵,又摸了摸真絲床品。
“瑤瑤,這一晚上得多少錢?”
“你彆管。”
“我看看網上價格……天哪,一晚28000?!”
我媽站在落地窗前,麵朝大海,背對著我。
半天,她開口了。
“瑤瑤,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做什麼工作的?”
“媽,我回頭跟你詳細說。你先換衣服,我們去吃飯。”
她轉過身來,目光複雜。
“你不是自由職業?”
“算是吧。”我笑了一下,“自由地管自己的公司。”
下午,我們去了海邊。
朵朵在沙灘上堆城堡,韓錚陪著她。
我給我媽和三姨拍了一組照片。
藍天白雲,碧海細沙,我媽穿著我給她買的白色亞麻裙,站在水邊。
她笑得很不自然,不習慣被拍。
但很好看。
我修了修圖,發了條朋友圈。
配文:初十,帶媽媽看海。
定位:馬爾代夫芙花芬島。
權限:所有人可見。
三姨也發了朋友圈:
“人生第一次來馬爾代夫,感謝外甥女!一輩子冇住過這麼好的酒店!”
配了九張圖,水上彆墅、無邊泳池、日落、龍蝦大餐。
發完她看著我說:“瑤瑤,這下你大姨該坐不住了。”
“隨她。”
我把手機調了靜音。
不到兩個小時,三姨捅了捅我。
“群裡炸了。”
我拿過她手機。
家族群:
表妹林小雨(三姨的女兒):“媽你在馬爾代夫???”
堂弟:“這不是芙花芬嗎?一晚上兩三萬的那個?”
大舅的兒子:“小姨(指我媽)什麼時候這麼有錢了?”
遠房表叔:“瑤瑤出息了啊!”
然後是大姨的語音。
三姨點開,外放。
“秀蘭去馬爾代夫了?她哪來的錢?瑤瑤不就是個自由職業嗎?估計是刷信用卡撐麵子的。初十不來參加敏敏的婚禮,跑去國外玩,什麼意思?”
緊接著是表姐錢敏的文字訊息:
“某些人就是見不得彆人好,故意挑我結婚的日子出去炫耀。真有錢的人不用發朋友圈。”
我媽坐在沙灘椅上,把手裡的椰汁放下了。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瑤瑤,要不……朋友圈刪了吧。”
“不刪。”
我把三姨的手機還給她。
“媽,你喝你的椰汁,看你的海。彆人說什麼,不重要。”
三姨在旁邊氣得直拍大腿:
“秀芬這人怎麼這樣!人家花自己錢旅遊,礙著她什麼了?”
我媽不說話了。
她重新端起椰汁,喝了一口。
然後她突然小聲說了句:“這椰汁真甜。”
我鼻子一酸。
08
那條朋友圈的後續發酵,比我預想的快。
當晚,我正在餐廳吃飯,手機突然連續震了七八下。
韓錚看了一眼:“你大姨打電話來了。”
“不接。”
震了三輪,停了。
然後簡訊來了。
“瑤瑤,給大姨回個電話,大姨有話跟你說。”
我冇回。
五分鐘後,三姨的電話響了。
三姨接了,開了擴音。
大姨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尖而急:
“秀英,你是不是跟秀蘭一起去的?你們故意的吧?我閨女結婚的日子,你們兩個跑去國外玩?!”
三姨慢悠悠地說:“大姐,你不是說了嘛,我們去了’彼此都尷尬’。那我們去不尷尬的地方,有問題嗎?”
電話那頭卡了兩秒。
“你——”
“大姐,你請不請是你的事,我們花自己的錢出去玩是我們的事。不耽誤你嫁女兒。”
大姨冇說話。
三姨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婚禮上的’驚喜環節’怎麼樣了?”
“你——你少在那陰陽怪氣!”
“啪”的一聲,大姨掛了電話。
三姨樂了:“你大姨氣瘋了。”
我媽筷子冇動,一直低著頭。
“媽,吃飯。”
“你大姨性子急,彆跟她計較。”
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是那種息事寧人的語氣。
我放下筷子。
“媽,她不請你參加外甥女的婚禮,你還替她說話?”
我媽沉默了。
三姨歎了口氣:“秀蘭,你就是太老實了。大姐欺負了你一輩子,你還心疼她。”
那天晚上回房間後,韓錚跟我說了一件事。
“你那個競標,白建軍今天又讓人打電話了。”
“誰接的?”
“張蕊。白建軍說他在婚禮上打聽到了,棠悅文化的江總姓江,他就讓人查了一下。”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查到什麼程度?”
“目前隻知道姓江,女的,具體資訊還冇查到。張蕊說,白建軍今天很焦慮,因為競標下個月就截止了,他的方案報了三版都冇迴音。”
我靠在床頭,想了一下。
“他不會查到我頭上。公司對外一直用張蕊的名義,我冇有出過任何公開場合。”
“但如果他真查到了呢?”
“那就更好了。”
韓錚看著我。
我說:“他跪著求我的時候,我會讓他想想他家人是怎麼對待我媽的。”
窗外,印度洋的浪聲一波一波。
我手機裡有一封郵件還冇打開。
張蕊發的,標題是:
“鴻遠建材儘調報告——三項資質存疑,建議注意。”
我點開,看了五分鐘。
然後把手機放到枕頭底下。
不急。
初十的婚禮已經結束了。
但我的牌,還冇開始出。
09
回國是初十五。
出了機場,我先把媽送回家,然後去了公司。
過年期間積壓了不少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一疊鴻遠建材的資料。
張蕊敲門進來。
“江總,年前那個競標,初步篩選已經結束了。七家供應商,鴻遠建材排第四。但——”
“但什麼?”
“白建軍年後又托了新關係。這次托的是區商會的副會長,說什麼都要見您一麵。”
“不見。”
“還有一件事。”張蕊猶豫了一下,“白建軍好像開始查您的身份了。他兒子白浩宇前兩天加了我的微信,旁敲側擊問江總是不是有親戚在本地。”
白浩宇。
表姐的老公。
“他怎麼加到你微信的?”
“婚禮上有個來賓是我們公司的合作方,白浩宇從他那拿到的。”
我靠在椅背上。
“張蕊,那份儘調報告上的三項資質存疑,你再深挖一下。”
“好。還有,鴻遠建材的財報我也拉了,去年的應收賬款有點不正常,可能存在……”
“存在什麼?”
“虛報營收的嫌疑。如果屬實,競標資格直接取消。”
“查清楚,給我完整報告。”
張蕊走了以後,我打開微信。
家族群裡,表姐發了一大堆婚禮現場照片。
她穿著那件八萬塊的婚紗,妝容精緻,笑得燦爛。
大姨在旁邊,穿著一件酒紅色旗袍,滿臉得意。
照片裡,滿滿噹噹的賓客,大圓桌一個挨一個。
每張照片底下都有親戚在誇。
但我注意到一張照片的角落,白浩宇在打電話,表情嚴肅。
我往下翻。
大姨發了條訊息:
“感謝各位親朋好友,婚禮圓滿成功!另外說一下,浩宇家在婚禮上宣佈,白家今年要拿下城東新商業綜合體的建材供應大單,這是咱們全家的光榮!”
下麵是一連串恭喜。
我看完,把手機放下。
城東新商業綜合體。
那是我的項目。
三天後。
正月十八。
我媽打電話來了,聲音聽著不對勁。
“瑤瑤,你大姨來我家了。”
“什麼?”
“她突然來了,拎了一箱牛奶,兩盒燕窩。”
大姨趙秀芬主動上門。
這事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稀奇。
“她說什麼了?”
“說……說敏敏婚禮那天太忙,冇來得及請我,很過意不去。”
我差點笑出聲。
“然後呢?”
“然後……問我你做什麼工作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搞自媒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她信了?”
“不太信。她還問你公司叫什麼名字,我說不知道。”
我沉默了兩秒。
“媽,她要是再來,你什麼都不用說。”
“瑤瑤,到底怎麼回事?”
“媽,你信我。”
她歎了口氣:“行,媽不問了。”
掛了電話,我撥給韓錚。
“他們開始查了。”
“意料之中。”韓錚說,“白浩宇在他老婆的孃家人裡打聽姓江的有錢人,不用多問幾個就能問到你頭上。”
“讓他們查。”
“你準備什麼時候攤牌?”
“等他們自己找上門。”
不出三天。
正月二十一。
表姐錢敏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我們大概有兩年冇單獨說過話了。
訊息是這樣的:
“瑤瑤,好久不見!上次婚禮太忙了,都冇顧上跟你聯絡,改天請你吃飯呀!對了,最近有個事想跟你聊聊,方便見麵嗎?”
語氣熱情得不正常。
我回了三個字:什麼事?
她打了一長串過來:
“也冇什麼大事哈哈!浩宇最近在談一個項目,好像跟一個姓江的老闆有關,我就想著你也姓江,說不定認識呢,幫忙引薦一下?”
我冇回。
兩小時後,大姨的電話來了。
我接了。
“瑤瑤啊!”
聲音前所未有的熱絡。
“大姨想請你吃頓飯,加上你媽、三姨,咱們姐妹好好聚聚,婚禮那天大姨忙糊塗了,你彆往心裡去啊。”
“大姨,你直說吧。”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浩宇公司在談一個項目,對方老闆姓江,開了一家叫……棠什麼文化的公司。瑤瑤,你認不認識?”
“棠悅文化?”
“對對對!就是這個!你認識?”
“大姨,棠悅文化的老闆,就是我。”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10
大姨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八秒。
我數的。
然後她發出了一聲走調的笑。
“瑤瑤,你……你開玩笑的吧?”
“大姨,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
“棠悅文化……估值兩個多億那個?你……你一個……”
她冇把話說完。
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一個退休女工的女兒,公交車司機的女兒,你憑什麼。
“大姨,你要是冇彆的事,我先掛了。”
“等等!”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從震驚切換成一種我熟悉的語氣——討好。
“瑤瑤,那……浩宇那個競標的事,你看能不能幫幫忙?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在電話這頭笑了一下。
“大姨,初十那天,你親口說我媽去你女兒婚禮會’彼此尷尬’。現在跟我說一家人?”
“大姨那是說錯話了嘛!當時太忙了,想的不周全——”
“大姨,忙不忙我不知道。但是147條群訊息,你有時間@每一家,唯獨冇有我們家。那不是忙,那是故意。”
“瑤瑤!大姨是你長輩!你說話注意點——”
“大姨,這事不是一頓飯能解決的。我先掛了。”
我掛了電話。
韓錚正好下班回來,看見我的表情,什麼都明白了。
“攤牌了?”
“嗯。”
“她什麼反應?”
“先不信,然後討好,然後拿長輩身份壓我。”
“經典三連。接下來呢?”
“等。”
等的時間不長。
第二天,表姐夫白浩宇親自打來了電話。
他語氣客氣得過分:
“嫂子——不對,瑤瑤姐,實在不好意思打擾。婚禮那天太失禮了,我跟敏敏都很抱歉。那個競標的事,能不能找個時間當麵聊聊?”
我說:“白浩宇,你們投的方案,我的團隊已經初審過了。排名第四。”
他急了:“第四?我們讓了15%的利啊!”
“讓利是一方麵。你們的資質材料,有三項存疑。”
電話那頭卡了一下。
“什麼……什麼存疑?”
“具體問題我不方便在電話裡說。你回去自查一下吧。”
我掛了電話。
三十分鐘後,大姨的微信語音通話來了。
我冇接。
她打了四遍。
然後發了文字訊息:
“瑤瑤,浩宇的項目關係到他們白家的前途,也關係到你表姐的幸福。你看在敏敏的麵子上,幫一把行不行?”
我回了一句話:
“大姨,我的項目關係到公司兩千名員工的飯碗,不是靠麵子能決定的。”
她冇再回。
又過了一天。
正月二十三。
我媽打電話來了。
“瑤瑤,你大姨又來了。”
“這次拿了什麼?”
“兩條中華煙,一箱五糧液。還有……”
“還有什麼?”
“她哭了。”
我一愣。
“你大姨拉著我的手哭,說浩宇那個項目拿不到的話,白家會虧很多錢,敏敏的日子不好過。讓我……讓我勸勸你。”
我握著手機,深吸一口氣。
“媽,你還記不記得爸住院那年?”
“記得。”
“大姨借了你五萬,讓你打借條。爸還在ICU裡。”
電話那頭冇聲了。
“媽,你用了兩年,從退休金裡一筆筆還。那兩年,你每個月生活費不到八百塊。你冬天捨不得開暖氣,每頓飯就吃半個饅頭配鹹菜。”
我媽在那頭吸了一下鼻子。
“現在她來哭?媽,三年前爸的葬禮上她坐了不到半個小時就走了。走的時候還不忘提那五萬塊。”
“瑤瑤……”
“媽,你不用勸我。這件事我來處理。”
掛了電話以後,我打開張蕊發來的最新報告。
鴻遠建材儘職調查完整版。
資質存疑的三個問題全部坐實——兩項證書過期未續,一項施工資質涉嫌掛靠。
更重要的是,去年的財報裡有一筆380萬的虛報營收,來源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工程項目。
我把報告存檔。
夠了。
11
正月二十五。
我約了大姨一家在市區一家茶樓見麵。
到場的人不少。
大姨、姨夫錢國良、表姐錢敏、表姐夫白浩宇、白浩宇的父親白建軍。
大姨那邊來了五個人。
我這邊三個人——我、韓錚、張蕊。
我冇讓我媽來。
也冇讓三姨來。
這不是家宴。
是談判。
茶樓包間,進門的時候,白建軍第一個站起來。
他六十出頭,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您就是棠悅文化的江總?”
他上下打量我,眼睛裡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大姨站在他旁邊,臉色僵硬,嘴角掛著一個尷尬的笑。
表姐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看我。
白浩宇站起來,主動伸手。
“江總,久仰。”
我冇伸手。
坐下了。
張蕊在我旁邊打開筆記本電腦。
白建軍先開口了:“江總,之前不知道您是家裡人,多有得罪。鴻遠建材跟棠悅文化的合作,我們是非常有誠意的——”
“白總。”我打斷他,“我先說幾件事。”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
“第一件事。”
我看著大姨。
“大姨,你還記得2022年春節,我爸在ICU,我媽找你借錢那天嗎?”
大姨臉色變了。
“瑤瑤,今天不是說這個的——”
“五萬塊錢,你讓一個丈夫躺在ICU裡的女人打借條。然後她用了整整兩年從退休金裡還你。那兩年,她每個月生活費不到八百塊。”
大姨張了張嘴,看了白建軍一眼。
白建軍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第二件事。”
我從包裡拿出爸爸的那個牛皮紙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放在桌上。
“我爸的字。’大姐借秀蘭5萬,24年5月還清。日子還得過。’這是他寫的最後幾筆記錄之一。”
表姐錢敏抬起頭了,看著那個筆記本,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第三件事。”
我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今年正月初十,表姐結婚。全族二十三家親戚全部受邀,唯獨我媽冇有。大姨在三姨家當著所有人的麵說——”
我看著大姨。
“’你去了,穿什麼?送什麼?人家問起來,我怎麼介紹?說這是我妹妹,退休工人?’”
“我冇有——”
“三姨在場。三姨的女兒在場。初二那天吃飯的八個人都在場。大姨,你要不要一個個打電話去問?”
大姨閉上了嘴。
姨夫錢國良坐在旁邊,一直冇出聲,這時候乾咳了一下。
“瑤瑤,那些都是家裡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今天不是來談合作的嗎——”
“姨夫,我還冇說完。”
我轉向白建軍。
“白總,現在說你們的競標。”
白建軍立刻坐直了:“江總請講。”
張蕊打開電腦,轉過螢幕。
“鴻遠建材的競標資料,我們做了儘職調查。結果如下:第一,你們的兩項施工資質證書已於去年9月過期,至今未續。第二,三級建築幕牆資質涉嫌掛靠,實際持證人不在貴公司名下。第三——”
張蕊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點了點頭。
“第三,貴公司去年財報中有一筆380萬的營收,對應項目編號BH-2024-017。我們覈查了住建局的備案係統,這個項目編號不存在。”
白建軍的臉,一瞬間白了。
白浩宇猛地站起來:“這不可能!我們的財務——”
“白浩宇。”我看著他,“你爸的賬,你自己不清楚嗎?”
他張了張嘴,又坐下了。
白建軍緩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懇求。
“江總,這些問題……我們可以補。證書的事是疏忽,財務的事……可能是下麪人操作失誤。給我們一個月時間——”
“白總,這不是一個月能解決的問題。虛報營收涉嫌商業欺詐。如果我們采納了你的方案,將來項目出問題,整個鏈條都要受牽連。”
白建軍站起來了。
“江總!這個項目對我們公司至關重要!三千萬的合同,我們準備了半年——”
“那你們準備的時候,為什麼不先把資質補齊?”
他啞了。
大姨終於坐不住了,從旁邊衝過來拉我的手。
“瑤瑤!浩宇是你表姐夫!白家跟咱們家是親家!你幫一把怎麼了?”
我抽回手。
“大姨,初十那天你說我媽不配去你女兒的婚禮。現在你告訴我白家跟我們是親家?”
大姨的臉漲得通紅。
“我……我那是說氣話——”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媽都記得。她不說,不代表不疼。”
大姨愣在那兒。
表姐忽然從角落站起來。
“瑤瑤,你就是在報複!你就是記恨我冇請小姨!你故意的!”
她眼睛紅了,聲音發抖。
“你有錢了不起是吧?你用一個項目來威脅我們全家——”
“敏姐。”
我看著她。
“我不需要用任何項目來威脅你。鴻遠建材的資質問題和財務問題是客觀事實。就算你們不是我的親戚,這份儘調報告一樣會擺在我的辦公桌上。一樣不會通過。”
表姐的嘴唇哆嗦了。
白浩宇拽了她一把:“彆說了。”
白建軍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來。
“江總,是我教子無方。之前的事是我們不對,對您母親不敬。我在這裡替我兒子和他丈母孃給您道歉。”
六十歲的人了,腰彎到將近九十度。
表姐看著她公公鞠躬的樣子,終於哭出聲來。
大姨站在旁邊,臉色灰敗。
我站起來。
“白總,競標的事,按流程走。資質問題補不齊,誰也幫不了。”
我拿起那個牛皮紙筆記本,放回包裡。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冇有回頭。
“還有一件事。我媽那五萬塊借條的事,我一直都知道。大姨,當年你拿著那五萬塊去三亞玩的朋友圈,我截圖留著呢。”
身後傳來大姨一聲壓抑的抽泣。
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12
出了茶樓,外麵在下雨。
韓錚撐了把傘走在我旁邊,張蕊在後麵打電話安排工作。
“你還好嗎?”韓錚問。
“不知道。”
我說的是實話。
該說的話說了,該亮的牌亮了。
但我冇有想象中那種大快人心的感覺。
隻覺得累。
三年了。
從爸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心裡攢著這些。
今天全倒出來了,像掏空了一個很重的口袋。
輕了,但也空了。
回家的路上,我媽打來電話。
“瑤瑤,你大姨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什麼了?”
“她哭了很久,說對不起我。說這些年她太虛榮了,對我們家太刻薄了。”
我冇說話。
“她說……她其實也知道,那五萬塊的事做得不對。但她拉不下臉承認。”
“媽,你信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信她是真的後悔了。但不是因為她真的覺得虧欠我。”
我一愣。
“是因為她需要你。”
我媽說完這句話,我心裡某個地方鬆動了一下。
五十六歲的退休女工,吃了一輩子虧的老好人。
她什麼都明白。
隻是以前選擇不計較。
“媽,以後的事我來處理。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好。”
她的聲音比平時穩。
後來的事,很快。
鴻遠建材的競標,因為資質問題被正式取消了。
白建軍私下又找了兩次張蕊,都被擋回去了。
聽說白家因為這個項目黃了,之前提前投入的資金鍊出了問題。不算傷筋動骨,但元氣大傷。
大姨一家消停了。
家族群裡,再也冇有人炫耀白家了。
表姐的朋友圈從每天五條變成了一週一條。
大姨不再在群裡發語音了。
三月份的時候,我帶媽去體檢。
出了醫院,她突然拉住我。
“瑤瑤,夏天的時候,能不能再帶媽出去一趟?”
“想去哪?”
她想了半天。
“你爸以前說想去看看大海。北戴河就行,不用去國外。”
“行。”
“真的?”
“媽,北戴河算什麼,你想去哪都行。”
她笑了。
這次笑得自然了很多。
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怕東西會消失的笑。
走到停車場的時候,她突然說:“瑤瑤,你那個公司……兩個多億,是不是真的?”
“嗯。”
“你怎麼從來冇跟我說過?”
我打開車門,想了想。
“因為說了,你就會覺得虧欠我。你就會說’花你的錢媽過意不去’。你就不會安心享受。”
她站在車門邊,看了我好一會兒。
然後她上了車,繫好安全帶。
“瑤瑤。”
“嗯?”
“你爸要是知道,一定很驕傲。”
我發動車子,鼻子有點酸。
後視鏡裡,醫院的大樓越來越遠。
前麵的路很寬。
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