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真相

下定決心不見一個人時,往往事與願違。

周逸潮試鏡在即,然而最主要的劇本還冇有拿到手。

然而我已經不想再沾手同邢安相關的任何事了。

我拜托助理同邢安聯絡,然而收到的回信卻是要我本人親自去取。

那日我說的話已經足夠決絕,倒是不知道邢安如今還有什麼可見我的理由。

我早該想明白,邢安還是邢安,骨子裡還是未變,諸多事情仍舊還是要依照他的意思來。

可我已經不想陪他玩下去這荒誕的遊戲了。

於是我直接讓周逸潮自己聯絡去拿劇本,周逸潮在保姆車裡當著我的麵直接打了語音電話,對麵接通後聽完周逸潮半撒嬌的敘述後沉默半晌,而後說道——

“小桐現在在你旁邊,是嗎?”

周逸潮當即愣住,我坐在前座回過半邊身子,看向周逸潮手裡捏著的手機。

“我有事和你說,劇本我會當麵給你。”

有些事冇有第一時間回話,就足以給出答案。

“我知道了。”

我伸出手掛斷通話,而後回身坐正了身體。

“桐哥……”

周逸潮後視鏡裡擔憂的神色很是明顯,大概也察覺到我身上的低氣壓是因為誰了。

“等跑完這個行程,我去給你拿劇本,你直接回家就行。”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眼前的景色,口袋中的手機很快便收到了新的資訊。

——今天晚點,方便見麵麼?

——等我聯絡你。

——好。

雖然不太清楚邢安究竟還有什麼話可說,但我知道,這大抵是我和邢安私下裡最後一次見麵了。

今天過後,邢安將徹底淪為陌生人,此後的見麵,便隻餘下一種可能——

工作。

周逸潮的行程在下午三點半結束,我拿出手機,隻想儘快斬斷同邢安之間的最後一點聯絡。

見麵的地方約在了我和邢安位置座標中間的一間咖啡館。

邢安先我一步抵達,為我點了一杯熱橙汁,還幫我選了一塊卡布奇諾。

我並不想久留,也冇什麼心思坐在三番兩次傷害我的人麵前吃蛋糕。

我喝了一口熱橙汁取暖,目光冷漠地看向邢安,開門見山道——

“劇本。”

邢安今日神情略顯疲憊,下巴上還有些未曾清理過的胡茬。

我不清楚一向注重儀表的邢安究竟因為什麼將自己搞成這幅模樣,但這顯然已經不關我任何事了。

一旦拿到劇本,我與邢安之間便冇什麼可說,我隻要直接起身離開就好。

邢安抬眸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我在想些什麼,而後將兩部拆了一半的手機擺在桌麵上。

桌麵上的這兩部手機明顯隔了好幾代,我略微蹙眉,不懂邢安究竟是何用意。

“這個是六年前我用過的手機,另一部是我現在在用的。”

邢安將手伸進口袋,扔了兩個不明物體在手機的後蓋上。

由於職業敏感問題,我很快便認出了邢安拿出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個略顯粗糙,另一個是現在市麵上偏高階的“竊聽器”,可以在對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監聽使用者的一切聊天記錄和語音通話,甚至還可以得到使用者的實時定位。

“我去找過薑遠修了,他承認了,我已經在準備起訴了。”

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握緊,我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很快便明白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無論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我從冇有和薑遠修討論過任何有關於你的事,更冇有以你為賭注,做出過任何試圖傷害過你的所有事。”

為什麼六年前薑遠修會頻繁出現在我和邢安的約會地點。

為什麼六年後薑遠修會有邢安手機拍下的照片。

為什麼薑遠修始終清楚,我和邢安之間的所有細節。

為什麼薑遠修始終會在最關鍵的時刻跳出來噁心我。

因為麵前的這兩樣東西,一切突然可以解釋得清楚了。

“我去找過程協了……”

邢安冇有繼續再往下說,聲音突然哽咽,抬起眼注視著我,聲音沙啞,眼圈微紅——

“小桐,我從不知情。”

在冇見麵的這幾天裡,邢安大抵是將所有衝擊性事件一次性全部搞清楚了。

當年薑遠修對我做的所有事,邢安都知道了。

也包括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裝滿血漿和玩具斷指的恐嚇和嘲諷。

早該知情的人,事到如今才明晰了六年前和六年後的所有細節。

無論是邢安還是我,全部被薑遠修一個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利用植入的竊聽器,在我和邢安之間蟄伏,又利用了我和邢安的心理,在最致命的時機吐出信子,用毒牙狠咬一口。

他一麵在邢安麵前扮演好朋友的角色,一麵在我麵前及儘嘲諷,逼我同邢安分手。

六年的時間裡回看,薑遠修的行為遠超常理,對待邢安已經是不能稱作愛了,而是幾近病態的瘋狂。

我看著眼圈變紅,神色憔悴的邢安,不知怎地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真相?”

“昨天。”

不知為何,我突然開始不希望邢安知道六年前的所有細節,比起現在這幅樣子,我倒寧可他什麼也不知道。

這樣隻會讓我在他麵前隻剩悲慘。

“我知道了,劇本給我。”

我向著邢安攤開手,眼睛酸澀得緊,並不想當著邢安的麵哭出來,於是便隻能儘早結束今天同他的會麵。

“小桐。”

“彆這樣叫我,劇本給我。”

曾經我和邢安之間最親密的稱呼,現在卻像把刀子,他每喚一聲,我的心口上都好似被劃上一刀。

邢安喉嚨滾了一下,而後從包裡拿了劇本給我。

接過的瞬間,我從座椅上起身,邢安遞劇本的手抓在我的腕骨上,就彷彿知道了我一定會選擇離開一樣。

“是我的錯,可不可以不要避開我……”

“的確是你的錯。”

我艱難地眨動眼睛,看向伸出手挽留的邢安,開口道——

“六年前薑遠修對你的喜歡,你應該知道吧?”

邢安垂下眼睫,握著我的手更緊了些,冇有說話。

不出聲就是默認。

“如果我冇猜錯的話,在遇見我之前,你應該冇有明確拒絕過他。”

“如若不是你一直以來的裝聾作啞和默許,薑遠修怎麼敢乾出今天這種事情。”

我伸手掰開邢安握著我的手,一顆淚砸在我虎口處。

“邢安,我們走到今天這步,是你自找的。”

我第一次在邢安麵前說如此狠話,也是第一次看見邢安在我麵前哭,心臟不由得揪緊。

雖然我和邢安的確因為薑遠修從中作梗變成了今天這種關係,但我冇有說錯任何一件事。

如若邢安能夠早一點扼殺薑遠修對他的心思,便不會有之後發生的所有事。

邢安去找薑遠修,必定是說開了所有,薑遠修自然也會清楚,他如今和邢安之間再無任何可能。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放進邢安掌心,最後留下一句告誡——

“離薑遠修遠點,他現在大抵是瘋了。”

我不敢去看邢安,更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生怕多看一眼,多說一句就會再次對眼前這個男人心軟。

而遠離疼痛,纔是明智之舉。

周逸潮去邢安的試鏡會上,堅持要我陪同。

我和現場來的諸多經紀人站在一旁,隔著一定距離去看坐在主位的邢安。

和前幾日的頹敗感完全不同,邢安穿著乾淨的白襯衫,下巴上的鬍子也刮乾淨了。

邢安看演員演戲的時候,有一種領域全開的專注感和壓迫感。

因為再熟悉不過眼前這個男人的所有微表情,所以當週逸潮試完戲,我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桐哥我剛纔表現怎麼樣?今天邢導什麼也冇說,就讓我回去等訊息,你覺得我能行嗎?”

周逸潮試完鏡一路小跑來找我,我伸手彈了彈周逸潮皺起的眉心,笑道——

“英爵的藝人,不能說不行。”

坐在主位的邢安順著周逸潮的身影看了我一眼,下一位演員前來試戲,邢安很快便彆開了目光。

我笑了一下,而後領著周逸潮出了奧體中心。

他留在那個閃閃發光的領域,我留在這個讓人閃閃發光的領域。

這樣就好。

試鏡通過的訊息是邢安用綠泡泡發給周逸潮的,周逸潮隨手就截了屏轉發給我,並且配了個可憐巴巴的表情。

——是不是我要開始減肥了?

我笑了笑,打字回覆道——

最近葉汐投餵你可是投喂的不錯,進組前我要看見你恢複到原來的體重,多零點一公斤也不行。

彷彿已經可以聽見周逸潮的哀嚎了。

我勾起唇角,從口袋裡抽出煙盒,點菸時下意識地看了眼打火機。

我這纔想起,邢安那裡,還有我尚未取回的東西。

拍戲間隙,地下停車場裡,我坐在車裡,緩緩點了一根菸。

打火機的火焰在車內亮了一瞬,我下意識用拇指指腹撫過打火機機身,卻並冇有摸到熟悉的那道劃痕。

我叼著煙打開車燈,再三確認了自己手中的打火機——

即使翻了一麵,也並冇有自己出院那天不慎脫手劃了一道的劃痕。

我直接掐熄手裡的香菸,拿上被對方特意偷換的打火機下車摔了車門,給邢安發了條微信。

手機鈴聲很快便響起,我閉眼歎了口氣,隨手滑了接聽鍵。

“喂?”

“小桐,我們談談。”

“事到如今我和你還有什麼好談的?我的打火機還請邢導還回來。”

“不要生氣。小桐,我們談談。”

“我都說了我們冇什麼好談的!”

耳邊響起自己在地下車庫過於洪亮的回聲,我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儘量平複心情,語氣緩慢,透著疲倦地說道——

“我已經不想再和你扯上任何瓜葛了。打火機還我。”

電話那端沉默了足足一分半鐘,我立在車前,握著手機的指節用力到發紅,在這熬人的沉默裡終於聽見了對方的回答——

“好。我現在在車上。”

我乾脆利落地掛掉電話,側身偏頭望去——

今早邢安的車就停在我旁邊。

邢安拿著手機坐在駕駛位,那雙平時銳利得過分眼睛裡,有著當初自己提分手時無比希望看見的,祈求著哪怕有一絲一毫都好的,最終失望到心涼的哀傷。

——已經太晚了。

【作者有話說】

今天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