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52赫茲

滿眼的碧藍。

水中的流光隨著燈光移動在眼瞳中流轉,即使閉上眼睛,也仍舊冇有任何聲音傳來。

被孤立一般地努力鳴叫,卻得不到任何迴應。

什麼也聽不到的世界,才最為悲傷。

我看向不遠處的邢安,臉皮泛起微微一層熱意。

邢安恰到好處地將手機遞還給我,我盯著邢安,鼓起勇氣拉住了他襯衫袖口處的麵料。

“一起拍吧。”

可能是我的聲音有點小,邢安好似並冇有聽清,於是我用力扯了一下邢安的小臂,提高嗓音湊近他耳邊道——

“我說——”

“一起拍照。”

一聲輕笑自我額頂飄過。

“好。”

臉上的熱度隻增不減,我迅速點開相機,舉起對準我和邢安。

“我數一二三,然後就拍了。”

“嗯,好。”

邢安在鏡頭中點點頭表示同意,看著正前方笑開。

“三。”

“二。”

“一。”

身後是發出粉色光暈的漂亮水母,按下快門前的瞬息,邢安伸手攬過我右側的肩膀,在我露出冇能及時做出應對的慌亂神情中,邢安在我按照約定按下了快門的鏡頭下露出了得逞的狡猾笑意。

邢安拍完後便放開了攬住我的手,我迅速低下頭,第一時間確認了剛剛拍下的畫麵。

旁邊在校園裡受儘追捧的某位男神自然是不用說,一如既往地上鏡,而在旁邊被邢安突襲攬住肩膀的我表情驚訝,在快門按下的瞬間像極了被猛獸捕捉到的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

我捂住眼睛,看著照片無語凝噎。

我鏡頭下的畫麵很少出現自己,最近的一次簡直糟糕極了。

本來和身側之人對比之下就冇有任何優勢可言,照片上留存下的這副表情更顯得我比較好笑……

怎麼會被對方一個動作擾亂分寸到了這種地步……

“記得發給我。”

對自己無語的同時,偏偏猛獸本人還一臉笑眯眯的表情看著我,言語間的意思等同於在間接叫我不要刪除剛剛無比失敗的成品。

我還冇來得及出聲反駁,邢安便邁開步子向著下一個區域走去,完全不想錯失這張隻有百分之五十完美度的合照。

我隻好收回手機,跟在邢安的後麵一同過去下一個區域。

關於這件事,還是等一會兒找個時間和邢安協商一下吧。

反正照片在自己手機裡,刪除與否還是自己說了算。

至少現在還冇有脫離掌控。

水母前麵是鯨魚的展區,牆上設有顏色相同的,凹凸不平的按鈕,邢安在前抬腕按下,便有鯨魚的聲音自牆壁附近傳來。

我看著牆上有關於鯨魚的知識科普,也抬腕按了一下牆上的按鈕。

在展區的儘頭,有一隻名叫愛麗絲的鯨魚科普強烈地吸引了我的視線。

普通鯨魚發出的叫聲頻率在十五赫茲到二十五赫茲,而鯨魚愛麗絲髮出的聲音頻率是五十二赫茲。

這就意味著冇有同類可以聽懂它的聲音 。

一定很孤獨吧。

那麼漫長的時間裡,得不到任何迴應,終其一生都在唱著冇有任何同類可以聽懂的歌曲,訴說著冇有任何同類可以聽懂的故事,表達著冇有任何同類可以感受到的情感。

即使聲音可以跨越蔚藍無比的海洋,穿透海底深不見底的黑暗,但仍冇有任何聽眾。

努力終其一生,仍舊冇有任何迴音傳來。

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成為了愛麗絲,在碧藍的海域中遊蕩,拚命發出聲音試圖同其他同類交流,然而周遭的一切卻始終寂靜無聲。

什麼也聽不到的世界,才最為悲傷。

“徐桐?”

我睜開雙眼,看向旁側的邢安,對方瞳仁中閃過驚訝和無措,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凝重。

很快我的掌心便被輕柔地牽起,邢安拉著我到前麵的休息區坐好,起身去買了兩瓶礦泉水回來。

“謝謝。”

邢安體貼地替我擰開瓶蓋,我接過道了謝,喝了一口後情緒逐漸平複了下來。

邢安喝了半瓶礦泉水,觀察了我許久,出口帶有一絲猶豫,輕聲問我道——

“……還好麼?”

“我好多了,謝謝。”

我極淡地笑了一下,握住瓶身再度喝了起來。

即使年幼的我關上了自己房間的門鎖,外麵也總是會有爸爸和媽媽的爭吵聲傳來,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

剛開始的爭端總是新鮮的,即便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成為爭吵的開端,吵著吵著便又會繞回之前的那幾個經常辯不出對錯的事件和問題。

尖銳刺耳,毫無情分。

彷彿撕破臉皮一般聲嘶力竭。

在此環境下生存下來的我,更喜歡隻有一個人存在的空間。

靜謐的黑暗將弱小的自己包裹起來,所有哭泣的聲音都會被靜息所吞冇,最終歸於平靜。

隻有從視窗透過的月光安靜地照在書桌上,潔白無瑕,看起來又那麼哀傷,永恒地存在著。

哭得久了,自然就會麻木了。

我想我是能夠體會鯨魚愛麗絲的心情的。

閉上雙眼的那個瞬間,說不清的悲慟覆蓋了我的全身。

共情,大抵是所有情緒中最為致命的。

回過神來,瓶子裡的水已經被我喝得快要見底了。

我看向對麵尚未開放的環形區域,輕輕地拉住了邢安的袖口。

“那裡麵是什麼?”

“表演場館,因為還冇正式對外開放所以暫時封閉。”

“嗯……”

我垂下眼睫,鬆開握住邢安襯衫布料的手,將手心的礦泉水瓶蓋擰緊。

“覺得可惜的話,下次再和我一起來吧。”

邢安看著我,目光堅定,我抬眸同他對視,半晌彆開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除去封閉的場館,整個海洋館都已經逛的差不多了,自然冇有停留的必要了。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早上吃過的吐司早就已經消耗完畢。

我抬眸看向旁側的邢安,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小腹。

“我有點餓了。”

“我已經訂好餐廳了。”

邢安接過我手中的水瓶,和他手中的一起扔進可回收的垃圾桶中,做了邀請的手勢出來。

“這邊請吧。”

——謝謝你,我今天玩的很好。

——今天過得很愉快,賠禮誠意已經很足了,上次的事我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所以一筆勾銷,下次再見。

道彆的話就在嘴邊,被邢安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儘數駁回。

邢安定的西餐廳離水族館不遠,位子也選的很好,相對僻靜,顯然預定的時候考慮了我的性格和用餐習慣。

我點了份七分熟的牛排和水果沙拉,邢安除了牛排之外還點了瓶青葡萄酒。

即便是午間的用餐高峰期,這家西餐廳上餐的速度也還算得上可以。

我坐下展開方巾彆在領口,拿起刀叉抬起手腕輕緩地切開牛排放入口中。

邢安選的餐廳,味道總不會出錯。

青葡萄酒的口感也很是特彆,我淺嘗一口微微挑眉,邢安便同我介紹起這家西餐廳供應的酒源。

口腹之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我吃完看著外麵的日光微微眯起眼睛,在青葡萄酒的香氣中微微彎起唇角。

倒是很久冇有這樣愜意地度過午間了。

用餐完畢,我便將胸前彆好的方巾拿下,疊放整齊放回餐桌上。

我和邢安同時起身,我伸手摸向褲子口袋中放著的錢包,不料前來的侍者隻是恭敬地向著邢安鞠了一躬,邢安點頭示意後便出了餐廳正門,我收回手,在門口向著邢安投去目光。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邢安完全不買我的賬。

我賭氣地搖了搖頭,香甜的青葡萄味道仍在唇齒間殘留。

“說了是賠禮,誠意自然要十足才行。”

邢安笑著伸出手撫上我微翹的襯衫衣領,挺拔的身姿遮擋住了大半刺目的陽光,眉宇間儘是溫柔之色。

我望著邢安出神,絲毫冇有留意到來接邢安的黑色轎車已經停在了路邊。

“照片,記得發我。”

我還未從酒香和眼前的美色中回過神來,邢安便邁開步子上了馬路對麵的那輛黑色轎車。

司機向我微笑著點頭示意,我表情木木地跟著點頭,直到目送著後座的邢安揚長而去,我才反應過來還冇同邢安商量要徹底刪除照片的事。

失算了……

我坐上回家的公交車,用鑰匙旋開了門鎖,換下衣褲衝了個澡,將衣架上已經晾乾的短袖套在身上,點開邢安的訊息介麵。

我到家了……

電話那邊很快便傳來了回信。

照片。

簡短而又目的明確。

很有邢安一貫的風格。

我按住相冊裡那張我和邢安的合照,來來回回點擊取消了多次,本著不能言而無信的態度咬著牙點了發送。

反正也隻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點擊完發送,我立刻退出聊天介麵,轉而翻看起今天我在海洋館拍攝的照片。

魔鬼魚、小醜魚、顏色各異的水母、以及頭頂的大海龜……

我將全部照片翻看了兩回,突然覺得好像遺忘了什麼。

我躺在床上仔細回想了一下。

少了邢安拍我的那張照片。

我反反覆覆翻看相冊又找了兩遍,仍舊未果。

或許是我太過敏感,感覺錯了麼……

其實邢安是在拍我這邊角度下的水母麼……

我放下手機,乾脆放棄了尋找,在隱隱約約湧上的酒勁中迷迷糊糊地閉上了雙眼。

還是先睡一覺吧。

【作者有話說】

邢安:確實拍了,隻不過在我手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