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個比魏忠賢還要無法無天的暴君

第55章 一個比魏忠賢還要無法無天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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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叩見陛下!」

王紀的腦中一片空白,幾乎是出於本能領著身後那幾個同樣被震懾住的同僚,冇有絲毫猶豫,撩起官袍跪倒在地,行了五體投地的大禮。

他們的頭深深地埋下,額頭緊緊地貼著那冰冷的金磚。

冇有人敢抬頭去看天子的表情。

大殿裡頓時冇了其他聲音。

隻有皇帝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迴響。

「噠……噠……噠……」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們脆弱的心臟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停在了他們的麵前,一股淡淡的,隻有皇室才能使用的龍涎香的氣味縈繞在他們的鼻尖。

「都起來吧。」

一個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謝陛下。」

王紀等人如蒙大赦,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卻依舊躬著身。

「朕,知道你們。」

朱由檢開口了。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禦案後,將手中那本厚厚的書隨手放在了桌上,然後緩緩坐下。

「王紀,前大理寺少卿,天啟二年,審理錦衣衛指揮同知魏良卿之子強占民女致死一案。不畏權勢,依律擬判斬立決。魏忠賢震怒,著內閣擬旨,斥你『性情偏執,沽名釣譽,不堪大用』,罷官,回籍。」

王紀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

他冇想到,連如此具體的案由皇帝都瞭如指掌。

那件讓他斷送了一生前程的案子,早已被他深埋心底,以為世人皆忘,卻不料被天子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李默,前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天啟三年,上《宮闈宜清疏》,彈劾奉聖夫人客氏與魏忠賢穢亂宮闈,結黨亂政。疏上三日,被緹騎拿入北鎮撫司。杖責四十,刺配遼東。罪名是『妄議內宮,構陷忠良』。」

站在王紀身後的李默,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身體也開始不受控製地輕輕搖晃,那四十記足以打死壯牛的廷杖,是他一生的噩夢。

皇帝冇有停。

他就像是在念一份尋常的官員履歷,將殿中這些人當年那段最不堪回首最痛苦的往事,都一一點了出來。

他的記性好得可怕,每一個人的官職、時間、事由、以及最終定下的罪名都分毫不差。

朱由檢每說一個名字,每念一條罪狀,那些被點到名的官員,身體便會不受控製地顫抖一下。

等到最後一個名字說完。

大殿裡除了皇帝本人,所有人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他們不明白。

皇帝為什麼要如此精準地揭開他們這些早已結痂傷疤?

是羞辱?還是敲打?

「朕,把你們找來。」朱由檢終於說到了正題。

他坐直了身體,十指交叉輕輕放在禦案上那本藍色封皮的書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那張驚懼交加的臉。

「是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你們都是我大明曾經的法司官員,飽讀律法精研科條。你們,告訴朕——」

他頓了頓,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探究的意味。

「何為,國法?」

這個問題一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為國法?

這個問題太大,也太突然,它像是一座無形的山轟然壓下。

他們都是精研律法之人,這個問題本該是他們的立身之本。

若是在國子監的講堂上,在刑部的大堂裡,他們可以引經據典,從《唐律疏議》講到《大明律集解附例》,洋洋灑灑說上三天三夜不帶重樣。

但是,此刻此地。

在這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文治的文華殿裡,麵對著這位剛剛用最不合法的手段,掀翻了半個京城官場的年輕天子。

這個問題就變得無比的尖銳和危險。

像是一把開了刃的刀橫在了他們的脖子上。

冇有人敢開口。

大殿裡靜得可怕,連塵埃飛舞的聲音彷彿都能聽見。

皇帝也不催。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眼神依舊平靜如水,但王紀卻從那平靜的水麵之下,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王紀知道,今天若是回答不好這個問題,他們這些人恐怕就真的要被這個時代徹底遺忘了。

他咬了咬牙,用儘全身的力氣,壓下了心中的恐懼與顫抖,再次出列跪倒在地。

「回陛下。」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愈發沙啞,「國法者,國之準繩,所以一斷於法。上以治民,下以守職,別黑白,定是非,懲奸惡,佑良善。使天下之人皆知所守,而不敢犯禁。此,乃國法之本義。」

他說的,都是書本上最標準最正確最無懈可擊的答案。

然而,他還冇說完。

朱由檢就笑了。

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的笑容。

「別黑白?定是非?」

朱由檢重複了一遍,他拿起禦案上那本藍色封皮的書,用手指輕輕地敲了敲那厚實的封麵。

「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在王紀的心上。

「那朕問你,王紀。周延儒身為朝廷命官,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賣官鬻爵,該不該殺?」

王紀心中一凜,這個問題是送分題,但.死道友不死貧道,更何況他和東林黨也不對付,結合皇帝上位後的殺伐果斷,他毫不猶豫地答道:「回陛下,按《大明律》,為首者當淩遲處死,家產抄冇,家族流放三千裡!」

「好。」皇帝點了點頭,「那些與晉商勾結,倒賣軍械,私開邊市,資敵通國的官員和將領,該不該殺?」

「回陛下,此乃通敵叛國之罪,按律,罪在不赦,當誅九族!」王紀回答得斬釘截鐵,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快意。

「很好。」皇帝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

「那朕再問你。朕動用西廠,不經內閣不經三法司,直接鎖拿朝廷命官,查抄钜商府邸,刑訊逼供,定罪殺人。此舉,合不合你口中的國法?」

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鐵錘,狠狠地砸在了王紀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合國法嗎?

當然不合!

大明立國近三百年,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而嚴密的司法程式。

任何大案要案都需刑部勘問、都察院覈查、大理寺覆審,此為「三法司會審」,層層覆核,反覆辯駁,最後才能定罪!

皇帝繞開了所有程式,動用人人談之色變的廠衛,直接抓人殺人。

這是典型的不法之法!

是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信了一輩子律條的法官,最痛恨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可是,他能這麼說嗎?

他敢這麼說嗎!

他隻要敢說一個「不」字,他毫不懷疑,下一刻他就會步上週延儒的後塵,甚至下場會更慘。

王紀的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那乾癟的臉頰滑落下來,他這輩子審過無數的案子,麵對過最凶殘的悍匪,最狡猾的钜貪,從未像今天這樣艱難。

就在他進退維穀,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巨大的壓力壓垮,窒息而死的時候。

皇帝,卻再次開口了。

「你們不必回答。」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

「朕,替你們回答。」

朱由檢停頓了一下,然後用陳述事實的語氣,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不合。」

朱由檢承認了。

他站起身,緩緩地走下禦階,走到了王紀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老臣。

「朕知道,在你們看來,在天下所有讀書人看來,朕是在破壞法度,朕是在胡作非為,朕是一個比魏忠賢還要無法無天的暴君!」

「但是……」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轉冷。

「當國法成了奸臣謀私的工具,當律條成了蛀蟲護身的甲冑,當這滿朝文武,從內閣到六部,從京師到地方官官相護,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當整個朝堂都爛透了,爛到了根子裡——」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們告訴朕!朕除了用這不法之法,還有什麼辦法?!」

「朕若按你們的國法,將周延儒的案子,發交三法司會審。那結果會是什麼?朕告訴你們!結果就是周延儒的門生故舊會動用一切力量官官相護,晉商那上千萬兩的金山銀海會買通所有關節!最後,審個三年五載,查來查去,結果就是主犯病死獄中,從犯罰俸三月,此案不了了之!」

「而我大明的邊軍,還在捱餓!我大明的百姓,還在造反!這個國家,還在一步一步地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到那時,國將不國!法又有何用?!拿來陪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