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晉商背後的影子

第32章 晉商背後的影子

半月之後,

夜色仍舊深得像一口傾倒的墨池,將整座巍峨的紫禁城都浸泡在其中。

乾清宮暖閣內冇有侍奉的宮女,冇有垂手的小太監。

偌大的空間裡隻燃著一盞孤燈,燈芯被剪得極好,火苗穩定地向上舔舐著,像一條金紅色的舌頭。

暖閣內隻有兩個人。

一個坐著,一個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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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著的是魏忠賢。

他跪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冰冷的寒意透過厚實的官服布料,絲絲縷縷地滲入他的膝蓋骨。

今夜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用他那把被權欲和歲月打磨得嘶啞而獨特的嗓音去渲染氣氛,或是用幾句恰到好處的諛詞去試探聖意。

他隻是跪著,如同一塊等待著主人意誌降臨的頑石,一塊甘願被用來砸碎任何東西的頑石。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夜他帶來的東西不需要任何言語的修飾。

它們本身就是雷霆!

在他的麵前,地板上,整齊地擺放著三樣物件。

一摞帳簿。

數量不多,也就七八本,但每一本都厚實得驚人,像一塊塊青色的磚。

封皮是陳舊的藍色布麵,邊角因常年的翻動而磨損起毛,散發著一股陳腐氣味。

這些帳簿看上去平平無奇,就像京城裡任何一家生意興隆的綢緞莊或是米糧鋪的流水帳。

一迭用油紙精心包裹的信件。

油紙已經泛黃髮脆,上麵的摺痕深陷,清晰地記錄下它曾被無數次地小心打開和秘密合上。

即便隔著這層油紙,似乎也能嗅到那股屬於陰謀令人作嘔的氣息。

這些不是卿卿我我的家書,也不是吟風弄月的雅集,而是串聯起朝堂與邊關、官僚與商賈、大明與後金的那根看不見卻淬滿了劇毒的蛛絲。

第三樣,則是一份長長的名單。

雪白的宣紙,烏黑的墨跡,每一個名字都用最標準的館閣體寫得端端正正,筆鋒卻在收尾處透著一股淩厲的鉤沉之力,彷彿不是用柔軟的狼毫,而是用刻刀一刀一刀刻在了這紙上。

僅僅是看著,就能從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上,感受到一種撲麵而來不加掩飾的血腥與殺氣。

許久,許久。

久到那盞孤燈的燭火,終於不堪重負地「劈啪」一聲,爆開了一朵妖冶的燈花。

朱由檢終於動了,他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了一隻手。

那是一隻屬於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因為常年不見日光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這是一隻本該用來執筆描畫,或是撫琴弄弦的手。

但這隻手此刻卻穩定得像一塊從太行山上鑿下的磐石,不帶一絲一毫的顫抖。

朱由檢的動作很慢,他冇有先去看那份名單,也冇有去碰那些藏著核心秘密的信件,他的指尖率先落在了那摞散發著黴味的帳簿之上。

指尖傳來的是布麵的粗糙是紙張的厚重,是一種罪惡積累到一定程度後,所產生幾乎可以觸摸到的沉重質感。

「說吧。」

皇帝的聲音很輕,很平淡,冇有任何可以被揣摩的情緒起伏,就像是清晨時分隨口問一句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但魏忠賢那蜷縮的身軀,卻像是被這輕描淡寫的兩個字狠狠抽了一鞭子,猛地一顫。

「回萬歲爺,」他的聲音終於響起,嘶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被他用力地敲進這死寂的暖閣裡,「老奴……查清楚了。」

魏忠賢停頓了一下,他在組織語言,或者說在斟酌如何將這足以顛覆國朝的驚天內幕,用一種最能讓皇帝接受,也最能體現出他魏忠賢無可替代的價值的方式娓娓道來。

「萬歲爺,這些所謂的『晉商』,範家、王家、梁家……他們,都不是主子。」

第一句話,就如同一塊燒紅的隕鐵,被無聲地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朱由檢的眼神微微一動,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放在帳簿上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這聲音是此刻暖閣內唯一的韻律,它不疾不徐,彷彿是帝王在思索,又彷彿是死神的腳步聲,在為某些人倒數計時!

朱由檢冇有催促,他在等,他知道魏忠賢這條老狗最擅長的就是將獵物最肥美最要害的部分,留到最後才獻上來。

魏忠賢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繼續說道:「他們隻是……掌櫃的。說得再難聽些,是擺在明麵上替真正的主子們打理生意,也替主子們……擋災送死的。」

「老奴動用了廠衛所有埋得最深的暗子,順著這條線抽絲剝繭,順藤摸瓜,才總算是摸到了這條盤踞在大明身上的毒蛇的七寸,結果卻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他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功成之後的疲憊,以及隱藏在疲憊之下嗜血的興奮。

「這條毒蛇的蛇頭,不在商賈遍地的山西,不在水草豐美的草原,而是在……張家口。」

「張家口?」朱由檢的指節停住了。

這個地名他太熟悉了。

大明的九邊重鎮之首,北境的商貿咽喉。

「是,萬歲爺。」

魏忠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些晉商背後真正的東家,不是某一個人,某一個家族,而是一個……一個團夥。」

他刻意加重了「團夥」二字的發音,「一個由咱們大明的……官員,組成的團夥。」

團夥!

一聽到團夥這個詞,朱由檢就下意識的想到黨爭!

縱觀史冊,自秦漢以來,中國歷代王朝更迭,無不以黨爭為始。

及至明朝,黨爭之盛曠古未有,嚴黨、徐黨、閹黨、東林黨你方唱罷,我登場!

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變得稀薄而滾燙。

魏忠賢雖然不敢抬頭,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原本還算平靜的目光,驟然間變得銳利如刀,彷彿有形的實質,要將他的靈魂從天靈蓋處一剖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