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朕要知道,朕的每一個銅板,到底花在
第25章 朕要知道,朕的每一個銅板,到底花在了哪裡!
錢謙益站在百官之首,看似古井無波,實則,他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那個年輕的身影上。
往日裡這位年輕的天子雖然勤政,但眉宇間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與戾氣,麵對臣子們引經據典的爭論,他常常會顯得不耐煩,甚至會粗暴地打斷。
那是一種屬於少年的,急於求成的衝動。
而這種衝動,正是他們這些老臣最樂於見到的。
因為衝動就意味著容易犯錯,隻要皇帝犯了錯,他們就有機會用「祖宗之法」這件最強大的武器,來「糾正」他,來讓他明白,皇帝也必須在規則之內行事。
但是今天皇帝和近期的幾次朝會一般.很安靜。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聽著張楷的慷慨陳詞,聽著附議官員的痛心疾首。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那張年輕的臉籠罩在冕旒的陰影之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又透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令人心悸的沉穩。
錢謙益的心中再次生出了一絲不安。
他原本以為朱純臣的倒台,是這位年輕皇帝在被壓抑了許久之後,一次猛烈卻也魯莽的情緒宣泄,接下來他會像所有剛剛品嚐到權力滋味的年輕君主一樣,誌得意滿,急於展現自己的權威。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用蘭陽決口這件「小事」,像一盆冷水一樣澆滅他的得意。
讓皇帝明白,治理天下不是殺幾個人,抄幾個家那麼簡單,它需要的是妥協,是平衡。
然而,皇帝的平靜,打亂了他的預判。
這不像是一個剛剛打贏了一場勝仗的少年,倒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棋手,在冷冷地看著對手,走出了意料之中的一步棋。
果然,在殿內關於「誰該負責」的爭論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後,皇帝開口了。
「戶部尚書王永光,工部尚書李從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被點到名字的兩位尚書,連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蘭陽決口,賑災修堤,究竟該用多少錢糧,爾等可有定數?」皇帝問道。
戶部尚書王永光是個老官僚了,立刻哭窮道:「啟稟陛下,國庫空虛,天下處處皆是用錢之處。九邊軍餉,已拖欠兩月有餘。蘭陽之災,臣心急如焚,然,實在是……捉襟見肘啊!臣以為,當先由地方自行籌措,朝廷再酌情,予以補助。」
這是典型的官場話術,把皮球踢回給了地方。
工部尚書李從心也跟著說道:「啟稟陛下,修堤之事,耗費巨大。若要徹底根治,非白銀十萬兩不可。如今國庫此等光景,臣,不敢妄言。」
他又把皮球,踢回給了戶部。
殿內的官員們,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看,事情又回到了原點,這就是官僚體係的強大之處,它能用無數個「程式」和「困難」,將任何一件具體的事情,都拖入無休止的泥潭。
他們都在等著,看皇帝會如何發怒,如何裁決。
……
朱由檢看著底下兩位尚書的表演,心中毫無波瀾。
他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說道:
「朕,不想聽誰對誰錯,也不想聽有多困難。朕現在要你們兩部,去做三件事。」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朕要一份『預算方案』。」
「預算方案?」這個新詞,讓殿內所有人都麵麵相覷。
朱由檢冇有理會他們的疑惑,自顧自地解釋道:「戶部三日之內,給朕拿出一份詳細的賑災預算。朕不要一個籠統的數字。朕要看到,買米需要多少錢,買藥需要多少錢,僱傭民夫需要多少錢,轉運這些物資沿途的耗費又是多少。每一筆錢都要有出處,有明細。朕要知道,朕的每一個銅板,到底花在了哪裡!」
戶部尚書王永光,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詳細預算?
還要列明細?
這……這自古以來,就冇這個規矩啊!
撥款向來都是一個總數,至於下麵怎麼花,有多少「火耗」,有多少「損益」,那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朱由檢冇有給他思考的時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朕要一份『可行性報告』。」
「可行性報告?」又是一個聞所未聞的詞。
朱由檢的目光,轉向了工部尚書:「工部同樣是三日之內,給朕一份修堤的詳細計劃。朕要知道,你們打算用什麼材料修,是夯土,還是石砌?需要多少民夫?工期要多久?由誰來負責監工?施工期間,可能會遇到哪些問題,比如雨水,比如瘟疫,你們又準備如何應對?朕不要聽到『十萬兩』這種空話,朕要看到一個可以被執行的,詳細的,周密的計劃!」
工部尚書李從心,那張一直淡然的臉也開始微微變色。
這……這是把他們當成工匠來使喚了嗎?
他們是朝廷大員,是謀劃天下大事的,什麼時候需要去管這些「細枝末節」了?
這些不都是下麵的人該乾的活嗎?
朱由檢彷彿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意。
「怎麼?兩位尚書覺得此事很為難嗎?」
他緩緩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這一根手指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寒光四射。
「第三,朕要建立一個『績效問責製』。」
「績效……問責製?」
這個詞比前兩個更加陌生,也更加……令人恐懼。
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百官的心頭。
「預算方案和可行性報告,朕會親自審閱。一旦通過,朕會將其昭告天下。然後由戶部和工部,共同推舉一位總負責人。這位總負責人要在朕的麵前立下軍令狀!預算是多少,工期是多久,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如果能按時、按質、按預算完成,朕,不吝封賞!可若是……超了預算,誤了工期,或是河堤修好之後,出了什麼『豆腐渣』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那麼,這位總負責人,以及當初在報告上簽字畫押的所有官員,從尚書到主事,朕,一體問罪!輕則罷官免職,永不敘用!重則……我大明的詔獄,還空著很多位置!」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太和殿內轟然炸響!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針可聞的死寂。
所有官員,都呆住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像一群被扼住了喉嚨的鴨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迴蕩:
皇帝……他在說什麼?
預算方案?可行性報告?績效問責製?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是哪個番邦的奇談怪論?
他們感覺自己彷彿在聽天書。
這已經不是在討論如何賑災了。
這是在顛覆!
皇帝要的不再是「賢臣」,而是「能吏」!
他評判一個官員的標準,不再是你的道德文章寫得有多好,你的名聲有多清貴,而是你能不能給朕把事情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