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過江猛龍

第188章 過江猛龍

津門大地,春寒料峭。

自南運河吹來的風依然帶著刺骨的涼意,彷彿冬天拖著一條不肯離去的尾巴,在解凍的泥土上頑固盤桓。

但這股寒意,卻絲毫未能冷卻三岔河口至天津衛城外官道與運河沿岸那份早已沸騰的熱情。

人山人海,錦繡如雲。

按照不可動搖的禮製,站在隊列最前方的,自然是天津衛指揮使、鹽運同知等一眾頂盔貫甲或身著錦繡官袍的朝廷命官。他們是帝國秩序的象徵,是這幅盛大迎接畫捲上最名正言順的焦點。

然而任何一個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來,這幅畫卷真正的重心,並不在這些神情緊繃的官員身上。

就在官員隊列之後,引領著本地士紳與豪商方陣的最顯要位置,一個個身影雖微微躬著,卻彷彿一根無形的軸心,將周遭所有人的氣場都悄然吸附了過去。

那便是商。

以長蘆鹽商為首的津門各大商號,他們組成的這個方陣,其綢緞之華美氣度之沉穩,竟隱隱壓過了前方官員們刻意維持的威儀。而領頭之人,正是那位「鹽王」汪宗海最倚重的大管家,人稱「汪二爺」的汪福。

他穿著一件看似不起眼、實則每一寸都是蘇杭頂尖織工心血的暗紋杭綢長衫,麵容精瘦,臉上掛著一副能將這料峭春寒都融化掉的謙恭笑容。

他站的位置比官員們退後了半步,姿態也比官員們更低,完全符合商在官麵前的本分。

可就是這退後的半步,反而讓他更加引人注目,前方隊列裡的一些官員,在看似目不斜視的站姿中,眼角的餘光會不自覺地向他這邊飄來,彷彿在尋求某種確認,或者說,在感受他所散發出的那股鎮定自若的氣場。

彷彿他纔是此地真正的定海神針。

隻是,若有人能在此刻直視汪福那雙深陷的眼窩,便會發現那裡麵冇有半點溫度,,那是猛禽在寒風中審視未知威脅的眼神,警惕、試探,死死地絞著運河上遊,那片被清晨濕冷薄霧籠罩的遠方。

他們在等一條龍。

一條過江的猛龍。

「來了!」

人群中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瞬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遠方的霧氣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剪,從中間蠻橫地裁開。

率先出現的是一艘小巧的先導快船,船頭立著幾名身著飛魚服,手按繡春刀的錦衣衛校尉,他們的眼神比這初春的河水還要冷。

緊隨其後,是龐大的艦隊。

一艘、兩艘、十數艘……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戰艦如同一群從深海甦醒的巨獸,以令人窒息的嚴整隊列沉默地破開水麵,緩緩逼近。

冇有花裡胡哨的彩旗綢帶,隻有船身那船頭那猙獰欲噬人的撞角,以及高高飄揚的大明龍旗。

它們一進入這片水域,便不由分說地占據了最寬闊的主航道,將兩岸那些精心佈置,用以點綴太平盛世的漕船與畫舫粗暴地擠壓至邊緣,如同巨鯊驅趕著無助的沙丁魚。

整個碼頭的氣氛就在這一刻,從虛偽的熱烈瞬間凝固成真實的冰點。

艦隊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艘遠比尋常福船更為龐大的龍舟,它雕樑畫棟,帶著君臨天下的威壓緩緩停泊在碼頭中央。

龍舟之上鴉雀無聲,皇帝的身影並未出現。

岸上的人群愈發壓抑,汪福那張完美的笑臉上,嘴角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

龍舟頂層,薰香裊裊,溫暖如春,與外麵是兩個世界。

皇帝一身玄色常服,未著冠冕,手中把玩的是一具光亮的黃銅單筒望遠鏡。

他的目光並未落在岸上那些衣著華麗的官紳商賈身上,而是透過望遠鏡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碼頭遠處,那些看似在各自船上忙碌,實則站位頗有章法的船工。

「田爾耕。」皇帝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陰影中,錦衣衛指揮使田爾耕如鬼魅般躬身:「臣在。」

「那些船工,怎麼看?」

「回陛下,是汪家、孫家幾位鹽商豢養的私兵護衛,腰間鼓囊,藏著短銃與倭刀。都是些見過血的亡命之徒。」田爾耕的聲音毫無感情,「他們自以為偽裝得天衣無縫。」

「裝得好不好,朕不在乎。」皇帝放下望遠鏡,拿起旁邊小幾上的一份名冊,上麵用硃筆細細勾勒出天津衛官、紳、商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朕在乎的是,他們竟敢把這些東西帶到朕的麵前。」

他修長的手指在名冊上一個名字上輕輕點了點——汪福。

「這位汪家的看門人倒比他那遠在千裡之外的主子更有膽色。敢站在文武百官之後,這是在替汪宗海告訴朕,天津衛的天,姓汪。」

田爾耕的頭垂得更低,殺氣一閃而逝:「陛下,是否現在就……」

「不急。」皇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獵人發現獵物蹤跡時的愉悅,「魚既然已經自己遊進了網裡,就別急著收網。朕倒要看看,這一網下去,能撈出多少條以為自己能跳龍門的大魚。」

他轉向一旁侍立的戶部尚書畢自嚴:「畢愛卿,你先下去。」

畢自嚴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神情肅穆,躬身領命:「臣遵旨。」

「下去之後,宣旨安撫,就說朕是來與民同樂,巡視工商的,讓他們把心放回肚子裡。」皇帝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家常事,「天津衛是你經營多年的老地方,有些人,總歸還是要認你的。」

畢自嚴眼中精光一閃,他聽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

當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身影出現在龍舟船頭時,岸上那座由恐懼和緊張構成的冰山彷彿裂開了一道縫隙,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畢自嚴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訊號,讓許多官員士紳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許。

小船靠岸,畢自嚴一踏上棧橋,便感到一股料峭的春風迎麵撲來,讓他精神為之一振,天津衛指揮使等人立刻圍攏上來,口稱「部堂大人」,行禮問安。

畢自嚴麵帶微笑,一一頷首,隨即展開一卷黃綾,朗聲宣讀起那份內容溫和,辭藻華麗的聖旨,無非是些「體恤民情」、「嘉獎工商」、「共沐皇恩」的場麵話,溫暖得與這天氣格格不入。

聖旨宣讀完畢,龍舟之上終於有了真正的動靜。

在萬眾矚目之下,那個傳聞中殺伐果決、喜怒無常的青年天子,終於出現在了船頭。

他負手而立,神情淡漠,彷彿眼前這足以讓任何巡撫總督都動容的歡迎儀式,在他眼中不過是尋常風景。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跪拜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比剛纔多了太多發自肺腑的恐懼。

皇帝並未立刻走下龍舟。

幾名大漢將軍和錦衣衛校尉先行下船,迅速在碼頭中央清出一片空地。

這時,皇帝才緩緩走下踏板,步履沉穩,他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海口,彷彿在審視自己的疆土。

畢自嚴與田爾耕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侍立其後。

此刻,他便是這方天地的絕對中心。

天津衛指揮使顫顫巍巍地率眾官完成了覲見大禮,口稱「臣等恭迎聖駕」,聲音都在發抖。

皇帝微微頷首,說了聲「平身」,便不再言語。

場麵一時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這時,天津衛指揮使彷彿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硬著頭皮再次出班,奏道:「啟稟陛下,天津衛士紳商民,感沐皇恩浩蕩,特備薄禮,以表萬民景仰之心。」

這便是早已安排好的流程,一個讓商賈能夠合理獻禮的台階。

汪福深吸一口氣,從商賈隊列中走出,身後跟著幾名抬著一個巨大托盤的精壯漢子。他來到禦前十步開外,恭恭敬敬地行三跪九叩大禮,額頭觸地,聲音洪亮而謙卑:

「草民汪福,鬥膽代表天津萬民,敬獻聖上薄禮一尊,恭祝我大明江山永固,龍舟所至,四海昇平!」

他的言辭無可挑剔,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朱由檢對身旁的田爾耕遞了個眼色。

田爾耕會意,兩名錦衣衛校尉立刻上前,將蓋在上麵的紅布揭開。

一瞬間,金光大作!即便是在這早春略顯陰沉的天色下,那純金的光芒依舊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那是一尊由純金打造的帆船模型,約莫三尺來長,桅杆、船帆、甚至是甲板上的紋路都纖毫畢現,工藝精湛絕倫。

所有鹽商的臉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自得笑容,這世上冇有人能拒絕黃金的魅力,尤其是如此巨大而精美的黃金。

直到此刻,皇帝才彷彿第一次注意到這件禮物,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哦?好,很好。」朱由檢點了點頭,似乎十分滿意。

鹽商們的心,齊齊鬆了些許。

隻是,皇帝並未讓任何人將金船呈上近前,他隻是隔著那段距離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片刻,隨即對身旁的畢自嚴說道:

「畢愛卿,此物甚好。你著工部的隨行匠人,就地勘驗一下成色,然後熔了,充作九邊軍餉。這一船金子,怕是能讓不少將士多添一件禦寒的冬衣了。」

此言一出,彷彿一道無聲的霹靂在整個碼頭炸響。

皇帝轉過頭,目光終於落在了還跪在地上的汪福身上,那笑容依舊溫和,說出的話卻讓汪福如墜冰窟:「眾卿的心意,朕領了。這份為國分憂之心,朕,心甚慰。」

整個碼頭,很是安靜。

汪福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如同一張白紙。

皇帝甚至冇有親自觸碰那份禮物,就以居高臨下的的姿態決定了它的命運!

還不等汪福從這巨大的驚駭中回過神來,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看似是對他說的,卻彷彿是對著整個天津的所有富商巨賈說的。

皇帝的目光帶著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寒意:

「聽聞天津鹽業冠絕天下,所產之鹽潔白如雪,人稱白色金子。」

他頓了頓,嘴角似是泛起冷笑。

「朕此來,正是要親眼看看這白色金子究竟是如何為大明創收,為萬民造福的。」

「為大明創收」這幾個字,皇帝說得極重。

汪福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快速升起,渾身僵硬,連叩頭謝恩的本能都忘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卻不再看他,彷彿他已經是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官員、麵如土色的鄉紳,最後朗聲宣佈:

「傳朕旨意,今夜,在天津衛指揮使司衙門,大宴群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彷彿真的是一場君臣同樂的恩典。

「凡天津衛在冊官員、有名望之士紳、各大商號主事,皆須與宴,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