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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裴安
奚春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的看向他:“難道都護想娶我為妻。”
“不行嗎?”他反唇相問。
“都護可想好了,成婚不是男女雙方之事,如今我薛家已敗落,舅舅爹孃都是賤籍,外祖父下落不明,還有一眾表哥表姐,家族無人助力都護,這樣的我,都護還想娶。”
裴安一雙黑眸在奚春身上巡梭,掩不住骨子裡往外滲的冷硬和傲氣。
女孩一身粗布短衫黃裙子,模樣較之前豐腴不少,許是用了自己送的香胰膏子,皮膚白嫩的似剛脫殼的雞蛋,清秀的模樣配上一雙倔強的杏眼,怎麼看怎麼合他的心意。
不假思索:“自然想娶。”
“在下行軍打仗多年,皆是靠自己真刀真槍升上去的,從百戶到千戶再到如今一軍之營的都護,冇有依靠父母親族,全是靠在戰場上廝殺出來的,自不需嶽丈助力。”
“如今兩國交好,我也想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過一過尋常人家的日子,尋常人家哪有三妻四妾的道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若是奚春還扭扭捏捏的詢問,就顯得太小家氣了。
抿唇:“那好吧,我現在就給都護寫。”
她轉身進屋的腳步一頓,想起家中並無紙筆精貴東西,回頭抓住裴安的手,感受到他突然僵硬的手掌,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
輕聲詢問:“記住了嗎?”
見他冇反應。
隻得又寫了一遍。
裴安在心中過了一遍,肯定道:“奚娘子屬馬。”
“嗯....都護屬什麼?”
“牛。”
奚春心中翻了個大白眼,牛馬真不是個好名詞啊,轉念一想自己得了個模樣好有軍功吃俸祿得好郎婿,這詞也不是不能忍受。
裴安既來了,斷不會輕易離去,他轉身拉著小姑娘往石頭房子後麵走去,一圈柵欄防護後是供軍戶百姓日常飲用的河流。
九月份水草豐茂,河水清澈,天空格外透藍。
二人找了個僻靜地坐下,麵前是潺潺流水,身旁是半人高得蘆葦,隨著風一蕩一蕩,若是不上前扒開蘆葦看,準發現不了這裡有人。
奚春眼眸慌亂盯著泥土地,感受到身旁射來得火熱目光,心如擂鼓,緊張的想原地吼兩嗓子。
這廝不會想拉著自己鑽小樹林吧,這可不行。
話說得好聽,可籍貫冇脫,聘禮未下,她若是同都護有了逾越舉動,這人後悔拍拍屁股走了,她找誰說理去啊。
可他是都護,是朝廷命官,若是姿態強硬,自己如何能反抗,若大吵大鬨將人引來,估計受影響的還是自己。
一瞬間,奚春腦子裡轉了九曲十八彎,忍不住埋怨這男人不懷好意,誰談戀愛約蘆葦蕩,是想上演一場紅高粱。
她全然不知道裴安正在考慮二人婚事事務。
“阿春,成婚後你想住在於闐還是敦煌?於闐離軍營近,坐馬車一來一回三個時辰,倒也方便,就是環境差了,總覺得委屈了你。”
“可敦煌又太遠了,來回好幾天。”
奚春眼皮動了動:“我能住在軍營嗎?”她不想離爹孃太遠。
裴安擰著漆黑得眉頭,斟酌道:“也不是不行,可營帳環境糟糕,連張像樣得床榻都冇有,軍營裡都是不知輕重得糙人,實在不宜居住。”
奚春道:“荒郊野外我都住過,如今有遮風擋雨的營帳為何不能住,何況身為你夫人,我理應為眾軍眷做表率,勤以修身,儉以養德。”
說完,抬頭看向他,瞬間被眼前這張俊臉迷的東西不分。
怎麼生的如此好看,一想到日日對著這張臉,她吃飯都能多食一碗,就連生子也不是不能接受。
裴安笑笑:“聽你的,過幾天我就叫人將營帳往外擴幾尺,擺上浴桶梳妝物什,你住的也舒服。”
阿春一向有主見,旁人輕易無法說服。
從下午坐到天黑,奚春都打算回家了,卻被裴安這廝扯到一昏暗的樹叢下,摟著腰被他親軟了身子,她本能抬手就想反抗,舉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裴安用力按了下小姑娘唇瓣,眼神晦暗:“真想快點將你娶回家。”
抱著人膩歪了好一陣,這纔將小姑娘送回家。
依依不捨的分開後,裴安就忍不住唾棄自己前世清高的噁心姿態,若是早早醒悟,何至於等到現在,最後還讓蔡君墨捷足先登。
奚春的路引,還有鋪子能開的如此順利,都是他的暗中相助。
最後卻為他人做嫁衣,哀哉哀哉。
*
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了,奚春出門前就和四姐姐說過,不回來用晚膳了。
還以為裴安會帶自己去吃點好的,結果就一袋果脯,一些好看不頂飽的糕點,奚春是南方人,一頓冇吃米飯或麥粉,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躡手躡腳進了廚房,點燃油燈,幾下將灶燒起來。
蒸子裡還有四姐姐留的白米飯,蓋著厚厚一層白布,還熱乎著。
奚春將前幾日醃好的五花肉切了一小塊,清水煮過放上醬油,裡麵燙上十來片白菜,香的一個勁的吞口水。
老實說前幾日那頓酸菜五花肉一點都不解饞,嘴裡乾巴巴的早忘了肉味。
米飯配上五花肉在西域算得上極好的一餐了,百姓都逢年過節才能吃一回,更不論奚春給自己切了兩條手指粗細的肉。
醃過的豬肉隻用清水煮都好吃,特彆是她這種肚子裡缺油水的。
豬肉吃完不過癮,肉湯白菜拌米飯,加上她娘醃的酸蘿蔔,真真美味極了。都給奚春吃開胃了,要不是害怕積食,她非再炫個兩大碗。
將灶房收拾齊整便悄悄摸進東邊屋子裡。
薛家三間小屋,一間幾個舅母和她娘睡,一間舅舅和他爹睡,還有一間就是奚春姐妹三人帶著平安睡,平安乖的很,兩歲就不尿床了。
想上茅房,自己就能費力往炕下爬,晚上黑黢黢的,她蹲在豆苗地裡解決,就當施肥了,不消姐姐操心。
奚春剛摸上炕,身邊就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聲,隨後炕桌上亮起一個綠豆大小的火苗,照映的逼仄的屋子無處遁形。
薛女女和薛阿孃還有薛明珠披著衣服從炕上翻起來,雙手抱胸瞧著奚春直笑,未睡熟的平安都有樣學樣,若不是炕實在睡不下,三個舅母和姨娘也要來。
若是以往,心中還能生出幾分燈下看美人的羨豔之情,如今笑的詭異,心裡似有爪子不停的抓撓。
薛女女難掩興奮:“下午我聽到了,阿春,都護說聘你為妻,不是做妾。”
下午要不是顧及門口那個黑麪閻王妹夫,她早激動的衝出去了,恨不得敲鑼打鼓鬨的整個軍營都知道。
可家中冇人,她隻能對著不曉事的薛阿孃疏解心中的激動,滿腔熱情聊上幾句就冇勁,好不容易熬到爹孃下工,薛女女便迫不及待在飯桌上宣佈了這件大事。
聽到都護要娶阿春為妻,眾人高興的合不攏嘴,連晚膳都不想吃,隻盼著小姑娘能趕緊回來問個清楚,好一解心中疑惑。
可等了一個時辰,待黑麪粉吃完了都冇回來。
“阿春,娘就說你有福氣,想當初娘生你時彩霞漫天,紅光四溢,是上上之吉兆。我兒是個有福氣的,十裡八村一枝花,如今還能當個官家夫人,娘.....娘激動的不知說什麼好。”薛明珠又哭又笑,一會兒拍手,一會捂胸口,將束好的髮髻揉的散亂,激動的快瘋了。
奚春生怕她娘一個精神錯亂,刺激過度。
趕緊安慰:“娘,彆高興太早,這事還冇下結論了,萬一官府那邊不給改籍貫,又或者都護的父母不願他娶我,這些都不一定,您彆抱太大的希望。”
薛明珠已經聽不進去,拍著胸口:“一口唾沫一口釘,板上釘釘的事兒了,都問生辰八字,脫籍文書送上去了,怎麼會不成。”
“姑母,以後都護就是我的五姐夫了,軍營也冇人敢欺負我們了,是不是?”薛阿孃雙眸希冀。
她從前在家老愛往外跑,可來這兒之後,出去打個水都能被好些人指指點點的看。好些下流軍戶的眼神令她毛骨悚然,好似自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待價而沽的肉。
薛明珠用力一抹眼淚,腰桿挺直,硬氣道:“是,日後就冇人欺負咱們了,整個軍營都歸你五姐夫管,誰敢欺負他小姨子。”
“唉....”奚春歎了口氣心中五味雜陳。
如今隻盼著都護是個說到做到之人,隻盼著送入汴京的信還有脫籍文書能順順利利。
裴安是個好人,待自己好,待她家裡人也好,這段時間,定要好好籠絡他的心。
東邊屋子一整晚都冇吹滅油燈,幾人七嘴八舌說了一整宿,精神昂然,白日一天的勞累都無法讓身體沉沉睡過去。
薛明珠覺得她現在渾身都是力氣,恨不得起床耕兩畝地,可惜西域冇地,她也不會耕地。
薛家石頭泥巴房不隔音,一丁點風吹草動隔壁屋子都能聽見。
奚春屋子裡的動靜,被薛家其他人聽了個十成十。
其中最激動的莫過於奚滿糧,眼淚嘩嘩往下流啊,發黃的被衾打濕,一點都不暖和。
他不敢擠三個大舅子,隻能往最小的薛奎被窩裡擠。
嘀嘀咕咕:“給姑父點被子,姑父凍的骨頭縫裡都冰涼。”
薛奎手摸向奚滿糧蓋過的被子,濕漉漉的,滿臉嫌棄:“噫,姑父,你這麼大人了還尿床,尿床就算了,還將枕頭尿濕了。”
漆黑的屋子響起一陣控製不住的悶笑聲。
奚滿糧氣的臉青嘴唇紫,暴怒:“我冇尿床!”
“哎呀,你們大人就是好麵子,我都懂,我不會說出去的。”薛奎十分善解人意的擺手,甚至還拍拍姑父的後背,已視安慰。
氣的奚滿糧一聲不吭轉頭朝薛垚的麵睡去,想去擠他的被窩,一會兒功夫就灰溜溜回來了,薛垚性格老成,不愛說話,瞟你一眼心都涼了。
活像奚滿糧死去親爹的脾氣,他真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