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閒來無事

精鹽官營的餘波漸漸淡了,太極殿的朝會少了針鋒相對的緊繃,西市的鹽鋪前雖仍有排隊的人,卻多了幾分從容,再不見當初搶購的慌張。

陳睿的小院裡,也終於歇了連月的忙碌,添了些閒散的聲響。

這日辰時,楊鐵信揹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站在院門口搓著手,黝黑的臉上泛著紅。

小郎君,忙著呢?他音裡帶著幾分侷促,目光瞟向廊下正教孩子寫字的陳睿,腳下的布鞋在青石板上蹭了又蹭。

陳睿放下粉筆,笑道:楊師傅來了,快進來坐。劉磊,給楊大伯倒碗水。

楊鐵信把包袱往門內挪了挪,這才跨步進來。

包袱散開一角,露出他打了半輩子的傢夥——那個小鐵盒。

俺是來...來跟你說個事。他接過劉淼遞來的粗瓷碗,冰涼的碗壁立刻沁出水珠,俺跟張老哥合計著,在西市開家鐵匠鋪,專做些精巧鐵器。這不是有了官身嘛,想著把家搬到長安來,也方便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城裡的宅子太貴,俺尋了幾日,不是太小就是太貴...碗裡的水細小的漣漪,映出他糾結的眉宇。

話冇說完,陳睿就明白了。

前幾日陛下賞的的那處宅院——在豐邑坊,原是個廢棄的車馬行,五間土坯房雖舊,卻帶著個半畝地的後院,青磚鋪地,牆角還有口老井,最合適用來做作坊。

巧了,陳睿擱下粉筆,陛下前幾日賞了處院子,就在豐邑坊口,離西市不過兩街。屋子是舊了點,可後院寬敞,搭個鐵匠棚子都夠。楊大哥不嫌棄,儘管搬去住,橫豎空著也是空著。

楊鐵信眼睛猛地亮了,手裡的粗瓷碗差點冇端穩:這...這咋使得?那可是陛下賞您的院子...

陛下賞我,便是我的,我讓你住,有什麼使不得?再說了你上那兒弄個作坊,也算幫我做研究。

陳睿拍了拍他的胳膊,入手是常年握錘磨出的硬繭,你那彈簧還冇琢磨透呢,住得近了,咱們也好隨時商量。

提起彈簧,楊鐵信臉上的熱乎勁褪了些,眉頭擰了起來:說起來就頭疼。那鐵片子軟了彈不起來,硬了又脆,用不了十次就斷,俺試了二十多種法子,還是冇摸著門道。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展開是幾段斷裂的鋼片,您看這淬火的紋路,俺試了沾水、沾油,連羊血都試過...布包裡的斷片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有些斷麵還帶著淬火不均的雲紋。

陳睿拈起一片對著光細看:或許不該全用精鐵,試試夾層鍛造?像千層糕那樣,軟硬相間。他比劃著將兩片不同材質的鐵片疊在一起,外軟內韌,就像弓臂的構造。

楊鐵信猛地拍腿:著啊!俺怎麼冇想到!這就回去試試夾鋼法!

說著就要起身,被陳睿笑著按住:不急這一時。先說正事,嬸子和孩子都來吧?五間房夠住嗎?

夠!夠!楊鐵信連忙點頭,臉上又活泛起來,

俺家那口子,還有倆小子。大的叫楊國力,十四了,跟俺學了五年打鐵,打個鋤頭鐮刀的冇問題;小的叫楊國鐘,才六歲,皮得像頭小野驢。

他從懷裡摸出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陛下賞了俺個蔭一子入國子監的名額,俺想讓阿鐘去唸書,總不能跟俺似的,一輩子就認得字。

紙上是將作監的公文,蓋著鮮紅的印泥,寫著技士楊鐵信子楊國鐘,準入國子監啟蒙。陳睿看著那的楊國鐘三個字,忍不住笑了:這名字......“應該不是的,年代不對。

“這名字不錯,國子監裡有老先生教經史,也有算學博士,正好讓他學學算術,將來陛下說了學得好要授官的。

楊鐵信咧開嘴笑,露出兩排結實的牙:俺也是這麼想的!等搬過來,就帶他去國子監報到。對了,柳老哥一手好木工,會做風箱,俺想著把他接來,要是將作監木作缺人,您看...

求之不得。陳睿立刻應道,將作監的很多風箱還是老樣式,費工不說,風力還不穩。老柳師傅來了,正好改良改良,我這就跟少府那邊打個招呼。

兩人正說著,後院傳來一聲,接著是劉伯的吆喝:小郎君,楊師傅打的鋤頭翻地就是快!

但見劉伯扛著新打的鋤頭站在翻了一半的菜地裡,褲腳沾著泥,臉上卻紅光滿麵。

地裡的土被翻得鬆鬆軟軟,散發著潮濕的腥氣,牆角堆著個小布包,裡麵是些圓滾滾的小種子,有黑的、黃的,還有帶著花紋的。

這些種完了,就把孫仙長給的種子種上。劉伯指著布包,眼睛發亮,俺想著把這小半畝地都種上,就不用買那麼多菜了。剩下的種仙長的種子。

他彎腰抓起把土,黑褐色的土壤從指縫間簌簌落下,這長安的土比咱老家肥多了!

陳睿看著老人忙碌的樣子,心裡暖暖的。

劉伯自從來了長安,總說閒得骨頭疼,如今有了這塊菜地,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好啊,劉伯儘管種,缺啥農具就讓楊大哥給你打。

劉伯應著,掄起鋤頭又開始翻地,嘴裡還哼起了年輕時的調子,春風吹,種子肥,秋後糧倉堆成堆...

楊鐵信看著這熱鬨的光景,心裡最後一點拘謹也散了,扛起牆角的鐵砧子:俺這就搬些東西過去......

我找人去搭把手。陳睿喊住他,對了,晚上就在我院裡吃飯,讓惠嬸多做兩個菜。

楊鐵信應著走了,院子裡又恢複了寧靜,隻剩下劉伯翻地的聲,還有劉磊、劉淼趴在石桌上寫字的聲,兩相和著,像首溫柔的曲子。

陳睿回到廊下,看著石桌上歪歪扭扭的仁、智、信,忽然覺得自己也該找點事做。

精鹽的事了了,每日教孩子們唸書算術,餘下的時間竟有些空落落的。

他回屋取了張紙,提筆在上麵寫起來:

一、改良曲轅犁,減輕犁身重量,方便轉彎;提高耕種效率。

二、按標準製做帶刻度的長度量器,木或銅製,尺、分、厘、毫。

三、試做紡車,加快紡紗速度......

四、試做輪軸......

五、打磨水晶鏡片......

筆尖劃過紙麵,留下一行行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字上投下淡淡的影。

他正寫著,院外傳來清脆的笑聲,像風鈴落進春風裡。

小九哥哥!蓉娘手裡提著食盒,聲音帶著雀躍,你看誰來了?

門簾被掀開,李承乾穿著錦袍,手裡攥著張紙。小先生,剛纔進坊剛好和蓉娘姐姐遇到了。小先生,你看我算對了嗎?

太子殿下把紙遞過來,臉上帶著邀功的期待。

錦袍的袖口沾了墨點,看來冇來得及換就過來了。

紙上是道算術題:三十七加五十八,旁邊寫著九十五,數字工工整整,冇算錯。

蓉娘湊過來看,笑著打趣:殿下昨日還算錯了呢,今日一下就開竅了。

那是我冇認真算!李承乾不服氣地哼了聲,又轉向陳睿。

小先生,今日該教乘法了吧?我背了口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我也會!蓉娘立刻接話,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我三歲就會背了,我娘以前教的。我還會用算籌擺九九表呢!說著從袖中掏出一把算籌。

陳睿一愣,隨即失笑——他倒忘了,乘法口訣早在先秦就有了,隻是尋常人多用算籌演算,鮮少用筆算。

口訣會背是好事,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道橫線,今日教你們筆算,比如三乘五,這樣寫......

他一邊寫一邊講,李承乾聽得專注,手指在桌麵上跟著比劃;蓉娘也搬了個小凳坐下,大眼睛一眨不眨,偶爾指著紙上的數字問:×就是乘的意思嗎?

陳睿點頭,就像算籌交叉,代表兩個數相乘。他在紙上畫出算籌相交的圖示,不過筆算更簡便,適合日常記賬。

陽光透過槐樹的縫隙落下來,在紙上灑下細碎的光斑,把三個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劉磊、劉淼寫完字,也擠過來聽,小腦袋湊在一堆,時不時發出的驚歎,也跟著念三五一十五!三五一十五!。

教完幾道題,日頭已過晌午。

蓉娘打開食盒,裡麵是剛蒸好的桃花糕,粉白的糕上嵌著幾粒嫣紅的花瓣,甜香混著花香,漫了滿院。

我妍姐姐說,過兩日曲江的柳樹該綠透了,蓉娘拿起一塊糕遞給陳睿,眼睛亮晶晶的,她們要帶丫鬟去踏青,小九哥哥要不要一起去?聽說還有新燕築巢呢。

李承乾立刻舉手:我也去!父皇允了我這幾日出去踏青。聽說教坊新排了新曲,正好去曲江水殿看錶演。

他忽然壓低聲音,聽說吐蕃的使團也在曲江設了帳,帶著會說話的鸚鵡和能歌善舞的胡女......

陳睿望著院外抽芽的柳樹,枝頭已綴滿嫩黃的苞,心裡一動。

來長安這些日子,竟冇好好看過春日景緻。好啊,他笑著點頭,正好去瞧瞧曲江的春色。

他想起方纔寫的清單,添了一句,到時候帶你們放風箏。

陳睿望著廊下嬉鬨的孩童,菜地裡忙碌的劉伯,忽然覺得這瑣碎的日常比朝堂風雲更令人心安。

他提起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第五行:五、製風箏,竹骨紙糊,繪春燕銜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