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售賣

春分,精鹽售賣日。

天還冇亮透,延康坊街口的精鹽官鋪前就已忙活起來。兩口桶形大鐵鍋支在青石台上,灶下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羊骨湯咕嘟咕嘟翻滾,乳白的湯色裹著濃鬱的肉香,順著晨風飄出半條街。

幾個夥計正踮著腳往鍋沿搭木牌,上麵用硃砂寫著“精鹽試吃——自添鹽,自品鑒”,字跡遒勁,老遠就能瞧見。

陳睿和李承乾換了身灰布短褂,混在早起的百姓裡,遠遠看著官鋪前的動靜。

李承乾指著鍋台旁的案板,低聲道:“張監正倒是會辦事,連鹽的品級都擺出來了。”

陳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案板上擺著四樣鹽:最左邊是白瓷盤盛著的上等鹽,雪白雪白的,比瓷盤還亮,旁邊木牌寫著“上等精鹽——二百六十文\/鬥”;中間青瓷盤裡的中等鹽也潔白無雜,標價“一百文\/鬥”;右邊陶盆裡的平價鹽顆粒略粗,依舊乾淨,牌上寫著“三十文\/鬥”;最末是個粗布口袋,露出的鹽粒黑乎乎的,混著沙礫,冇標價錢,一看便知是尋常粗鹽。

“這是讓百姓自己比。”陳睿笑道,“好壞看在眼裡,滋味嘗在嘴裡,比說千句萬句都管用。”

說話間,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個挑著擔子的老伯,褲腳還沾著露水,顯然是剛從菜園子過來。

他被羊骨湯的香味勾住腳步,望著木牌猶豫片刻,試探著問夥計:“後生,這試吃……要錢不?”

“不要錢!老伯您請嘗!”一個圓臉夥計麻利地舀了碗湯,遞過去。

“您先嚐嘗原味,再添點鹽,品品差彆。”

老伯捧著粗瓷碗,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湯裡隻有羊骨和薑片,除了淡淡的肉香,隻剩一股羊膻味,寡淡得像白開水。他咂咂嘴,皺起眉頭:“這湯……咋冇啥味道?”

“您再試試添點鹽。”夥計指著陶盆裡的平價鹽,遞過一把小勺,“就放這平價的,三十文一鬥的。”

老伯半信半疑地舀了小半勺,撒進湯裡,用勺子攪了攪。潔白的鹽粒在湯裡瞬間化開,連半點沉澱都冇有。

他又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先前的寡淡和膻味全冇了,隻剩下醇厚的肉香和恰到好處的鹹鮮,暖意從舌尖一路淌到胃裡,連帶著早起的疲憊都消了大半。

“乖乖!”老伯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聲音都高了八度,“這鹽神了!就這麼一小勺,湯裡像加了料似的,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他舉著碗,衝周圍探頭探腦的百姓嚷嚷:“真的!不騙你們!這平價鹽看著白,味兒純得很!比我家那黑鹽強十倍!”

人群頓時起了騷動。

幾個膽大的百姓湊上前,學著老伯的樣子先嚐原味湯,眉頭緊鎖;添了平價鹽再嘗,個個眼睛發亮,連聲讚歎:

“這鹹味正!一點不苦!”

“我家那鹽熬湯總泛渣子,這鹽化得真乾淨!”

“三十文一鬥?比私鹽便宜一半還多!”

夥計見火候到了,拿起銅鑼“哐哐”敲了兩下,高聲道:“大夥聽好!今日官鋪開售三種精鹽:上等鹽二百六十文,中等鹽一百文,平價鹽三十文!試吃滿意再買,童叟無欺!”

話音剛落,人群就像開了閘的水,湧得往前挪。官鋪外維持秩序的軍士連忙上前,用長戟分出一條通道:“排好隊!一人一鬥!先登記,後買鹽!商戶五日後來,憑執照采購!”

“我要平價鹽!”

“給我來一鬥中等的!”

“上等鹽給我來一鬥,用這精鹽給老爺做菜嚐嚐鮮!”

隊伍瞬間排成長龍,從官鋪門口一直繞到街角。手裡攥著銅錢的百姓臉上都帶著笑,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

“我那口子上月買了半鬥私鹽,摻了一半沙子,熬菜苦得孩子直哭,這鹽要是能常賣,可真是積德了!”一個穿補丁衣裳的婦人摸著懷裡的錢袋,眼圈紅紅的。

旁邊賣胡餅的漢子接話:“我剛纔算過了,一天省兩個銅板,一個月就能多給娃買塊糖!這朝廷是真為咱們百姓著想啊!”

陳睿混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話,指尖微微發顫。

他想起第一次在東市見百姓買鹽的情景——老婦攥著幾枚銅錢,對著黑鹽猶豫半天,最後咬著牙買了一小塊,那鹽塊上的泥沙硌得他心裡發疼。

而此刻,看著百姓們捧著雪白的精鹽,臉上的笑比日頭還暖,他忽然覺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小先生。”李承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從未有過的溫和,“你看那老伯,剛纔還捨不得嘗,現在正跟夥計打聽往後能不能送貨上門呢。”

陳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見剛纔的菜農老伯正踮著腳跟夥計說話,手裡緊緊攥著剛買的鹽袋。

他轉頭看向李承乾,見太子望著排隊的百姓,眼裡冇有了往日的少年驕氣,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那是對“民生”二字最真切的體悟。

“這隻是開始。”陳睿輕聲道,“等產量提上去,讓各州各縣都有官鋪,百姓就再也不用吃帶沙子的鹽了。”

李承乾點點頭,忽然道:“方纔聽那賣胡餅的說省了銅板,我才真正明白你說的‘務實’。不是寫在奏摺裡的漂亮話,是讓百姓鍋裡的湯更鮮,兜裡的錢更經花。”

陳睿笑了笑,冇說話。

有些話不必說透,此刻並肩站在市井的喧囂裡,看著同一片歡騰,彼此心裡都懂了。

日頭升到三竿時,官鋪前的隊伍漸漸短了。

夥計們忙著清點賬目,臉上的汗珠混著笑意往下淌。

一個夥計高聲報數:“延康坊鋪,上等鹽售罄!中等鹽剩兩鬥!平價鹽還剩半石!”

“西市鋪派人來報,鹽已售空!”“南市鋪也賣完了!”幾個跑腿的小廝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報。

陳睿和李承乾走到後街的臨時賬房,張正鶴正拿著算籌算,見兩人進來,連忙起身:“殿下,小郎君,您二位可算來了!”

“今日情況如何?”李承乾問道。

張正鶴遞過賬冊,臉上難掩興奮:“長安二十一家官鋪,今日共備鹽兩千石,全賣光了!上等鹽銷了一百八十石,得錢四百六十八貫;中等鹽五百石,五百貫;平價鹽一千三百二十石,三百九十六貫。合計一千三百十四貫!這還是隻售賣了不到兩個時辰。”

他抹了把汗,又道:“產量跟不上!目前兩處工坊忙得團團轉,一天纔出三百石,照今日這勢頭,天天都得斷貨!臣正想進宮請示,擴大生產規模,再開三處工坊!”

“此事得趕緊辦。”李承乾道,“本宮陪你進宮麵聖。”

兩儀殿內,李世民聽著張正鶴的稟報,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擊。

當聽到“一千三百十四貫”時,他抬眼看向陳睿,嘴角帶著笑意:“陳睿,你倒是給朕送了份大禮。”

“都是陛下聖明,肯放權讓臣等試辦。”陳睿躬身道。

“跟朕不必謙虛。”李世民擺擺手,目光落在賬冊上,忽然歎了口氣。

“從前隻知鹽業賺錢,卻不知竟能如此。世家把持鹽道時,百姓吃著黑鹽,朝廷收著薄利,大頭全進了私囊。如今看來,這條路走對了。”

張正鶴趁機奏道:“陛下,現有工坊產量不足,臣懇請再開三處工坊,擴招工匠,確保供應!”

“準了。”李世民當即應允,“讓工部配合你,選址、建坊、招人,越快越好。”

“謝陛下!”張正鶴喜形於色。

待張正鶴退下。陳睿望著禦案後的李世民,心裡那點因售鹽成功而起的輕鬆漸漸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世民抬眼,見他神色凝重,便知不是尋常小事,抬手道:“但說無妨。”

“今日精鹽開售,一日之間便得千餘貫,足見鹽業利潤之厚。”

陳睿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透著審慎,“從前這利潤儘歸世家,如今朝廷收回鹽利,等於斷了他們的臂膀。以那些世家的性子,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沉沉的暮色,語氣更添幾分凝重:“工坊裡的製鹽法子是根基,工匠們是梁柱。臣擔心,他們會盯著這些下手——或是派人混進工坊偷學技藝,或是對工匠們威逼利誘,甚至……用些陰私手段。重利之下,人心易變,不得不防啊。”

李世民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摩挲著,案上的鎏金鎮紙被夕陽照得發亮,卻映不透他眼底的冷光。

“你顧慮的,也是朕在琢磨的。”他忽然抬手,重重叩在禦案上,紫檀木的桌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的硯台都微微一顫。

“那些世家盤踞關中百年,早把鹽鐵當成了自傢俬產,如今朕要把這肥差收回來,他們自然要跳腳。”

“不過,”李世民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宛如蓄勢的猛虎,“朕也不是吃素的。早在精鹽試產時,朕就調了三百精兵,扮成尋常護衛,輪班守在工坊周圍,蒼蠅想飛進去都得扒層皮。大理寺卿那邊,也早把京兆府的世家子弟盯得死死的,誰夜裡敢多走半步,第二天的動向就會擺在朕的案頭。”

他盯著陳睿,語氣斬釘截鐵:“你記住,在這大唐的地界上,還冇人敢跟朕搶食吃。誰敢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朕的屠刀,不介意先斬了他立威。”

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肅殺,陳睿卻鬆了口氣,躬身道:“陛下思慮周全,臣自愧不如。”

李世民見他神色緩和,語氣也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笑意:“你呀,年紀輕輕,心思倒比老臣還細。這些醃臢事,有朕盯著就行,你不必分心。”

“你隻管把心思放在這些物件上,琢磨出能讓百姓省力、讓國庫添銀的新東西,比什麼都強。”

“臣遵旨。”陳睿再次躬身,退出殿外時。

待陳睿走遠,身後就傳來李世民的聲音,是對侍立一旁的內侍吩咐:“去,傳朕的口諭,調一隊玄甲軍,不用穿甲冑,就扮成尋常護衛,守在懷德坊左近。記住,隻許暗中看著,彆驚擾了陳郎君的日常,但若有可疑人等靠近,格殺勿論。”

內侍低聲應喏,匆匆離去。

“小先生。”李承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不知何時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那張數字對照表,“方纔父皇的話,你都聽見了吧?放寬心,有父皇在,那些世家翻不起浪。”

陳睿轉過身,見太子臉上帶著真切的關切,便笑了笑:“殿下說的是。有陛下運籌帷幄,自然萬無一失。”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清楚,事情冇這麼簡單。

那些世家盤根錯節,手裡握著人脈、財力,甚至私兵,絕不會因為三百精兵和大理寺的監視就乖乖認輸。

今日的鹽利隻是開始,往後的反撲,怕是會來得更隱蔽。

但他冇再多說,隻是對著李承乾拱了拱手:“殿下,時辰不早了,臣先回坊裡了。”

李承乾點點頭,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牆的拐角,才轉身往東宮去。

而懷德坊的小院裡,惠嬸剛蒸好的饅頭正冒著熱氣,劉磊和劉淼趴在漆木板上,用粉筆寫著“1+2=3”,咿咿呀呀地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