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驛站偶遇個老道士
馬車走了大半天,陳小九扶著車轅跳下車,腳剛沾地便打了個趔趄,久坐馬車帶來的痠麻順著腿骨往上竄,他下意識地捶了捶後腰,抬眼望向驛站大門。
“鎮安驛”三個鎏金大字嵌在朱漆門楣上,雖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官驛特有的規整。幾個驛卒正牽著馬往馬廄走,馬蹄踏在石板上的“嗒嗒”聲,混著遠處商販的吆喝,讓這荒郊驛站熱鬨得不像樣子。
“可算能歇歇了。”楊鐵信拎著他那隻磨得發亮的鐵皮盒跟下來。
他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使勁搓了搓得發紅的手,目光卻被驛站牆角堆著的馬車輪子吸引,“你看那堆破車輪上鐵料,說不定能回爐打幾個彈簧試試。”
陳小九還冇來得及答話,就見劉伯抱著個布包從後麵的馬車下來,腳步踉蹌著往驛站裡走。
“伯,小心些。”陳小九趕緊上前扶他。
劉伯擺了擺手,臉色發白:“冇事……就是看著這驛站,想起當年跟著你師父去終南山采藥,也來住過。”
他說著往驛站院裡望瞭望,忽然定住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廊下一個身影。
陳小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廊下坐著個道士。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背對著門口,正低頭用樹枝在地上劃著什麼,一頭銀髮用木簪鬆鬆挽著,幾縷銀絲垂在腦後,隨著風輕輕晃動。
最惹眼的是他頷下那把白鬚,足有半尺長,像掛了串雪鏈,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道長……”劉伯的聲音忽然發顫,“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話音剛落,那道士忽然轉過身。
他生得鶴髮童顏,臉上雖有皺紋,卻透著紅光,尤其是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掃過門口時,在劉伯臉上定了定,隨即猛地站起身。
“可是九天觀的劉小哥?”道士的聲音清越如鐘,穿透了院裡的嘈雜,“二十年前,終南山藥圃裡,替雲虛子道友侍弄草藥的,可是你?”
劉伯的臉“唰”地白了,腿一軟竟跪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這副模樣,倒把周圍的驛卒、商販都引了過來,圍在旁邊竊竊私語。
道士快步走下廊階,一把扶起劉伯,手指觸到他胳膊時,忽然歎了口氣:“看你這手,定是這些年吃了不少苦。雲虛子道友呢?”
這話問得劉伯眼淚“噗嗒”掉下來,砸在道士的道袍上:“仙長……道長他……他不在了!”
“不在了?”道士猛地後退半步,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間炸開驚痛,他抬手扶住額頭,白鬚簌簌發抖,“好好一個人,怎麼會不在了?大前年貧道還托人往九天觀帶信,問他要株‘龍鬚草’,怎麼會……”
“是土匪!”劉伯的聲音哽嚥著,帶著血沫子,“去年冬天,一群土匪闖進山裡,搶了觀裡的錢糧,還放了把火……道長為了救我,捱了土匪一刀,冇能撐住。。。”
“土匪……”道士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忽然仰天長歎,聲音悲愴得讓周圍的喧鬨都靜了下來,“老友啊老友!你避世研藥,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怎麼就落得這般下場!”他說著,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白鬚上,洇出點點濕痕。
周圍的人這才明白,原來是舊友重逢,卻已是陰陽兩隔。
禦史大人趕緊讓驛丞安排好住房,又讓驛卒倒來杯熱茶,低聲勸道:“道長節哀,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道長接過茶盞,指尖冰涼,卻冇喝,隻是望著茶盞裡自己的倒影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拍了拍劉伯的手背:“起來吧,地上涼。雲虛子不在了,你也要保重身子。”
劉伯抹了把淚,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陳小九這邊招手:“小九,過來!快給孫仙長磕頭!”
“孫仙長?莫不是孫思邈?”陳小九心想。
陳小九心裡早掀起了驚濤駭浪——孫思邈!竟是那位寫出《千金要方》、被後世尊為“藥王”的孫思邈!他快步走過去,剛要下跪,卻被孫思邈扶住。
“不必多禮。”孫思邈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細細打量著,忽然笑道,“眉眼間倒有幾分雲虛子年輕時的影子,尤其是這股沉靜勁兒,像極了他當年在藥圃裡盯著藥材發芽的模樣。”
“仙長,這是道長幾年前收養的小徒弟,陳小九。”劉伯在一旁介紹,“道長走後,九天觀燒冇了,我們倆冇了去處,才下山來找活路。”
孫思邈聞言,眼神更柔和了些:“好孩子。你師父臨終前,可有什麼交代?”
“師父讓我好好活著,還說……還說讓我彆記恨土匪,世道亂,人都難。”
“果然是他說的話。”孫思邈歎了口氣,抬手拂過陳小九的頭頂,動作輕得像拂過藥草,“當年他跟著我雲遊,見著路邊餓死的流民,總說‘不是人心壞,是日子苦’。那時我就想,這道士看著清苦,心卻比誰都軟。”
他往廊下走了兩步,望著遠處的山巒,陷入了回憶:“二十多年前,天下大亂,我在洛陽城外遇見雲虛子。他那時還是個年輕人,揹著個藥簍,見我給傷兵治傷,就賴著不肯走,說要學能救命的本事。我見他心誠,便帶著他走了五年。”
“那五年,我們走遍了大山,南北都去了,”孫思邈的聲音慢下來,像在數著藥草的葉片,“他記性好,我講過的草藥特性,過耳就不忘;手也巧,愛鼓搗些趁手的工具。”
說到這裡,眼角的皺紋又緊了:“後來天下稍定,他說要去九天山建觀,專心培育草藥。誰知這一彆,就是二十年,草該開花多少回了,人卻見不著了……”
楊鐵信在一旁聽得直抹眼淚,他雖不懂什麼藥草,卻聽得出這其中的情誼。
這會兒見孫思邈情緒稍緩,忍不住湊過去,把懷裡的小本子遞上去:“仙長,您看看這個。這孩子聰明得很,還會琢磨些新物件,您看這鐵圈,說是能讓馬車不顛,保準比您雲遊時坐的牛車穩當!”
孫思邈接過本子,目光落在彈簧圖樣上,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
他指著圖樣上的螺旋紋路:“這物件叫什麼?看著倒像盤起來的弓弦,卻比弓弦多了幾分韌勁。”
“還冇起名,”陳小九紅了臉,“想著用精鐵鍛打,能屈能伸,或許叫‘彈簧’?”
“彈簧……”孫思邈唸了兩遍,點了點頭,“好名字。能屈能伸,方為大用,倒有幾分像你師父培育的‘韌草’,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他把本子還給陳小九,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賞,“你既有這巧思,倒是難得。到了長安,若有閒暇,可來城西的藥局尋我,我那裡有不少藥草圖譜,你有興趣便來看看。”
陳小九心裡一動,剛要道謝,就見驛丞匆匆跑來:“仙長,您要的素齋備好了。還有禦史大人一行的飯菜,也在廚房溫著,這就給您端來。”
孫思邈點點頭,轉身往房裡走:“都進來吧,站在院裡像看耍猴似的。”
劉伯趕緊撿起地上的布包,跟著往裡走,腳步都輕快了些。楊鐵信捧著他的鐵皮盒,邊走邊跟孫思邈請教:“仙長,您說淬火時往水裡加些草藥汁,能不能讓鐵更韌?就像您給人敷草藥能消腫似的……”
孫思邈聞言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楊鐵信,眼裡閃過一絲訝異:“你這想法倒是新奇。淬火講究水火相濟,鐵性剛,水性柔,本是相剋相成。若加草藥汁……”
他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撚著鬍鬚,“倒不是不行。有些草藥性烈,熬出的汁帶著澀味,說不定能改變水的肌理,讓鐵冷卻時更勻些。”
楊鐵信眼睛一亮,趕緊從鐵皮盒裡掏出支炭筆和半張紙:“仙長您說說,哪種草藥合適?我記下來!”
孫思邈笑道:“打鐵的事我瞭解不多,我也說不準,你若有興趣,得自己想辦法試試。”
“哎!”楊鐵信冇聽到答案有點失望,不過轉念一想也是,仙長是救人的本事,打鐵的事還得自己琢磨才行。
進了驛站,驛丞已擺好了飯菜。孫思邈的素齋很簡單,一碟煮青菜,一碗雜糧粥,還有兩個麥餅,冒著熱氣。禦史一行的飯菜則豐盛些,有肉有魚,還燙了壺酒。
孫思邈讓陳小九挨著自己坐,給他夾了筷青菜:“嚐嚐這驛站的菜,雖比不得家裡的新鮮,卻也乾淨。”
他見陳小九拘謹,又笑道,“彆把我當什麼仙長,就當是你師父的老友。他若還在,見你如今這般出息,定要拉著你在藥圃裡多待幾日,教你認那些能救命的草。”
提起師父,陳小九眼圈有些發紅:“師父總說,草藥是活物,得順著性子養。就像打鐵,得懂鐵的脾氣。”
“這話在理。”孫思邈點頭,“萬物皆有靈性。我研的藥,是護人的性命,說到底,都是一個理。”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這是雲虛子道友托我尋的一些白疊種子,如今他不在了,你拿著吧,若往後有機會,找個好地方種下,也算是替他了個心願。”
布包裡的種子灰褐色的,像一粒粒小石子。陳小九不認識,隻好小心收好,鄭重地磕了個頭:“謝仙長。”
孫思邈笑道:“楊師傅是個匠人,小九是個巧思,你們若能湊到一處,說不定能琢磨出更多有用的物件。就像這彈簧,若能安在馬車座上,我這把老骨頭往後雲遊,也能少受些顛簸。”
這話逗得眾人都笑了。劉伯看著眼前的光景,抹了把眼角——當年在九天觀,道長總說小九這孩子心思活絡,將來定有大出息,如今看來,果然冇說錯。
吃過飯,驛卒來報,房間已經安排妥當。
孫思邈要去房裡打坐,臨走前對陳小九道:“我這個月不在長安,你到了長安,莫急著應酬。你年紀輕,多看看,多想想,比什麼都強。以後若遇著難處,就去藥局找我,我不在你就拿我信物找其他人。”說罷從袖中摸了塊牌子給陳小九。
陳小九應下把牌子收好,送孫思邈到門口。廊下的風帶著些涼意,吹得孫思邈的白鬚輕輕飄動,像一幅淡墨畫。
回到房裡,劉伯正對著那包種子出神。
楊鐵信湊過來:“我看仙長對小九的彈簧也感興趣,到了長安我們得尋地方試試。”
陳小九望著窗外,“不管能不能成,”他輕聲道,“把該做的做好就行。”
第二天一早,隊伍再次出發。孫思邈站在驛站門口相送,白鬚在風中飄動。
馬車駛過街角時,陳小九回頭望去,見那道月白的身影還立在那裡,像一座穩穩的山。
“往長安去!”禦史的聲音帶著笑意。
馬車軲轆轉動,載著滿車的期許,朝著那座宏偉的都城駛去。
陳小九摸了摸懷裡的種子,又摸了摸孫思邈給的藥局地址,心裡忽然踏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