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坐而論道
他頓了頓,看向陳睿,目光誠摯:“駙馬於格物算學一道,開風氣之先,創發極多。
學院所倡‘探究引導’之法,聞之令人神往。我二人雖癡長幾歲,於欽天監觀星測候,亦深感算學乃格物之基,不可不精。
今日冒昧前來,是想問問駙馬……”他看了一眼袁天罡,袁天罡微微點頭,李淳風便繼續道,“不知算學院,可還缺灑掃庭除、抄錄文稿之人?我願附驥尾,做個尋常學士,與諸位切磋學問,亦可將些微心得,傳授於學子。”
陳睿聽得心頭猛跳,幾乎要按捺不住笑意!
李淳風!袁天罡!這可是唐代頂級的數學、天文學巨匠!
李淳風是曆史上《乙巳占》的作者,在天文、曆法、數學上的造詣堪稱國寶級。
他們不在欽天監好好觀星,竟然主動上門“求職”,還如此謙遜!這簡直是天上掉下兩個大餡餅,不,這是兩座學術金山!
他強壓心中狂喜,麵上維持著恭敬與慎重,雙手接過那兩部沉甸甸的書稿,小心翻閱。
隻見其中不僅文字註釋精當,更繪有大量複雜的幾何圖示、演算草式,有些推演角度新穎,見解獨到,有些則是對古法的深入闡發,功力深厚。
這絕非“隨手註疏”,而是傾注了多年心血的研究結晶。
快速瀏覽幾頁後,陳睿合上書稿,深吸一口氣,鄭重道:“二位師叔真乃折煞晚輩了!以二位之學問,堪稱當世算學泰鬥,天文宗師。
莫說來做學士,便是來做這學院院長,亦綽綽有餘!”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光芒:“然,讓二位師叔屈尊每日給蒙童講授基礎算學,實乃暴殄天物,明珠暗投,晚輩萬萬不敢如此安排。”
李淳風聞言,神色微動,與袁天罡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睿繼續道:“晚輩倒有一不情之請,望二位師叔成全。”
他站起身,拱手道,“晚輩欲上奏陛下,懇請特聘二位師叔為算學院‘特聘講座博士’,每三日蒞臨學院一次,不為蒙童授課,專為學院現有之‘學士’、‘中級學士’們開壇講學,進行高階培訓!
講授內容,便以二位師叔所擅長的《周髀》、《九章》精義、天文曆算、複雜推演,乃至易數玄理與算學之關聯。旨在開闊本院教師眼界,提升其學術底蘊,使其不僅善教,更能深研!”
這個提議讓李淳風和袁天罡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們並非真想從頭教小孩,而是被算學院的新氣象和陳睿所展現的算學新視野所吸引,希望能有一個平台深入交流、傳播學問,同時也接觸到更多新鮮思想。
陳睿的安排,正中下懷!
“至於職稱與待遇,”陳睿思慮周全,“二位師叔入職,自然不能從‘學士’起算。暫且參照‘高級學士’之例,然此僅為權宜。
待二位師叔將《周髀算經注》與《九章算術注》全本編撰完成,由學院組織審議、堪定無誤後,可即刻為二位申請‘博士’職稱!
屆時,此二書亦可通過學院與朝廷合作,刊印發行,普惠天下學子,功在千秋!”
李淳風撫掌大笑,暢快無比:“妙!甚妙!陳駙馬安排,妥帖周到,深合我意!既能與同道切磋,又能專心著述,更能以所學啟迪後進,誠為美事!”
他轉向袁天罡,“師兄以為如何?”
袁天罡一直靜聽,此時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陳駙馬思慮深遠,格局開闊。以講座傳高深之學,以著述定晉升之階,公私兩便,聰慧之名名副其實。”
見二位大師應允,陳睿心中大石落地,喜不自勝:“既如此,晚輩這便草擬奏章,稟明陛下。相信陛下得知二位師叔願將絕學授予學院,培育算學英才,定會欣然準奏!”
值房內,一時間充滿了知音相遇、大事將成的融洽氣氛。
被兩位前輩吹捧,陳睿不禁有些臉紅。
隨後,李淳風逐漸將話題引入了新學與皇家科學院的話題上。
他輕呷一口清茶,目光在陳睿臉上逡巡片刻,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更深、更令他心癢的方向。
“陳駙馬,”李淳風放下茶盞。
不等李淳風繼續說,陳睿打斷了他。
“師叔還是叫我小九吧,我從道門而出,師叔叫我叫駙馬太生分了。”
李淳風與袁天罡相視一笑,隨後李淳風繼續說道:“小九稱算學乃格物之基,我深以為然。
然格物之用,便在於造物改物,以利天下。
貧道在欽天監,仰觀天象俯察地儀,卻也聽聞駙馬在皇家科學院所造諸般奇物,尤其那日驚動長安的鐵路機車,真可謂奪天地造化之功!
不知能否有幸,聽駙馬細說一番其中關竅?此物以水火之力,驅鋼鐵之軀,奔馳如電,其理何在?與天地運行、陰陽訊息,可有關聯?”
他眼中閃爍著熱切的光芒,這不僅僅是對新事物的好奇,更是一位頂尖學者對一種前所未見、顛覆常識的強大力量的本質探究。
袁天罡雖未開口,但深邃的目光也投注在陳睿身上,顯然同樣極感興趣。
陳睿心中瞭然。
李淳風絕非迂腐之輩,他能寫出《乙巳占》,精通天文曆算,對自然規律的理解遠超常人。
他對火車感興趣,絕非看個熱鬨,而是想理解其背後的物理原理,甚至嘗試將其納入他那個宏大的、試圖解釋天地萬物運行規律的知識體係中去。
“李師叔垂詢,晚輩自當知無不言。”陳睿端正神色,“那‘鐵路機車’,或稱‘蒸汽機車’,其核心在於‘蒸汽機’。其理說來並不玄奧,關鍵在於對‘力’的轉化與利用。”
他取過紙筆,一邊畫著簡易的示意圖,一邊解釋:“簡而言之,便是以煤為燃料,煮沸鍋中之水。水化為汽,其體積會暴漲千倍,產生巨大壓力。
此壓力被約束於堅固之鍋爐與氣缸之內,推動活塞往複運動。
再通過曲軸、連桿等機括,將這往複直線運動,轉化為車輪之旋轉運動。於是,熱能化為機械能,機車乃行。”
李淳風聽得極其專注,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麵上輕輕比劃,彷彿在模擬那活塞與曲軸的運動。
“水沸為汽,汽漲生力,以力推杆,化直為旋……”他喃喃自語,眼中精光越來越盛,“妙哉!此乃將陽火之熾烈,化為動作之連續,中間以水之柔變為媒,以金之堅固為體,暗合五行生剋轉化之妙!
然則,這壓力大小、活塞行程、曲軸角度、乃至鍋爐厚薄,必是經過精密計算,方能高效運轉,不至爆裂或乏力。這其中的算學……”
“師叔明鑒!”陳睿讚道,“正是如此。蒸汽機之效率,全在於各部尺寸比例、壓力控製、熱工計算。
多一分則險,少一分則怠。需得反覆驗算,方能定稿。
此中之算學,已非《九章》之算田畝商功,而是涉及流體、熱量、強度、運動之新算學,晚輩稱之為‘工程算學’或‘物理算學’。”
“工程算學……物理算學……”李淳風咀嚼著這兩個新詞,神情愈發興奮。
“果然,新器必催生新學!觀那機車奔馳,其勢雖猛其行卻穩,鐵輪與鐵軌咬合嚴密,想必對路軌之平直、弧度、坡度,亦有極高要求?此非尋常匠作經驗可定,亦需測算!”
“師叔一語中的!“鐵路鋪設,需大地測量、坡度計算、曲線半徑設計、橋梁承重驗算,無一不需精密算學支撐。
算學院未來培養的學子,不僅要懂基礎算理,更需掌握這些應用於實物的計算之法。或許,將來還可開設‘測量’、‘力學’等相關課程。”
袁天罡此時緩緩開口:“貧道觀此‘鐵龍’,吞煤吐煙,以金鐵,行奔躍,似已暗竊一絲生造化之機。
陳駙馬以格物之道,撬動此機,使其為人所用,此非‘巧奪天工’,實乃‘順天應人’,為天地之理開一嶄新之用途。其氣象之新,恐非止於運輸之利。”
陳睿肅然道:“袁師叔所言甚是。晚輩造此物,初心確為便利運輸,強固國本。
然其出現,猶如投石入古潭,漣漪所及,恐將深遠。
工匠之地位、物料之需求、城池之格局、甚至百姓對速度與距離之感知,皆可能因此漸變。
此非一人一物之事,乃時代潮流之先聲。
故晚輩才深感,需以算學、格物之學,培育更多能理解、駕馭乃至推動此潮流的英才。根基不牢,縱有奇器,亦難善用,反易生弊。”
李淳風撫掌長歎:“聽小九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往日沉浸於古籍星象,自以為窺得天地一隅,今日方知,天地間尚有如此磅礴生動、由人所創之‘新天地’、‘新道理’!
這算學院,老夫是來對了!不僅可傳古算之精微,更可學新學之浩瀚。
日後若有暇,還請多來欽天監坐坐,我那兒有些觀星測象的舊儀,其傳動、刻度之設計,或可與駙馬所言之‘工程算學’互相印證啟發。”
陳睿:“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欽天監負責觀測天象,晚輩有一物,想贈予二位師叔,作為助力!不過,此物一出,師叔可不要驚訝,也不可聲張!請隨我去懷德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