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遠方的夢
話音未落,一個窈窕的身影便出現在書房門口。
張蓉娘今日穿著一身淺水綠的夏衫,裙角繡著細碎的丁香花,烏黑的頭髮梳成雙環髻,斜插一支簡單的玉簪,襯得小臉愈發白皙清麗。
她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竹編食盒,臉上帶著盈盈笑意,眼角眉梢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氣,顯露出少女初成的柔美與朝氣。
十四歲的年紀,恰如初夏荷花,清新動人。
“睿哥哥!”蓉娘聲音清脆,邁過門檻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我新做的桂花涼糕和茯苓餅,冰鎮過的你嚐嚐,保證解解暑氣。”
陳睿笑著起身:“正好。”
他走到茶幾旁,看著蓉娘熟練地打開食盒,取出還冒著絲絲涼氣的瓷碟,糕點做得小巧精緻,散發著淡淡的桂花甜香。
蓉娘在一旁坐下,順手整理了一下案桌上散落的幾本書冊,動作自然。
她幾乎每日都來給程處亮、秦懷玉那幾個混世小魔王啟蒙算學。
今日是下午的課,一會兒汝南也要過來了。
蓉娘自己聰慧,又得了陳睿親自點撥和教材的熏陶,教起基礎算數和簡單的借貸記賬法來,竟是有模有樣,把那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管束得服服帖帖,學業也頗有長進。
“處亮他們幾個今日功課如何?”陳睿拈起一塊涼糕,隨口問道。
“還算不錯。”蓉娘微微抿嘴,“秦懷玉今日解一道雞兔同籠,用了三種法子,倒是快。
程處亮混合運算已經冇問題了。”
她點評起來條理清晰,儼然有了小先生的模樣。
陳睿點頭:“辛苦你了。不過,教到八月便罷了。”
蓉娘正準備倒茶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陳睿,明澈的眸子裡帶著詢問:“八月?為何?他們還未學全呢。”
“不是他們學不全,是你該歇歇了。”陳睿笑道,“這幾個小子,基礎已然打好,心也收了七八分。總拘在你一個小姑娘手下算怎麼回事?
八月過後,統統給我扔到算學學院去,讓李泰殿下和學院的先生們好好錘鍊他們。
那裡天地更廣,同窗更多,學問也更係統。
老窩在我這兒我也冇那麼多時間。”
蓉娘聽了,覺得有理,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擺弄著茶杯。
一時間,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隱的蟬鳴。
過了一會兒,蓉娘才輕聲問:“那睿哥哥,我不教他們了,以後做什麼呢?”
她語氣裡冇有不安,隻是純然的詢問,彷彿陳睿早已為她安排好了一切。
陳睿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纖細的手指,心中微軟。
這個自小與他親近、幾乎看著他“弄出”無數新奇物事的丫頭,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了,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了。
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蓉娘,你自己想做什麼?”
蓉娘抬起頭,眨了眨眼,很認真地想了想:“我好像就會些睿哥哥你教的算學,還有那借貸記賬的法子,然後跟著你畫些圖紙。”
她語氣平和,甚至有些理所當然,“我看你科學院的攤子越鋪越大,以後家裡、還有那些合營的產業,賬目往來肯定越來越多,越來越複雜。
我以後就幫著管管這些賬目,可好?也能為睿哥哥分憂。”
她說得平淡,卻將“為睿哥哥分憂”放在最後,當作理由和歸宿。
陳睿聽在耳中,既感到暖心,又覺得有些悵然。
這丫頭的世界,似乎還是圍著他打轉。
“管家裡的賬目,自然很好。你心思細,學得快,交給你我放心。”
陳睿先肯定了她的想法,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望向窗外遼遠的天空,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引導和嚮往。
“不過,蓉娘,這世界很大,遠遠不止長安,不止這些賬本數字。”
蓉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看到院落的一角藍天和飛簷。
“你看,”陳睿繼續道,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如今鐵軌已經鋪起來了,那鐵龍你也坐了,聽過它的聲音。
以後從長安到洛陽,或許隻要幾個時辰。早上還在潼關看日出,傍晚就能到洛陽吃席。
再遠些,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風沙,蜀道的險峻,嶺南的荔枝。
這些地方,將來坐上火車,都要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看著蓉娘聽得入神的臉龐,又道:“不止是路上。海裡的船,我也在讓人造新的,比現在的更大、更快、更穩,能迎著風浪走得更遠。
大海那邊,有新羅、倭國、林邑、真臘,還有聽說遍地香料的南洋群島,以及那些金髮碧眼、乘著巨帆遠來的大食商人所在的遙遠國度。
那些地方有迥異的風土人情,奇特的物產,不同的故事。”
蓉孃的眼睛慢慢睜大,雖然陳睿說的許多地名和景象她難以具體想象,但那話語中描繪的廣闊與自由,卻像一陣清新的風,吹進了她原本隻裝著算學、賬本和懷德坊方寸天地的心田。
陳睿收回目光,溫和地看著她:“所以啊,蓉娘,咱們總得出去看看。
人生一世,若隻困守一隅,守著眼前的賬簿,豈不可惜?賬目要管,家要看顧,但外麵的世界,也該有我們的足跡。
或許將來,我們可以乘著自己造的船,沿著海岸線南下,看看鯨魚噴水,看看珊瑚如林;也可以坐上自己參與籌劃的火車,一路向西,看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這神州萬裡,海外風光,說不定咱們都能一一走遍,親眼見識。”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不是空泛的幻想,而是基於他正在親手推動的、真切改變著這個時代的交通變革,所生髮出的、可期的未來。
蓉娘靜靜地聽著,眼中的光芒從最初的驚訝、好奇,漸漸沉澱為一種溫柔的堅定。
她並冇有立刻被那瑰麗的遠景衝昏頭腦,生出不切實際的狂想,反而在陳睿描繪的磅礴畫卷中,抓住了最核心、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一點。
她輕輕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專注地看著陳睿,嘴角漾起一抹安靜又依賴的笑意,聲音柔柔的,卻無比清晰:
“睿哥哥說的那些地方,聽著是很好。不過,對我來說,去哪兒,看什麼,其實都不要緊。”
她微微偏頭,笑容裡帶著少女的羞澀,更有不容置疑的執拗:
“隻要跟在睿哥哥身邊就好。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話語簡單,冇有豪言壯語,卻彷彿一根輕柔卻堅韌的絲線,將她未來的所有可能與憧憬,穩穩地係在了陳睿的身上。
她的世界可以很大,大到能容納火車駛過的萬水千山,海船穿越的驚濤駭浪;她的世界也可以很小,小到隻有一個背影,一個方向。
陳睿望著她眼中純粹的信任與依戀,心中那片為宏大藍圖而激盪的湖泊,忽然被投入一顆溫暖的石子,漾開層層柔軟的漣漪。
他抬手,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發頂。
溫和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好,那就說定了。以後咱們一起,去看看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咳咳!”一聲響動。
陳睿趕緊抽回了自己的手。
原來汝南也站在了門口。
“你們倆要去哪兒?不帶我?”
“帶!當然帶!”
蓉娘拉過汝南的手,把三個人的手放在一起。
“以後咱們三個,一起出去看看這世界!”
“不過嘛,明天得去算學院上公開課,正好,你們倆幫我做點教具學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