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柳,你這手藝要得
禦史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張正堂連忙道:“大人若有興致,離這不遠便是楊匠人的鐵匠鋪,風箱就擺在那裡,咱們這便過去瞧瞧?”
禦史點頭:“也好,這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左右無事,去看看這新風箱有何妙處。”
一行人當即離了張府,往鎮中心的鐵匠鋪走去。此時天已過午,鎮上的街市漸漸熱鬨起來,不少百姓見禦史大人與張老爺一行人同行,都好奇地駐足觀望,卻不敢上前喧嘩。
到了鐵匠鋪門口,楊鐵信快步上前推開虛掩的木門。
鋪內雖已歇工,卻仍能聞到淡淡的鐵屑與炭火氣息。
靠牆的位置,一口風箱靜靜躺在地上。
“大人您看,就是這個。”楊鐵信指著風箱,臉上帶著幾分自豪,“先前的舊風囊,得兩人輪流拉拽,風力還時強時弱,燒火總燒不旺。自從小九幫我改了這風箱,隻需一人便能拉動,風力足得很,爐膛裡的火能燒得通紅,打鐵時省了不少力氣,效率也高了一倍!”
禦史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風箱的木頭,看不出裡麵都構造:“這不需要用風囊嗎?”
“正是。”陳小九上前解釋道,“尋常風囊多用碎皮拚接,容易漏氣。這風箱用的是木板蒙的皮做的活門,不漏風,儲氣量也大。”他邊說邊示範,伸手握住風箱的拉桿,輕輕一拉一推。
“呼——呼——”風箱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風從出風口噴出,帶著明顯的勁道。
禦史湊近出風口,能感覺到一股強勁的氣流撲麵而來,比他印象中那些舊風囊的風力確實強了不少。
“這拉桿的設計也有講究。”陳小九繼續道,“舊風箱的拉桿短,發力時費勁。這拉桿加長了半尺,還在末端裝了個木柄,握著省力,推拉起來也更順暢。內裡的活門用了雞毛與桐油混合的密封墊,開合時嚴絲合縫,不會迴風,風力自然更足。”
禦史點點頭:“看似簡單的改動,卻處處透著巧思。風力足了,爐膛溫度能提上來,打鐵時鐵器更容易鍛打成型,確是能省不少功夫。”
楊鐵信在一旁補充:“可不是嘛!如今這新風箱,差不多成了附近鐵匠鋪的標配了!”
“能讓同行都效仿,可見這風箱確有過人之處。”禦史看向陳小九,眼中的讚許更濃,“宣德郎年紀輕輕,連風箱這種日常器物都能改良得如此精妙,當真是心思縝密。”
他轉過身,對隨行的小吏道:“把這風箱的樣式與妙處記下,回去後也呈報給將作監。軍中打鐵造器,正需這般省力高效的傢夥事,若能推廣開來,亦是一樁助益。”
陳小九順勢說到:“鎮上的柳師傅打造風箱技術嫻熟,木匠手藝很好。”
禦史禦史聞言,目光轉向陳小九,笑道:“哦?還有這般巧匠?看來你這小鎮倒是藏龍臥虎。”
陳小九躬身道:“柳師傅是鎮上的老木匠,做了一輩子木活,手藝紮實得很。這風箱的木架,便是他按我畫的圖樣打造的,榫卯結構嚴絲合縫,用的木料也是反覆挑選過的硬木,經久耐用。他不僅會做風箱,尋常的桌椅、農具,乃至精巧的木匣、獨輪車,做得都極為周正。”
楊鐵信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嘛!柳老哥的手藝,鎮上冇人不佩服的。”
禦史點點頭,若有所思道:“匠人手藝,關乎民生器物,能有這般嫻熟的木匠,也是地方之幸。將作監如今正缺各類巧匠,尤其是擅長打造器械木架的好手。軍中的許多器械,如投石機的木架、戰車的輪軸,都需堅實耐用的木料結構,若手藝不精,很容易在戰事中損壞。”
他看向張正堂:“文林郎,這位柳師傅既然手藝出眾,品性如何?可願為朝廷效力?”
張正堂連忙道:“柳師傅為人忠厚,做事勤勉,若說是為朝廷效力,想來他也不會推辭。”
禦史笑道:“那就好,此事待我等回長安稟報之後再說,可先讓他在鎮上打造些新風箱。將來或許召他去長安的工坊指導匠人,將這手藝傳下去。”
陳小九心中一動,連忙道:“大人思慮周全。柳師傅常說,手藝若隻藏在自己手裡,那就死了,能讓更多人學會,纔是真本事。他定然樂意的。”
禦史滿意頷首:“好。此事便托付給文林郎,回頭你與柳師傅細說,若他應允,可先造百十個新風箱,由官府出麵收購。所需木料、工錢,會相應支取,不能虧待了匠人。”
張正堂躬身應道:“下官遵命。定當妥善安排,不辜負大人囑托。”
楊鐵信聽得眉開眼笑,搓著手道:“這下好了,柳老哥的手藝也能派上大用場了。”
待小吏畫完,禦史又在鐵匠鋪裡轉了轉,看到牆角堆著不少打好的鐵鍋,拿起一口掂量了掂量,讚道:“楊匠人手藝確實紮實,這鐵鍋壁厚均勻,邊緣光滑,難怪能炒出那般鮮美的菜。”
楊鐵信嘿嘿一笑:“都是小九教我的法子,內裡打磨光滑不易粘,外頭留些紋路好握穩。”
“連鐵鍋的細節都考慮到了。”禦史感慨道,“看來宣德郎不僅善思,也善教。”
一行人離開鐵匠鋪時,街上的百姓更多了。
見禦史大人臉上帶著笑意,大家也漸漸放開了些,有人小聲議論:“看來楊鐵匠的手藝,連大官都瞧上了!”“還是陳小哥厲害,年紀輕輕就有這麼多本事!”
從鐵匠鋪出來,順著青石板路往鎮西頭走,不多時便到了柳師傅的木工坊。坊門敞開著,裡麵堆著不少長短不一的木料,空氣中瀰漫著鬆木與桐油的清香。柳師傅正在組裝一個風箱。見張正堂一行人,起身迎接。
張正堂指著禦史介紹:“柳老哥,這位是京城來的禦史大人,特意來瞧瞧你做的風箱。”
柳師傅一聽“禦史大人”四字,忙斂了笑容,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草民柳長青,見過大人。”
禦史連忙扶起他:“柳師傅不必多禮,本官是來見識你的手藝的。楊匠人說,鎮上鐵匠鋪用的新風箱都是你做的?”
“是,是小的做的。”柳長青引著眾人往坊內走,指著牆角堆著的幾個半成品風箱,“這便是還冇完工的,小師父畫了圖樣,我照著打磨木料、鑿榫卯,再配上活門拉手,就成了。”
陳小九走上前,指著一個快完工的風箱道:“柳師傅做的東西最講究‘嚴絲合縫’。您看這連接處的榫卯,不用一根釘子,全靠木料咬合,卻比鐵釘釘的還結實。”他伸手推了推風箱的側板,紋絲不動。
禦史俯身細看,隻見風箱的木架介麵處平整光滑,榫頭與卯眼嚴絲合縫,連一絲縫隙都找不見,忍不住讚道:“好手藝!這般精細的榫卯,冇有二十年功夫練不出來吧。”
柳長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大人過獎了。做木活就像做人,得實在。這風箱要天天拉拽,若是榫卯鬆了,用不了幾日就得散架。我選的木料都是乾透的老榆木,不怕潮、耐磨損,就是多費些功夫刨光打磨,也得讓它能用上個十年八年。”
說著,他拿起一把特製的木銼,在風箱的拉桿凹槽處細細打磨:“這拉桿來回動,凹槽得磨得溜光,不然拉起來費勁,還容易磨壞。小師父說,要‘省力’,我就琢磨著把凹槽打磨得像鏡麵一樣,再擦上些桐油,滑得很。”
禦史看著他佈滿老繭的手,指節粗大,卻異常靈活,每一下打磨都恰到好處,心裡不禁生出幾分敬意:“柳師傅做活如此用心,難怪這風箱好用。”
“都是小師父的圖樣想得周到。”柳長青不忘提陳小九,“我起先還犯嘀咕,照著做了才發現,果然比老樣式好用十倍。”
陳小九笑道:“我隻是紙上談兵,真正把想法變成實物的,還是柳師傅。您在木料上刷的這層漆,防潮又耐磨,也是巧思。”
“這是用桐油加了點鬆香熬的,”柳長青解釋道,“鎮上潮,木料不經曬,刷上這個,既能防蛀,又能讓木架更挺實。都是老法子,不值一提。”
禦史拿起一個做好的風箱木架,掂了掂重量,又輕輕敲了敲,聲音清脆:“這木架看著厚實,卻不笨重,可見你對木料的取捨極有分寸。”
張正堂在一旁道,“柳老哥做活,向來是‘該厚的地方絕不偷薄,該輕的地方絕不贅餘’。就說這風箱的底板,他特意選了兩層薄板粘合,既結實,又比整塊厚木輕便,拉起來省勁不少。”
柳長青聞言,眼睛亮了亮,像是得到誇獎的孩子:“張老爺最懂我。做木活不能死心眼,得順著木料的性子來,才能既好用又經用。”
正說著,他的徒弟端來一盆清水,柳長青拿起一塊剛做好的風箱側板,往水裡一浸,再撈出來,木頭上竟冇滲進多少水跡。“您看,這就是刷了桐油的好處,不怕濺水。”
禦史撫掌道:“好!從木料選材到細節打磨,再到防潮處理,處處透著匠心。柳師傅,你這手藝要得,不該隻困在這小鎮上。”
柳長青愣了愣:“大人的意思是……”
“方纔在鐵匠鋪,本官已與宣德郎說過,”禦史道,“打算讓你多做些新風箱,由官府收購,先供將作監。若是做得好,將來還可請你去長安的工坊,教更多匠人做這手藝。”
柳長青手裡的木銼“噹啷”一聲掉在案上,他望著禦史,嘴唇動了動,半晌才道:“草民……草民也能為朝廷做事?”
“為何不能?”禦史笑道,“你這手藝,能讓鐵匠省力氣、出好活,便是在為朝廷效力。手藝不分高低,能利國利民,就是大本事。”
柳長青眼圈忽然紅了,他這輩子守著木工坊,隻想著把活做好,從冇想過自己的手藝能“為朝廷效力”。
他鄭重躬身行禮:“草民謝大人提攜!定當拚儘全力,把風箱做好,絕不負大人所托!”
禦史連忙讓他起身:“快起來,不必如此。你隻需好好做活,朝廷不會虧待你的。”
從木工坊出來時,日頭已偏西。
柳長青執意要送眾人到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冇打磨完的木料,彷彿握著什麼寶貝。
“柳老哥這是高興壞了。”張正堂笑道,“他做了一輩子木活,就盼著手藝能被人瞧得起。”
禦史望著木工坊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尋常匠人,看似平凡,卻藏著改變天下的力量。一口風箱,能讓鐵器更精良;一塊馬蹄鐵,能讓戰馬更強健。若能讓天下匠人都如楊師傅柳師傅這般,各展其能,何愁國家不強?”
陳小九聽著這話,心裡忽然敞亮起來。
他想起現代社會那些默默無聞的工匠,想起流水線上的工人,原來無論哪個時代,真正支撐起天下的,從來都是這些把小事做到極致的人。
傍晚時分,張府又備了便飯。席間,禦史不再多談公務,隻問些陳小九平日裡的見聞,聽他講鎮上的趣事、農桑的瑣事,偶爾被少年口中新奇的比喻逗笑,氣氛愈發融洽。
飯後,禦史讓人取來筆墨,親自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遞給陳小九:“這是本官在將作監的一位好友的姓名與住址,你到了長安,可先去拜訪他。此人專精器物營造,你有什麼想法,儘可與他探討,他定會樂於指點。”
陳小九雙手接過,隻見紙上字跡清雋,寫著“將作監少匠閻立德”。竟然是位大牛!
連忙躬身道謝:“多謝大人提攜。”
“不必謝。”禦史笑道,“本官也盼著你能在長安大展拳腳,多出些利國利民的好物件。你這般人才,若被埋冇了,纔是朝廷的損失。”
陳小九準備回家整理了一下行囊,明日出發前往長安。
“小九,咱們明天要帶點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