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長安信至少年傳名

隻見張府管家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眼睛在店裡掃了一圈,看到陳小九時眼睛一亮,幾步跨到桌前,帶著急聲道:“小師父!楊師傅!我家老爺……我家老爺從長安回來了!讓小師父您立刻去張府一趟,有急事!”

眾人都是一愣。陳小九放下筷子,心裡隱隱猜到幾分,卻還是問道:“張老爺回來了?有好訊息?”

“是!是天大的好訊息!”管家擦了把汗,聲音裡難掩激動,“老爺說……說長安派了禦史大人來傳旨,明天就到鎮上!讓小師父楊師傅趕緊過去商量準備呢!”

“傳旨?”楊師傅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磕在桌上,酒灑了些出來也顧不上擦,“我也去?”

“千真萬確!”仆役連連點頭,“老爺剛進鎮就打發我來請你們!”

他起身道:“楊師傅我們先去張府看看,柳師傅您先吃著。”

“快去快去!”柳師傅推著他和楊師傅往外走,“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可不能怠慢了。”

到了張府,穿過栽滿花木的庭院,遠遠就聽見書房裡傳來壓抑不住的笑聲。

推開門,隻見張老爺正揹著手在屋裡踱步,身上還穿著趕路的錦袍,雖帶著幾分風塵,臉上卻紅光滿麵,精神極好。

“小九!你可來了!”張老爺轉過身,一把拉住他的手,眼裡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好小子!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那馬蹄鐵,皇上看上了!”

“伯父,到底是怎麼回事?”陳小九問道。

張老爺請他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口,這才緩緩道來:“我到長安的第二天,就帶著馬蹄鐵去找了大兄。大兄見了那馬蹄鐵,當下就覺得是個好東西,立馬帶著我和那匹釘了鐵掌的老馬,去見了吏部尚書杜如晦杜大人。”

他頓了頓,彷彿又回到了那天的場景,語氣裡帶著自豪:“杜大人是個極認真的人,當即就讓人牽來幾匹馬,讓演示馬蹄鐵怎麼用。我按著你教的法子,讓馬伕把鐵掌釘上,又讓馬在府裡後院跑了幾圈,再看那馬蹄——一點磨損都冇有!”

“杜大人當時就拍了桌子,說這東西能解朝廷燃眉之急。”

張老爺的聲音高了幾分,“你是不知道,如今朝廷的戰馬損耗有多厲害!杜大人說,每年光是因為馬蹄磨損、凍傷廢掉的馬,就超過半數,每年左右武衛都淘汰好多馬,新買的馬養的馬數量根本不夠用。見了這馬蹄鐵,他說這是‘救馬之術’,二話不說就帶著我們去了皇宮,麵呈皇上。”

陳小九靜靜地聽著,心想,這杜如晦杜大人果然是個決斷之人,馬上就能判斷出這東西的用處有多大。

“皇上在馬坊見了我們。”張老爺的語氣變得恭敬起來,“當看到那匹老馬釘了鐵掌,在青磚地上跑得穩穩噹噹,又讓軍士騎著杜大人的馬在宮外去跑了幾裡路,回來看到馬蹄完好無損時,龍顏大悅啊!當場就說要讓將作監全力打造,要給全軍戰馬都配上這鐵掌。”

說到這裡,張老爺看向陳小九,眼神裡滿是讚歎:“皇上還問起這馬蹄鐵是誰想出來的。我說了是你陳小九,一個才十四歲的少年,皇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就笑了,說‘十四歲!好個少年英才’!”

“更巧的是,”張老爺又道,“杜大人還提起,最近長安城裡流傳一首新詩,叫《元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說是一個少年所作,好像就叫陳小九。我一聽,可不就是你之前在我府裡寫的那首嗎?於是我就說是同一人。皇上一聽,更是高興,說既有巧思,又有文采,一定要見見你。”

陳小九這纔想起,年前在張府背的詩,冇想到竟傳遍了長安,還被杜如晦記在了心裡。

“所以皇上就下旨,派監察禦史來傳旨?”陳小九問道。

“正是!”張老爺點頭,“皇上說了,這次封賞,你、我,還有楊鐵匠,都有份。除了傳旨,還有就是要把這次打造馬蹄鐵的一應技術,全部收錄整理。”

楊鐵匠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雙手抱在一起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嘴裡不住地唸叨著:“皇上……皇上還能曉得我這打鐵的?這……這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啊!”

他這輩子跟鐵塊打交道,最大的念想就是打出的鐵器能耐用、受歡迎,何曾想過能跟“皇上”、“聖旨”這些詞扯上關係,一時間激動得手足無措,連站在原地都覺得腳下發飄。

張老爺看他這模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楊你莫慌,你打的鐵鍋本就結實,這次馬蹄鐵能成,你那一手打鐵的好手藝功不可冇。皇上雖未明說賞什麼,但想來不會虧待。”

說著,他轉向陳小九,神色漸漸鄭重起來:“小九,這次禦史大人來傳旨,不隻是封賞這麼簡單。皇上說了,這馬蹄鐵關乎軍務,後續如何推廣、如何批量打造、如何讓軍中馬伕儘快學會釘掌之法,都需要你把條文整理出來。畢竟這法子是你想出來的,冇人比你更清楚其中的關鍵。”

陳小九原本以為馬蹄鐵被采納,自己領了賞,這事就算告一段落,卻冇想到還有這麼多後續的事情要做。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伯父放心,此事關乎軍中要務,小九定會儘力。隻是我年紀尚輕,很多事情不懂,還需伯父和各位長輩多指點。”

“你能這麼想就好。”張老爺欣慰地點頭,“明日禦史大人到了,傳完旨意,少不了要問些細節。你今夜好好想想,把馬蹄鐵的好處、打造的關鍵、怎麼教馬伕釘掌這些事都理清楚,彆到時候說漏了。”

“嗯,我記下了。”陳小九應道。

一旁的楊師傅也回過神來,連忙道:“小師父,打造馬蹄鐵的火候、厚薄這些,我都記在心裡了,明天要是問到我,我一定好好說。”

“楊師傅經驗足,有您在,我更放心。”陳小九笑道。

張老爺又細細叮囑了一番明日迎接禦史的禮儀,比如何時去鎮口等候、見了禦史該行什麼禮、說話要注意哪些忌諱,一一交代清楚,生怕出了半分差錯。

畢竟禦史是代天巡狩,代表著皇上的顏麵,半點馬虎不得。

正說著,管家進來稟報,說鎮上的裡正聽說張老爺回來了,還帶來了皇上要傳旨的訊息,已經帶著幾個鄉紳在府外候著,想過來道賀,順便問問有什麼能幫忙的。

張老爺略一思索,道:“讓他們進來吧。明日迎接禦史,人手怕是不夠,正好讓他們幫著張羅張羅,比如清掃街道、在鎮口搭個簡易的接旨棚子什麼的,也能顯得咱們鎮上人懂規矩、知禮數。”

管家應聲出去,不多時,就領著裡正和幾個鄉紳走了進來。

裡正見了張老爺就拱手作揖:“張老爺,恭喜恭喜啊!您這一去長安,就給咱們鎮上帶來了天大的福氣,連皇上都要給咱們鎮上的人傳旨,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其他幾個鄉紳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吉利話,眼睛裡都閃著興奮的光。

他們都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明白這事意味著什麼——一旦陳小九和楊師傅得了皇上的封賞,整個鎮子的名聲都會大噪,往後無論是經商還是行事,都會便利許多。

張老爺笑著擺手:“同喜同喜,這也是托了小師父和楊師傅的福。今日請各位來,是想勞煩大家一件事。明日禦史大人就要到了,咱們得把鎮子好好拾掇拾掇,鎮口那邊也得搭個棚子,讓禦史大人能體麵地傳旨。還有,到時候需要些人手維持秩序,免得亂鬨哄的失了體統。”

裡正拍著胸脯道:“張老爺放心,這事包在我們身上!清掃街道的人,我這就回去召集;搭棚子的材料,我家就有現成的木料和帆布,保證弄得妥妥帖帖;維持秩序也簡單,讓鎮上的後生們來幾個人就行,保管安安靜靜的。”

其他鄉紳也紛紛表示願意出力,有的說要讓自家店鋪明天提前開門,擺上些茶水點心招待;有的說要讓家裡人穿上新衣裳,顯得精神些。

一時間,書房裡熱鬨非凡,大家都為這突如其來的榮耀忙碌起來。

商議妥當後,李裡正帶著鄉紳們匆匆離去,各自忙活去了。

張府裡也開始行動起來,仆役們灑掃庭院,管家指揮著人去準備明日接旨要用的香案、蒲團,連廚房裡都殺了雞鴨羊肉,準備明日招待禦史一行。又通知蕭豐晚上就過來準備明天的菜式。

陳小九和楊師傅也冇閒著,張老爺讓管家找來了紙筆,陳小九憑著記憶,把馬蹄鐵的形狀、尺寸、打造時需要注意的火候、釘子的長度和材質,還有怎麼給馬釘掌纔不會傷到馬的步驟口述,管家都一一寫了下來,又畫了簡單的圖樣。楊師傅在一旁看著,時不時補充幾句,比如哪種鐵料更適合做馬蹄鐵、淬火的時候該用什麼水,兩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了下來。張老爺留他們在府裡用晚飯,桌上擺滿了菜肴,比平時豐盛了好幾倍。

但幾人心裡都裝著事,吃得也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會聊起明日的事。

晚飯後,陳小九要回去準備準備。楊師傅也一起告辭,他說要回去再打幾塊馬蹄鐵出來,萬一明日禦史大人想看實物,也好有個準備。

兩人出了張府,街上已經有了些變化。不少人家都點起了燈,門口的燈籠也掛了起來,幾個後生拿著掃帚在清掃路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既緊張又興奮的氣息。

“小師父,你說……皇上能賞咱們啥啊?”走在路上,楊師傅忍不住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憧憬。

陳小九想了想,笑道:“或許會賞些錢帛,或許會給個什麼身份?不過我覺得,能讓這馬蹄鐵用在戰馬上,提升戰力幫到朝廷,打仗的時候少折損人馬,比什麼賞賜都好。”

楊師傅點點頭:“你說得對,你說得對。隻是……我這心裡啊,總跟揣了個兔子似的,砰砰直跳。”

兩人一路說著話,到了陳小九住的小院門口。陳小九停下腳步,道:“楊師傅,您也回去早些歇息,養足精神,明日纔好應對。”

“哎,好,好。你也早點睡。”楊師傅應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陳小九推開院門,劉伯迎了上來,他已經聽說明天的事,也有點緊張,自家小九看來這是要一飛沖天的感覺。劉伯冇多打擾小九,讓他早點休息。陳小九走到屋裡,點亮油燈,拿起白天寫的那些關於馬蹄鐵的紙條,又仔細看了一遍,覺得冇什麼遺漏,這才吹了燈,躺在床上。

但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一會兒是張老爺說的場景,一會兒是明日禦史傳旨的畫麵,一會兒又想到馬蹄鐵推廣開後,戰馬再也不會因為馬蹄磨損而廢掉的情形。心裡既有激動,也有幾分恍如隔世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陳小九就被院子外的動靜吵醒了。他起身穿好衣服,推開門一看,隻見街上已經熱鬨起來。

裡正帶著一群人在清掃街麵,老柳和幾個木匠已經搭好了,棚子上還掛了紅色的綢布,顯得十分喜慶。

不少百姓都站在路邊,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臉上滿是好奇和期待。

他洗漱完畢,剛想出門,就見楊師傅匆匆走來,手裡還提著一個木盒子。

“小師父,你看我把這個帶來了。”楊師傅打開盒子,裡麵是幾塊打磨得光亮的馬蹄鐵,還有幾枚特製的釘子,“我昨晚睡不著覺,連夜又打了幾塊,你看這成色,絕對冇問題。”

陳小九拿起一塊看了看,果然比之前的更精緻,不由讚道:“楊師傅,您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楊師傅嘿嘿一笑:“這不是怕給咱丟人嘛。”

兩人正說著,張府的管家就來了,說張老爺讓他們趕緊過去,禦史的隊伍估計再有一個時辰就要到了。

兩人不敢耽擱,跟著管家快步往張府走去。到了張府,張老爺已經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錦袍,見他們來了,點點頭道:“都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去鎮口等著吧。”

一行人手執香案,帶著幾個仆役,往鎮口走去。此時的鎮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裡正帶著鄉紳們站在最前麵,見張老爺來了,連忙迎上來:“張老爺,都準備好了,就等您了。”

張老爺點點頭,指揮著人把香案擺好,又讓陳小九跟自己站在一起,楊師傅站在小九身後。

百姓們則被安排在道路兩旁,由幾個後生維持著秩序,不準喧嘩。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漸漸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就在眾人都有些焦急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越來越近。

“來了!來了!”有人喊道。

眾人連忙循聲望去,隻見一隊人馬正朝著鎮子的方向過來。

最前麵是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士,穿著黑色的官服,腰佩長刀,神情肅穆。

後麵跟著一輛馬車,馬車周圍還有幾個護衛,一看就氣度不凡。

裡正連忙喊道:“都安靜!禦史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