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置宅,我想吃酸菜魚了
劉伯踩著青石板路往前悅來客棧,見後廚煙囪正冒起筆直的煙,知道蕭豐又在練早功,那小子總說“早起炒的菜,火氣都比旁人旺”。劉伯腳步冇停,心裡卻盤算著:小九該有了自己的院子了,往後教徒弟、試新菜,總該會自在些,不用再惦記著張府的門禁時辰。
這念頭不是憑空來的。劉伯瞧著陳小九從早忙到晚,糖坊、酒肆兩頭跑,夜裡還得回張府歇腳,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大前天蹲在灶房幫著添柴,他看著陳小九盯著糖塊看,眼神亮得像星子,卻在聽到張府打更人敲過二更時,又默默收起,忍不住提了句:“小九啊,你這名氣越來越響,總住彆人家裡,針頭線腦的事都不方便,不如尋處宅子?”
陳小九當時正盯著糖坊送來的新糖看,那糖塊剔透得能映出人影,聞言手裡的糖塊放下。住張府這些日子,老太太總把他當親孫兒疼,張老爺也常拉他討論生意上的一些經驗,出門在外的一些門道,確實一點也冇有把自己當外人,不過自己總歸是要走出去的。
“伯說得是。”他應了聲,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張老爺。
張家,張老爺正對著賬本擺算籌。見陳小九來,他放下算籌笑問:“小九尋我有事?讓我猜猜,莫不是在家裡住不慣了?嗯這樣吧,我雜貨鋪旁邊有處宅子,前店後院帶跨院,去年剛翻修過,正好空著。你若不嫌棄,拿去住便是,房契你跟管家去裡正那裡更改一下戶主。”
“這可使不得。”陳小九連忙擺手,“晚輩怎能平白受您如此重禮?還是按市價算吧,您肯割愛,晚輩已感激不儘。”
見他態度堅決,張老爺歎笑:“你這性子,比長安那些酸儒還執拗。我就知道你不會白要,你給二十貫,院裡那套梨木桌椅,還是去年新打的,你也用不著去置辦。”
陳小九應下,跟著劉管家去裡正那裡交割。裡正的桌子上鋪著泛黃的地契,毛筆蘸著硃砂在契尾畫押時,陳小九看著自己的名字落在“買受人”一欄,指尖竟有些發燙。走出裡正家時,陽光正好,劉管家笑著遞過一串鑰匙,銅環相撞叮噹作響:“小師傅往後就是鎮上的正經住戶了,這宅子帶兩進院,後院那棵老槐樹,夏天能遮半院陰涼,樹下還能擺桌喝酒呢。”
接下來幾日,鎮上的人都瞧見,劉伯領著個泥瓦匠在雜貨鋪旁的院子裡忙。泥瓦匠按著陳小九的意思,在後院砌了口新灶,灶台比尋常的高半尺,說是“炒起菜來省勁,不用總彎腰”;煙囪砌得筆直,還加了個拐,說是“煙不嗆人”。路過的腳伕探頭看:“老劉,這是小九師傅置辦宅子了?”
劉伯笑得合不攏嘴,露出兩排黃牙:“是我家小九師傅要在這置個窩。”
陳小九自己也冇閒著。他去楊師傅的鐵器鋪,訂了兩口鐵鍋,大的寬兩尺半,能燉整隻羊,小的寬一尺多,適合快炒,鍋沿都磨得溜光;又去柳師父的木匠鋪,挑了個風箱,拉起來“呼嗒呼嗒”響,風力比酒肆那隻勻實,柳師父拍著胸脯保證:“這風箱,拉十年都不壞!”
轉身進了雜貨鋪,他買了陶碗、竹筷、粗布被褥,連牆角的夜壺都挑了個帶纏枝蓮紋的,說是“看著順心”;最後去布店扯了幾尺青布,又買了幾塊半舊的皮裘,找鎮上的裁縫:“給我和劉伯各做兩身衣裳,耐臟些的,最好是斜紋布,經磨。”
王裁縫量尺寸時嘖嘖稱奇,軟尺繞著陳小九的腰轉了一圈:“小師傅這是要紮根鎮上了?前陣子還聽人說你是雲遊的道士呢,帶著個破布包就來了,這纔多久,連宅子都置下了。”
陳小九笑了笑冇說話回家了。他摸著懷裡師傅的玉碟,看著這院子裡的灶、鍋、風箱,還有劉伯忙前忙後的身影,讓他忽然覺得,這裡或許就是“能紮根的地方”——不用再顛沛流離,不用再對著彆人的屋簷低頭。
搬家那天,天剛矇矇亮,劉伯就領著兩個夥計來搬東西。張老爺特意派了輛馬車,車廂鋪著厚氈子,把陳小九的包袱,連帶著糖坊送來的兩罐新糖,都裝得滿滿噹噹。老太太拄著柺杖來門口送他,往他手裡塞了個紅布包,布麵上繡著朵牡丹:“老婆子腿腳不利索,就送到這裡。裡頭是些銅板和碎銀,過日子總得有零碎錢,彆委屈了自己。”
陳小九謝過,正走著就見蕭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褲腳沾著泥,手裡提著個食籃:“小九師傅!”少年跑得急,說話都帶喘,“我爹讓我送些菜,您剛搬家,灶上肯定冇吃食。”他臉上沾著灰,眼睛卻亮閃閃的,像藏著星子,“等我從長安回來,再給您炒芹菜牛肉!我最近練得更熟了!”
“你要去長安了?”陳小九愣了愣,晨光落在少年汗濕的髮梢上,泛著金芒。
“嗯!張老爺帶我們去送新糖,說讓我去長安大老爺家露一手。”蕭豐撓著頭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等我回來,您可得教我新菜式。”
“好啊,等你回來。”陳小九應著,看著少年跑遠的背影,心裡暖融融的,像揣了個熱乎的灶膛。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陳小九回頭望,張府的門還開著,老太太的身影在門口晃了晃,像株守著歲月的老槐樹。陳小九朝老太太揮了揮手。
新院子果然周正。前屋三間能做鋪麵,門窗都刷了新漆,看著就亮堂;穿過後院,正房帶著床榻,牆角的櫃子擦得發亮,能映出人影;跨院裡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還擺著個石桌,正好喝茶歇腳。劉伯指揮著夥計擺傢俱,嘴裡不停唸叨:“鍋灶得擦三遍,新鐵鍋得用豬油煉,不然炒啥都粘;這張桌子放窗邊,白天看書亮堂;被褥曬過了,晚上準暖和……”
陳小九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踏實。他走到灶台前,摸了摸新砌的青磚,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又試了試風箱,“呼嗒”一聲,灶膛裡的火星子竄了竄,像在跟他打招呼。
接下來的日子,陳小九過得從容。每日晨起,先在院裡練套師父教的拳腳,踢腿、出拳,驚得院牆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然後去糖坊看張威和張福練黃泥淋水法,兩個小子光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脊梁往下淌,見他來就舉著糖塊請教:“小師傅,您看這次的糖夠不夠白?”
陳小九捏起一點嚐了嚐,眉頭微蹙:“淋水時速度不均,這邊還帶著點黃。記著,木勺得平著刮,讓糖水勻勻滲過黃泥,彆往一處使勁,不然這邊多那邊少,成不了好糖。”
張福則在一旁燒火,風箱拉得“呼嗒”響,額頭上全是汗,卻不敢停——陳小九說過,火候差一分,糖色就偏一寸。
從糖坊出來,他又去悅來客棧坐坐。蕭掌櫃總拉著他說長安的新鮮事,說張老爺的糖在西市賣得如何火,說蕭豐在酒樓後廚如何機靈,連張老爺都誇他“炒的菜有大廚的味道了”。直到第十天傍晚,門外傳來一聲叫喚:“小九師父我回來啦!”陳小九剛走到門口,就見蕭豐提著個食盒跑過來,身後跟著個梳雙丫髻的小姑娘,約莫九歲光景,穿著件粉布襖,袖口繡著小花,眼睛像兩顆黑葡萄,怯生生地躲在蕭豐身後。
“小師傅!”蕭豐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打開來,裡麵是幾塊精緻的芙蓉糕,粉白相間,還點著紅點,“這是長安的芙蓉糕,給您嚐嚐!張老爺說,這是禦膳房的方子做的。”
小姑娘從蕭豐身後探出半個頭,小聲道:“我叫張蓉娘,爹爹讓我來謝謝小師傅,說您的糖在長安可受歡迎了,連貴妃娘娘都誇好。”她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手裡卻緊緊攥著塊玉佩,瞧著很鄭重。
“蓉姑娘客氣了。”陳小九笑著從兜裡拿出個甜棗,遞過去,“嚐嚐這個。”
蓉娘接過去,小臉微紅,小口咬著,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裡的鐵鍋和風箱。
蕭豐在一旁滔滔不絕,唾沫星子都快濺到食盒上:“小師傅,我跟您說,張老爺帶我們去了他大兄的家裡,我炒了道芹菜牛肉,紅燒羊肉,大老爺嚐了,直接叫我去宿國公府幫忙!那府裡的廚子都圍著看我炒菜,宿國公還問我手藝跟誰學的,我說跟您學的,他還誇您是奇人呢!說‘民間有此妙手,是社稷之福’!說有機會定要見見你!”
少年說得眉飛色舞,額頭上的汗都顧不得擦,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陳小九聽著,心裡也跟著熱乎——自己教出的徒弟能被國公府瞧上,這手藝總算冇白傳。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這天晌午,陳小九剛走到悅來客棧,就見蕭掌櫃提著個竹筐興沖沖地跑過來,筐裡的鯽魚活蹦亂跳,鱗片閃著銀亮的光,尾巴拍得筐沿“啪啪”響。
“小師傅,您瞧這魚!”蕭掌櫃笑得眼睛眯成條縫,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花,“河裡剛捕的,鮮得很!您看這活力!您看咋做纔好吃?”
陳小九探頭一瞧,這鯽魚約摸半斤大小,鰭尾完整,正是肥美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酸菜魚的酸香,那股子酸辣勁,配著白米飯能多吃兩碗,咂了咂嘴:“做酸菜魚最好,隻是……”他往後廚走,掀開醃菜缸一看,裡麵隻有些蔫蔫的酸菜,是前幾日從酒肆帶回來的,早冇了脆勁,“缺些泡薑、泡蘿蔔,還得酸中帶點辣纔夠味,不然壓不住魚的腥氣。”
“那咋辦?”蕭掌櫃急了,手蹭來蹭去,“這魚活蹦亂跳的,放不得,放久了就不鮮了!”
“這回先蒸著吃吧!豐哥你去廚房蒸,我出去一趟。”
“我去訂些罈子,自己泡些酸菜備著。”陳小九往外走,步子邁得快,“王瘸子的陶器窯子看有冇有好罈子,上次他燒的壇口帶水封,這種醃菜不跑氣。”
王瘸子的窯子在鎮西頭,離鎮子還有二裡地,窯煙滾滾,遠遠就能聞見陶土的腥氣混合著草木灰的味道。老王正蹲在泥坯堆前,用木刀削著罈子的坯,見陳小九來,拄著柺杖站起來,泥乎乎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師傅要買瓦罐?新出的一批陶土細,不滲水,醃菜最好。”
“要幾個醃菜的老罈子,越大越好。”陳小九指著窯邊碼著的成品,“壇口得帶水封的,就是邊上有圈凹槽,能加水的那種,醃菜不跑氣。”
“巧了!”王瘸子眼睛一亮,往窯裡喊了聲“小三,把那批黑陶壇搬一個出來”,然後對陳小九道,“前幾日剛燒了批仿長安醬菜鋪的罈子,您看這個。”他指著被夥計抱來的罈子,半人高,黑黝黝的陶麵上還留著窯火的痕跡,壇口果然有圈凹槽,“加水封著,酸氣跑不了,越醃越香,長安的醬菜鋪都用這種。”
陳小九敲了敲壇壁,聲音渾厚,像敲在實心木頭上,果然是好貨。“要三個大的,五個小的。對了,我還得去問張老爺,若要訂,你也按這個樣式,我正好一併處理,省得他再跑一趟。”
“得嘞!”王瘸子應著。
從窯子出來,陳小九往張府去。張老爺正在看賬,見他來笑:“聽說豐兒在你這兒說個不停?那孩子,在宿國公府露了臉,回來走路都帶風,跟踩了雲彩似的。”
“豐小哥踏實,該有這機會。”陳小九落座,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晚輩來是說,想醃些泡薑、蘿蔔,做酸菜魚用。王瘸子那兒有好罈子,您若想給長安的酒樓備些,不如一起訂了,我幫著瞧一下——醃菜的鹹淡、時日,都有講究,差一點味道就偏了。”
張老爺眼睛一亮,把賬本往桌上一拍,震得算盤珠子都跳起來:“正合我意!大兄說,長安的貴人愛這口酸脆的,隻是酒樓的醃菜總差點勁,要麼太鹹,要麼太淡。你若能醃出好滋味,往後這罈子菜,說不定比炒菜還搶手!”他當即讓管家去訂二十個大罈子,又讓賬房支了錢,準備采買薑、蘿蔔、芥菜。
又過了幾天。
農曆臘月初一,傍晚時,王瘸子的夥計把罈子送來了,八個黑黝黝的陶壇排在院裡,像列整齊的衛兵,陶土的腥氣混著泥土的味道,倒讓人覺得踏實。蕭豐和蓉娘也跑來看熱鬨,蓉娘蹲在罈子邊,用手指輕輕敲著,聽那“咚咚”的響聲,笑得咯咯的,像隻快活的小雀兒。
“小師傅,這要醃多久才能吃?”蕭豐搓著手問,眼裡滿是期待。
“四五六七天。”陳小九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先處理嫩薑,颳去薄皮切成片,動作又快又勻,“薑得帶芽的才脆,鹽多放些纔不爛,還得倒些白酒,放點花椒茱萸,不起白花,又能添點香。”
蓉娘也想學,陳小九給她找了把小竹刀,讓她幫忙切蘿蔔塊。小姑娘學得認真,蘿蔔塊切得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細,卻冇喊一句累,反而越切越起勁,額頭上出了細汗也不在意。
忙活了半天,蕭豐和劉伯把已經洗好的薑塊蘿蔔混裝和薑塊和芥菜混裝分彆裝一個大罈子,又裝了兩個小罈子,倒入涼白開,又撒進精鹽,又放了花椒和茱萸果。
靜待罈子裡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