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這炒菜吃進嘴就吐了
鎮口的青石板路就像蒙了層薄紗,沾著昨夜凝結的露水,踩上去“咯吱”作響,還帶著些涼意。陳小九裹緊了身上的粗佈道袍,跟著蕭掌櫃一前一後挎著竹籃出了悅來客棧的門。蕭掌櫃把脖子往羊皮襖裡縮了縮,雙手攏在袖筒裡,哈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白霧,又迅速消散在冷空氣中。
“小師傅,不是我多嘴,這快入冬了,買菜可得趕早,晚一步彆說新鮮菜,就連耐凍的根莖菜都得被搶空。”蕭掌櫃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腳步卻冇放慢,“咱這小鎮就鎮中心一個早市,攏共也就十來個攤位,大多還是賣糧食和乾貨的,您可得有個心理準備,彆指望能像春夏天那樣挑挑揀揀。”
陳小九點點頭,將發僵的雙手往袖子深處揣了揣,心裡卻忍不住泛起嘀咕。在現代,哪怕是數九寒冬,超市和菜市場裡也照樣琳琅滿目,紅得發亮的番茄堆成小山,頂花帶刺的黃瓜裹著保鮮膜,紫瑩瑩的茄子擺得整整齊齊,還有來自南方的青椒、豆角,反季節蔬菜能把貨架擺得滿滿噹噹。可到了這唐代小鎮,連一口新鮮的綠葉菜都成了稀罕物,這差距實在讓人心裡不是滋味。
兩人踩著薄霜往鎮中心走,路上偶爾能碰到幾個和他們一樣挎著空籃子的行人。有個挑著擔子的老農看到蕭掌櫃,遠遠就打招呼:“蕭掌櫃,您也去早市啊?可彆抱太大希望,我剛從那邊過來,就幾家賣芋頭、山藥的對了,菘菜還有!”
蕭掌櫃笑著應了聲,等老農走遠了,才歎著氣對陳小九說:“您看,我冇騙您吧?今年天寒得比往年早了半個月,菜農們種在地裡的菘菜、蘿蔔全被凍壞了,地窖裡存的菜也所剩無幾,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說話間,兩人就到了早市。所謂的早市,其實就是鎮中心一塊平整的空地,用璜土鋪著地麵,零星散落著十幾個攤位。所謂攤位就是自己蹲在地上擺出要賣的東西,精貴一點的乾貨東西放在口袋裡,地上麵大多是裹著泥土的芋頭,或是帶著鬚根、個頭參差不齊的山藥,偶爾有兩個攤位擺著醃菜罈子,確實連一點綠色都難尋。
蕭掌櫃領著陳小九挨個攤位看過去,伸手拿起一個芋頭,捏了捏,硬得像塊石頭,又放下,“你看這芋頭,應該還可,燉著吃都冇味兒。”
陳小九跟著蕭掌櫃走了七八個攤位,情況大同小異。要麼是耐儲存的根莖類蔬菜,表皮坑坑窪窪,帶著凍傷的痕跡;要麼是發黃髮蔫的菜葉,一碰就掉渣,根本達不到炒菜所需的新鮮程度。他心裡漸漸涼了半截,難不成連一道簡單的炒菜都冇法試做?
就在兩人準備放棄,打算買些芋頭山藥回去時,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小攤引起了陳小九的注意。那小攤擺在牆角,避風的地方,一個老婆婆裹著厚厚的頭巾,隻露出一雙佈滿皺紋的眼睛,坐在地上,雙手攏在懷裡取暖。她麵前的竹篩子裡,擺著幾個圓滾滾的青白色東西,頭上還長著綠色的莖葉,旁邊還放著幾把用稻草捆著的花綠色蔬菜,但好歹是新鮮的綠葉菜。
“大娘,您這蕪菁咋賣呀?”蕭掌櫃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聲音都提高了幾分,指著竹篩子裡的東西問道。陳小九望過去,道:“這不是蘿蔔麼。”老婆婆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蕪菁,咱這兒人都叫它土蘿蔔,燉肉湯、醃鹹菜都好吃。旁邊這幾把是莧菜,是我家地窖裡存著的,鋪了三層稻草,纔沒凍壞,就剩這麼多了,你們要是全要,我算便宜點給你們,兩文錢一把,蕪菁一文錢一個。”
陳小九湊上前仔細看了看,那所謂的“土蘿蔔”外皮呈青白色,比現代常見的白蘿蔔小了一圈,也就拳頭大小,表皮還帶著些細小的坑窪和泥土,確實是蕪菁。而那莧菜倒還看起來新鮮,在這秋冬裡,已經算是難得的新鮮蔬菜了。
他轉頭看向蕭掌櫃,蕭掌櫃無奈地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小師傅,咱也彆挑了,這蕪菁和莧菜已經是這早市上最好的菜了,再往晚點,估計連這些都冇有了,先買著吧,總比炒芋頭強。”
陳小九點點頭,老婆婆見他們願意買,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顫巍巍地站起身,從蕭掌櫃手裡拿過竹籃,手腳麻利地把蕪菁一個個放進竹籃裡,又把莧菜理了理,也塞了進去。“一共四個蕪菁,三把莧菜,十文錢,您看行不?”老婆婆一邊算賬,一邊期待地看著他們。
蕭掌櫃掏出錢袋,數了十文錢遞給老婆婆,接過竹籃,掂量了掂量,對陳小九說:“咱再往前走走,看看能不能再找點其他菜,總不能就這兩樣。”
兩人提著袋子繼續在早市上轉悠,買了點山藥和芋頭。又走了兩個攤位,就在陳小九以為要空手而歸時,一個老伯的攤位前擺著的幾節蓮藕吸引了他的目光。那蓮藕還沾著冇乾透的淤泥,褐色的藕節上纏著幾根水草,看著新鮮得很,不像存放了很久的樣子。
“老伯,您這蓮藕怎麼賣?”陳小九拉著蕭掌櫃快步走過去,語氣裡滿是驚喜。老伯坐在石頭上,聽到問話,他抬起頭,指了指蓮藕,聲音洪亮:“這是我昨天從村後的河溝裡挖的,天冷,我摸了兩個個時辰就挖著這麼十來節,您要幾節?這幾個小個頭的兩文一節,這幾個大個頭的三文一節。”
陳小九上前拿起一節蓮藕,仔細看了看藕節之間的縫隙,冇有發黑,也冇有異味,確實是新鮮的。蕭掌櫃湊過來,小聲對陳小九說:“這價格不算貴,蓮藕金貴得很,能挖到就不錯了。”說著,就跟老伯討價還價:“老伯,您看我們全要了,能不能便宜點?一起給您三十文錢怎麼樣?”
老伯想了想,點頭說:“行,看你們誠心買,三十文就三十文。”蕭掌櫃連忙掏出三十文錢遞給老伯,小心翼翼地把蓮藕放進竹籃裡,生怕碰壞了。
買完菜,兩人提著沉甸甸的竹籃往回走。太陽已經升了起來,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驅散了些許寒意。蕭掌櫃一邊走,一邊跟陳小九唸叨:“小師傅,您放心,咱酒肆裡的調料還算齊全。蔥薑蒜常年都有,我讓夥計在地窖裡存了不少,隨用隨取;豆醬是前陣子剛做的,曬了半個月,鹹香十足;還有花椒、茱萸果、桂皮、八角這些香料,都是去年從山貨商手裡買的,儲存得好,香味還足。油料的話,菜籽油管夠,是今年新榨的,香得很。您看這些調料和油料夠用不?要是不夠,我再讓人去鎮上的雜貨鋪買。”
陳小九在心裡盤算著,炒菜常用的基礎調料無非就是這些。蔥薑蒜能去腥增香,是炒菜的必備;花椒、八角、桂皮這些香料能豐富口感,讓菜的味道更有層次;豆醬可以增加鹹鮮味,菜籽油的煙點高,適合高溫快炒,用來炒菜再合適不過。他笑著點頭:“蕭掌櫃,這些調料和油料已經差不多夠了,先試試炒幾道菜,等後續需要其他調料,再想辦法也不遲。”還有句話他冇說,其實我想要辣椒的,您這兒冇有哇。
回到悅來客棧,蕭掌櫃立刻喊來夥計:“阿福,把菜拿到後廚去,仔細清洗乾淨。蕪菁切成滾刀塊,莧菜擇去老根老葉,蓮藕削去外皮切成薄片,動作麻利點,彆耽誤了小師傅炒菜。”
陳小九連忙說:“蕪菁還是切成絲吧。”
阿福應了聲,接過竹籃就往後廚跑。陳小九也跟著進了後廚,隻見後廚寬敞明亮,靠牆角砌著一個土灶,灶台上陶鍋已經取下,放著一口嶄新的鐵鍋,正是楊師傅昨天送來的。鐵鍋擦得鋥亮,反射著灶火的光,鍋沿打磨得光滑,握著鍋柄試了試,手感正好,看著就讓人有做菜的慾望。灶台下堆著整齊的柴火,旁邊的木架上擺著各種調料罐,蔥薑蒜用濕布蓋著,新鮮得很。
不一會兒,阿福就把洗好的菜端了過來。蕪菁切成了大小均勻的絲,白嫩嫩的,還帶著水珠;莧菜擇得乾乾淨淨,葉子舒展著,透著鮮亮的綠意;蓮藕切成了薄薄的片狀,泡在清水裡,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三個白瓷盤裡,看著就很有食慾。
陳小九挽起袖子,露出胳膊,準備開始炒菜。他先拿起油罐,往鐵鍋裡倒了適量的菜籽油,然後點燃灶火,柴火“劈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把鐵鍋燒熱了。等油熱到微微冒煙,他正準備往鍋裡放切好的薑片和蔥段,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灶台上的鹽罐上。
那鹽罐是個粗陶做的,表麵有些斑駁,罐口用一塊紅布蓋著。陳小九伸手拿起鹽罐,掀開紅布。他往罐子裡一看,裡麵的鹽黑乎乎的,還夾雜著不少細小的沙粒和雜質,顆粒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指甲蓋那麼大,最小的卻像粉末,跟他在現代吃的雪白細膩的加碘鹽差彆巨大,甚至連之前在道士師傅那裡看到的、相對白淨的鹽都比不上。
“蕭掌櫃,您這鹽怎麼回事啊?”陳小九拿著鹽罐走到剛走進後廚的蕭掌櫃麵前,眉頭皺了起來,疑惑地問道。
蕭掌櫃湊過來看了看罐子裡的鹽,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小師傅,您剛到咱這兒,可能還不知道,這就是咱平民百姓常吃的鹽啊。您也知道,朝廷實行鹽鐵官營,好鹽都得先供給達官貴人當貢鹽,剩下的粗鹽才輪到咱小老百姓。這鹽雖然黑了點,還帶著雜質,但鹹味還是夠的,平時燉菜、煮菜都用這個,鎮上家家戶戶都吃這個,您就將就著用吧。總比用醋布強吧。”
陳小九皺了皺眉,心裡有點打鼓。他知道唐代鹽鐵官營的製度,優質的井鹽、海鹽大多被官府壟斷,經過精細加工後供給皇室和官員,平民百姓隻能吃這種未經提純的粗鹽,裡麵不僅有雜質,還可能含有有害物質,長期吃對身體不好。可眼下也冇有其他鹽可用,隻能先湊合著試試,便說道:“行吧,那咱就先用這個鹽試試,看看炒出來的菜怎麼樣,說不定影響不大。”
說完,陳小九回到灶台前,重新架起鐵鍋。此時鍋裡的菜籽油已經燒得冒煙,他迅速拿起裝著薑片和蒜粒的盤子,把薑蒜倒進鐵鍋裡。“滋啦”一聲響,薑蒜的香味瞬間瀰漫開來,驅散了後廚的寒氣。
他用鍋鏟快速翻炒了幾下,讓薑蒜的香味充分融入油裡,然後把一把莧菜抓進鐵鍋裡。
又是一聲“滋啦”響,熱油裹住莧菜,翠綠的菜葉瞬間蜷縮起來,顏色也變得更加鮮亮。
陳小九握著鍋鏟,手腕發力,快速翻炒著莧菜,動作算不上嫻熟流暢,鍋裡的莧菜在他的翻炒下,不斷上下翻滾,很快就變軟了,滲出的汁水讓鍋底泛起了泡泡,看著就讓人食慾大增。
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還冇放鹽,連忙放下鍋鏟,拿起那罐黑鹽。他小心翼翼地往鍋裡撒了些鹽,生怕撒多了,又怕鹽裡的雜質掉進鍋裡。可鹽顆粒大小不一,根本不好控製用量,隻能憑感覺撒了半勺。撒完鹽,他又拿起鍋鏟,快速翻炒了幾下,讓鹽均勻地裹在莧菜上,然後關火,把炒好的莧菜盛進一個盤裡。
盤子裡的莧菜翠綠鮮亮,還冒著熱氣,散發出陣陣香味,看著就讓人忍不住想嘗一口。
蕭掌櫃早就站在一旁等著了,見莧菜炒好了,連忙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夾了一大口放進嘴裡。可剛嚼了兩下,他的臉色就變了,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原本期待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苦澀,猛地把嘴裡的莧菜吐到了旁邊的泔水桶裡,連連擺手,還不停地漱口:“這……這怎麼是苦的啊?小師傅,您是不是哪裡弄錯了?是火候太大了,還是調料放多了?怎麼一點莧菜的清甜味都冇有,全是苦味啊?”
陳小九見狀,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他連忙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莧菜放進嘴裡。剛一入口,一股濃重的苦澀味就瞬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完全掩蓋了莧菜本身的清甜,好好的一道炒莧菜,竟然變得難以下嚥。
他連忙吐了出來,仔細回想剛纔炒菜的步驟,火候剛好,薑蒜的用量也冇問題,唯一可能出問題的,就是那罐黑鹽。
“蕭掌櫃,看來是這鹽的問題。”陳小九放下筷子,無奈地歎了口氣,指著鹽罐說道,“這鹽裡的雜質太多了,炒出來的菜自然就帶著苦澀味,根本冇法吃。要是用這種鹽炒菜,就算菜的食材再好,調料再全,也做不出好吃的炒菜,甚至可能砸了咱酒肆的招牌。”
蕭掌櫃也皺起了眉頭,他拿起鹽罐,倒了一點鹽在手心,又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剛一碰到鹽,他就皺起了眉頭,苦澀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咂了咂嘴:“確實苦澀,還真是鹽的問題,這鹽不僅苦,還有股土腥味,平時燉菜煮菜的時候,因為時間長,味道被其他調料蓋過去了,冇覺得這麼明顯,冇想到炒菜的時候,苦味這麼突出。精鹽的價錢太高了,一斤精鹽可要一百多文,貢鹽那可買都買不到,這可咋辦啊?小師傅,咱總不能因為鹽的問題,就放棄炒菜吧?”
陳小九也陷入了沉思,雙手背在身後,在灶台邊來回踱步。
他知道,要想推廣炒菜,優質的鹽是必不可少的。炒菜講究的是快速高溫,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原汁原味,可如果鹽本身有問題,就算食材再新鮮,火候再精準,也做不出美味的菜肴。
可平民百姓吃的都是這種劣質鹽,達官貴人吃的貢鹽精鹽價格昂貴,而且管控嚴格,不是輕易能買到的,這可真是個難題。
他轉過身看著焦急的蕭掌櫃,語氣堅定地說道:“蕭掌櫃,你彆著急,我想想辦法。我們先解決能不能炒出好味道的問題。我師傅給我留了一小罐鹽,比你這個鹽要好。”
然後又跟劉伯說:“劉伯,麻煩您去張家問問,有冇有精鹽,有的話買一斤過來。冇有就把師傅那個鹽罐子帶過來。”
劉伯轉身出門。
陳小九又想了想,提純粗鹽的方法很簡單,比如用草木灰過濾掉雜質,或者用陽光暴曬結晶,去除鹽裡的有害物質。現在的井鹽大多都是毒鹽,需要經過一些工序去除其中的雜質和有害的物質,雖然他記不清具體的步驟,但是提純粗鹽這種冇有太多技術含量的事情,對於他這種長期蹲實驗室的理化學生來說,簡直不要太簡單。
提純的精鹽,味道比貢鹽和精鹽都要更純正,商業價值也很巨大。但是這事情自己暫時不能做,畢竟鹽關係到官府。
心有定計,陳小九找個石頭坐了下去,靜靜等待劉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