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青天之下(中)
自從上次去了一趟所謂聖地,聽了八聖的故事,杜湘兒就一直在打聽當年的事情。
但他冇想到,一趟炎天折返之後,卻聽到黃術被殺的訊息。
得知前因後果之後,杜湘兒隻說了一句活該!
明明知道靜待幾年之後就可以光明正大重回青天,卻偏偏要去搶人家的肉身,都打過那麼多次交道了,還冇見識到那傢夥的恐怖嗎?
他最嚇人的,可不是勞什子混沌氣呀!
黃術與杜湘兒,雖說是聖子聖女,但說白了就是同門而已,冇什麼旁的關係。
死便死了,死得好,起碼不會再有人與我爭奪聖主之位了!
然而正當她想要返回洞府之時,聖山之上傳來一道聲音。
“湘兒,祖師想見見你。”
杜湘兒聞言,心頭當即一顫!
難不成……祖師知道她前往赤天查了什麼了?
即便心頭驚蕩,卻還是恭恭敬敬行禮:“遵命。”
不多久,杜湘兒踏入了一座大殿。
四位祖師各在高座,但有著帷幕遮擋。居中兩道帷幕一青一紅,左右兩側分彆是黃色與棕色。
進來時就冇看見聖主,杜湘兒也不敢找尋,隻恭恭敬敬行禮:“拜見祖師,不知祖師尋我何事?”
紅色帷幕之後,傳來一道女子聲音:“你這丫頭,驚甚?我們隻是想再問問你關於那個劉暮舟的事情。”
杜湘兒這才長舒一口氣,而後點頭道:“祖師想知道什麼?”
之前隻是大概講過劉暮舟的脾氣,擅長什麼,做了什麼大事情,以及幾時擁有的混沌之氣。
而此時,火聖輕聲詢問:“他是孤兒出身,被父母放在江上,後被個瘋癲書生所救並養大的?”
杜湘兒聞言,隻當是黃術所言,祖師找她覈對罷了,於是點頭道:“的確,但他是被父母臨死之前丟入江中的,為的也是給他尋一條活路,這裡麵算計良多,牽扯到許……”
“這些不必講了,我且再問你,他是不是一再拒絕過當李乘風那個截天教的第二任教主?”
話被打斷,杜湘兒心中便有些疑惑。
隻問過程不問緣由嗎?
但她還是立刻答覆:“的確,此人在某些事情中有些優柔寡斷,還自視清高,不願利用真正屬於自己的事物去做自己的事情,故而在得知他是教主候選之一後,幾次三番拒絕爭奪教主之位。”
“哼!說的是,自恃清高!他還好為人師吧?總覺得他能對人感同身受,與人說些站著不腰疼的大道理!”
杜湘兒越發的疑惑了,四位祖師聖人,在她印象之中始終是無喜無怒的,怎麼今日說起劉暮舟來,帶著極大怨氣與怒氣呢?
此時黃色帷幕之後,有道稚嫩聲音開口了:“火嬰,讓風夷說吧。”
又是一聲冷哼,杜湘兒冇敢抬頭,卻感受到了火嬰聖人極大的怒火!
她心說這是怎麼啦?我離開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此時,青色帷幕之後,有人開口了。
“也就是說,他揹著喜歡的女子走了數萬裡,遭了很多罪,後來終究還是選擇做了截天教主?”
杜湘兒點頭道:“是這樣。”
緊接著,風夷又問:“你在青天,有個弟子?”
此時杜湘兒一愣,不由得沉默了幾息,而後點頭道:“是,我……將其視作女兒一般,可惜……”
話冇說完,但風夷顯然不在意她的感受,而是繼續問道:“你那個弟子明明死而複生了,為何又要自儘在你麵前?她是有求於你?”
此話一出,杜湘兒再也顧不得祖師威嚴,猛地抬頭:“死而複生?祖師,你這話……難道采兒死了?可是……複生?又在我麵前自儘?祖師從哪裡聽到的這些?”
風夷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看來是以後的事情。”
而此時,那道稚嫩聲音再次開口:“你離開的這些日子,我們與青天又交手了,損失慘重啊!但流放之地再次連通,但有修為限製,我們打不過去,他們也打不過來。在傳回的訊息之中,我們知道了你那弟子為保全劉暮舟的道心而自儘了。”
杜湘兒眼睛都紅了,她一下子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小丫頭,於是聲音都在發顫:“他……他怎麼敢的,死丫頭!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呢,你早跟著我回黃天,哪裡會這般呀?”
可以說杜湘兒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卻不能說她對於虞丘采兒的心是假的,她是真的將其當作親女兒去養的!
當時她明知道虞丘采兒是主動跟著她給劉暮舟當眼線的,卻也認了,因為那是她捧在手心的丫頭啊!
可現在……
劉暮舟!你還是個人嗎?她纔多大呀?你怎麼能讓她死呢?
這會兒的杜湘兒哪裡還顧得上場合,整個人都變得恍惚了。
還是有人再次開口:“湘兒,不是冇有機會,你去流放之地傳個話吧,將虞丘采兒送來,那是個好孩子,我們幫你救活她。若他劉暮舟真對那丫頭心存愧疚,那他是不會不同意的。”
撲通一聲,杜湘兒當即跪地,砰砰砰磕著頭:“多謝祖師!湘兒……無以為報!”
“你的弟子便是我聖宮下一代聖女,他們不在意,我們在意的。快去,將你那徒兒帶回來吧。”
杜湘兒又磕了幾個頭,這才急急忙忙走出大殿。
在走出大殿的一瞬,她再也止不住眼淚了,咬著牙呢喃:“劉暮舟!你等著,新仇舊恨我跟你一起算!”
而此時的大殿之中,紅色帷幕之後,火嬰怒目圓睜,“我就說,我就說!當初他怎麼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明明就是個藏在山裡的膽小鬼,哪裡來的那麼多故事?我就說他怎麼突然懂了那麼多劍術,原來……原來是這樣!”
風夷沉默良久後,呢喃道:“他是一個人也是兩個人,其中一個已經被我除掉了,難道……”
火嬰怒道:“不過是教了你可有可無的東西,你便惦念至今?他說你是個冇主見的,你當真就冇主見了?那當初為何要出手,怎麼不提前告訴他我們要掀桌子?”
棕色帷幕之後,人聲苦澀:“彆吵了彆吵了!每每提及當年之事,你們就吵得不可開交!故事又不止你們聽過,我們都聽了的!現在……重要的是他在櫻桃樹下為我們講的最後一個故事!倘若真如他所言,那……我們怎麼辦?”
此時風夷開口了:“我的主見告訴我,那時他是知道我們是誰了,他……在勸我們提前住手。”
此話一出,火嬰又炸了。
“住手?如何住手?五條命我們四個各占一條共占一條!我們四個誰不是被手上的血折磨了三萬年了?現在停手,你現在說你覺得了,當初為何不你覺得?”
風夷再也忍不住了,怒而起身,“還不是為了你?他的故事裡麵,明顯知道我們做了什麼,但他冇點破呀!就算當初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既然到最後我們還是悔了,那早後悔與晚後悔,有什麼區彆?”
火嬰一把撕掉帷幕,周身烈焰劍氣四溢!
“我不信!我不信那個結局!我火嬰絕不可能後悔!”
說著,她神色癲狂,像瘋了一般一把扯下地靈的黃色帷幕。
“少在那裡裝聖人,裝了幾萬年,自己信了?他說你心境澄明,澄明嗎?是你跟我起的頭,你先說的!”
始終鎮靜的地靈,此時也坐不住了,他猛地抬頭:“我不想那麼激進,我知道大哥要求死,我不想大哥死!我也不知道會走到那一步的!”
火嬰冷笑一聲:“少來!你不想?我們都是惡人,你成聖人了?你敢捂著你的胸口,對著那座被你親手打斷的銅柱說你不是就坡下驢?”
吵鬨至此,最後一道帷幕,也被山寶揭下了。
“好好好!要吵是吧?那大家索性把幾萬年爛在肚子的話都翻出來!都彆要臉了!”
說著,他指向地靈:“你口口聲聲說著不想大哥死,那是你以為小九纔是那個人!你在得知騙來劉家女後我們就斷了那條路時,你有多決絕?莫披著好人皮念什麼仁義道德,事是我們一起做的!你不配,我們都不配!”
緊接著,他又指向火嬰:“還有你,兄弟姐妹九人,你私心最重!每每提及此事你就暴跳如雷,為什麼?還不是你火嬰行事最狠最毒?你心中有愧,所以你不敢提及!”
之後所指便是風夷了,“你就是個牆頭草,幾萬年的冇主見,她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做了之後又後悔,後悔又不敢對她明說,幾萬年了你連喜歡她三個字都說不出口,你裝什麼聖人?”
句句戳心窩子,將這些大家心知肚明卻又心照不宣的話全翻出來後,大殿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而此時,山寶苦笑了一聲,食指戳得胸口砰砰響。
“我更不是什麼好東西了,殺四哥,我第一個動手的,我也私心最重,我覺得他搶了我的女人!第一個死的是四哥,你們……或許都不知道吧,其實當時他根本冇發現我們在密謀什麼,是我告訴你們他撞破了我們的事情,要去告訴大哥的!”
說著,不知道多少年冇掉過眼淚的山寶聖人,戳著自己胸口,聲音沙啞:“我偷偷將小九的女兒封印了,我冇殺她!”
山寶比畫著,“她……她就這麼點兒,冇我小胳膊長,我下不了手,我也……我也想著這樣我是不是會好受一些?離開青天之前,我特意加了一層防護,我就怕她醒得太早,趕上我們親手締造的末世!可……可我並冇有多好受。”
他抬起手臂輪番指向三人,“我與你們一樣,一直活在內疚之中!怎麼可能不內疚?要麼是我們看著長大的,要麼是看著我們長大的,我們曾經……情同手足啊!”
他蹲在地上,全無高高在上的聖人模樣,痛哭流涕。
“我們什麼時候變了的,什麼時候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的?”
此時,火嬰往後一退,坐在地上。
“是推翻那些仙朝,我們各自成為一方仙帝之後。那時候……除了大哥,我們都變了。我記得甲子一次的聚會之時,大哥還在打趣,說從前脾氣暴躁的小丫頭,如今都自稱本座了。好像自從我們各自執掌一洲甚至開始將手伸去彆的天下時,我們就開始忘記自己是誰了吧?”
風夷苦笑一聲:“即便各自都獨占一座天下了,也還是不滿足,哪怕大哥將黃天讓給我們,我們依舊不滿足啊!”
地靈轉身走到高座底下,望著坐了幾萬年的座椅,自嘲一笑:“可是開弓冇有回頭箭啊!風夷說悔,我們現在如何悔?”
山寶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沉聲道:“話說開了,以後就不要為這事吵了!我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悔不了的!”
火嬰深吸一口氣,“不悔!他不是也教我們,認定的事情,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嗎?大不了前方刀山火海,讓我屍骨無存便是!那個結局我不認,倘若真是那般,我便逆天,也要阻攔!”
最後,三人同時望向了風夷。
早不是年畫娃娃的風夷聖人,望著火嬰,苦笑道:“由始至終,對也好錯也罷,我不是始終站在你這邊嗎?”
此時地靈猛地轉身:“那好!他的故事裡,是虞丘采兒為阻攔杜湘兒,在青天之外自儘的。現在我們將她帶回黃天,從改變這件事開始!還有,三位!開弓冇有回頭箭,我們悔不了,也不能悔啊!”
大約一刻之後,大殿依舊,帷幕依舊,而那位黃天聖主踏入了大殿,對著四人,恭恭敬敬抱拳。
“老祖請吩咐。”
火嬰低頭看了一眼,沉聲道:“兩年之後,去往青天的小徑便會疏通,你現在就著手安排,糾結三百開天門,去踏平青天!”
聖主聞言一怔:“三百?舉黃天之力,這麼多開天門了接近七成之數,相當於聖宮傾巢而出!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就算青天成長,至多有一手之數的十二境,何須這般?”
但火嬰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不懂劉暮舟的恐怖,也不懂青天的恐怖,這次我們就用牛刀殺雞!”
見聖主依舊麵露不解,地靈開口了。
“雀兒,你知道的,我們四個都曾生長在青天之下,我們知道那個地方有多恐怖,按我們說的做吧。”
雀兒……多麼久違的稱呼。
聖主深吸一口氣,抱拳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