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燭山之災
這一下很多事情明瞭了。
十兩金足以買下一個奴仆,而觀這連綿山脈,若真有黃金,勢必是千百年來第一金山,這又能買下多少人的性命?
“他們除去靈薇草,是怕彆人知道這個秘密。”她捋著思緒,緩緩說:“四處抓人是為了有贖金買工具買苦力,去開采底下金礦。”
謝翎頷首:“再者,礦洞裡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陽聚財,陰泄財。女人不得參與開采,故而青水鎮的女人多守在村裡。”
阿娣的娘這麼嫌惡阿娣,原來是這樣原因。陸羨蟬想了想:“那你剛剛所說的龍首和黑石堵礦是什麼?”
桌案上擺著一塊焦黑的石頭。
謝翎把黑石拿起來,藉著火光,讓她看清什麼深深淺淺的紋路,以及若隱若現的金色碎屑。
“此地相傳是金龍死後化骨之地,想取龍脈而不被反噬,必需先斬斷龍首。至於黑石……”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據說當年江淮四大家發偶得一處金礦地址,但礙於大晉律法,不敢直接開采。於是他們以黑石為餌,吸引天下人前往江淮采金。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江淮頓成風雲彙集之地。”
“此故而此石亦被稱之為——一步登極富,登天石。”
四大家?金礦的事怎麼會又牽扯到他們頭上?
但陸羨蟬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節。
當年四大家是想假造噱頭,吸引人去江淮消費落戶,借力發展自家產業,然而誰也冇想到,附近是真有金礦。
心中一凜,她眼神從黑石上移到地上,眼睫垂下:“那你真要幫他們找到金礦?”
找不找金礦跟陸羨蟬關係不大,謝翎為了性命效忠於大當家也無可厚非,可她就是覺得鬱悶。
“燭山現在就已經這樣了,得到了金礦我都不知道還要添多少亂子。”
她忍不住抿了下唇,眼神微微複雜:“就不能不幫他們嗎?以你的才智,想個彆的脫身辦法應該不難吧。”
謝翎慢慢皺起眉頭。
見狀,陸羨蟬誠摯且真心的眼神一暗,失望道:“這樣雖然能活著,但我有種賣主求榮,苟延殘喘的憋屈。”
“……”
不客氣地在她手背上一彈,謝翎緩緩道:“我不痛快是因為你抓疼我了。”
適才說話,她沉浸思考著問題,手也不知不覺地收緊了,那種溫柔舒適便蕩然無存了。
陸羨蟬慌忙撒手:“我不是故意的!不過你到底為什麼留下來?”
“他們讓我忘記前塵往事,從新開始,我自然也要給他們回報——那不是金礦。”
燭火無風自動,在謝翎眸中撲騰閃爍,他抬指虛虛攏住那簇不安的燭火,聲線猶如沉入幽冥之中。
“而是死亡。”
*
密室內不知道時間流逝,陸羨蟬閒得無聊,一會翻翻那些稀奇古怪的刑具,一直興致勃勃地拿毛筆跟謝翎下棋。
偶爾也有人進來,陸羨蟬便爬進棺材裡,當個橫七豎八的屍體。
燭山待謝翎還算客氣,雖限製了行動,但洗漱吃食一樣不少。謝翎甚至點明瞭要一份桂花糖,山匪一臉莫名其妙,但還是給他送了過來。
不知多久,有人敲門:“陸先生,大當家請你過去說話。”
姓陸的,一下子就變成了陸先生。
陸羨蟬直起身子,與謝翎對視一眼——
看來是即將挖到了。
無數相連的隧道在燭山山腹蜿蜒縱橫,不知名的風從深處幽幽吹來,彷彿藏著一隻凶猛的野獸。謝翎朝著巨獸的咽喉要害走去,一路上卻有暗紅色的斑駁血跡。
“這是什麼?”
他問領路的人。
那人卻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先生冇聽過祭山神嗎?采礦要時不時祭一下,否則我們容易出事。”
祭神?
“拿什麼祭?”
問這話時,謝翎眼底的寒霜一凝。
燈籠在牆壁上一晃而過,伴隨著那人嬉笑聲:“當然是不聽話的肉票了,難不成還是我們自己不成?”
石壁上糊著防止碎石墜落的黃泥,泥中夾雜著紅白黃相間的東西——
紅是沾了血的內臟肉泥,白是碎了的骨頭碴子,黃是迸濺開來的腦 漿。
因著地下乾燥,攪碎了的屍骨冇有腐壞,反而結結實實地與這座山融為了一體。
謝翎無聲地凝向這屍骸堆砌的,通向貪慾的甬道。
大當家正在儘頭,在一群人的簇擁中舉著火把,滿意地端詳著自己手裡的黑色石塊。
金屑越發明顯在其中閃爍。
見到謝翎來,他更是滿意:“陸兄,隻要鑿了這牆,我們就能看到龍首。”
說著,他指指岩壁上的洞口。
聽到篤篤的迴音,謝翎微微一笑,斂下鋒銳的冷意:“那大當家還在等什麼?恭請大當家為我等開盛世清明,造人間萬福。”
“陸兄居功甚偉,我想讓陸兄同我一起見證金龍的誕生。”
多年心血近在眼前,大當家目光中隱隱有癲狂之態。
他一拍手,有人呈上一個托盤,上麵壘著擺著磚頭大的物件。
見謝翎似有不解,大當家立刻解釋道:“這是多年前江淮四大家之一的陸家,研發出的一種煙花,威力巨大,可開山炸海,聽說他們管這個叫……叫黑火藥。陸家倒台後我找了很多方法才重新配出來,隻要往這個洞裡一塞,就能看到龍首。”
謝翎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陸某能目睹此情此景,與有榮焉,大當家,請。”
對這位心狠手辣的軍師,大當家也很是滿意。文化人,學識高又有膽識,說話還中聽。
他愜意地點燃火藥,引著眾人後退。
“轟”地一聲,地動山搖。
山壁上霎時裂開一個大洞,碎石滾滾而落,煙塵四起,砸得眾人眼前一片模糊。
一股難言的味道散開。
大當家喝道:“媽的,誰放的屁!”
他話音還冇落地,一個火把忽地熄滅。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拿火把的人背後一陣涼意,彷彿有鬼魅貼著背脊過去,等回過神,隻覺咽喉發涼。
一摸,竟都是血。
人接二連三地倒下來。
唯一的火把擎在謝翎手中,未受傷的那隻手中,握著一把剛奪來的長劍。他站在唯一的火光之中,宛若審判浩蕩惡鬼的玉麵閻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