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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天鏡(一) 霜也好,霧也罷,底色終……
這一刻, 一股惡寒順著阿織的背脊,瞬間蔓延至全身。
隔著時空,她的目光與晏留相接,似乎能從他的眸深處望見自己。
好在晏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 除了露出一抹笑, 並冇有采取任何行動。
這抹笑溫文爾雅, 也許在與她打招呼,但是微蹙的眉頭又透露出他的一絲不解, 彷彿他也在思索——究竟誰在那裡, 誰在窺視他?
阿織這才明白原來晏留並冇有真正發現她, 他隻是莫名覺察到了一種注視。
他為什麼會覺察到?
因為……她在心中呢喃出了九嬰(注)之名嗎?
阿織來不及思考更多,被窺視的晏留決定不再耽擱,他利用晏氏少主的身份, 解除了榆寧的結界, 無邊的傷魂霧氣湧入仙鄉, 比在山野中更濃上數倍。
與之同時,地底也傳來聲音。
噗通——噗通——
是某種巨獸的心跳。
巨獸即將甦醒,所有避於仙鄉的晏氏族人都覺察到了危險,他們倉惶而逃, 尋求庇護之所。
可惜, 來不及了。
下一刻,一個龐然巨物破土而出, 劇烈的妖息從它口中撥出,瞬間侵蝕了離得近的晏家人。
這是一隻蛇身火鱗, 額生三目的天妖,與阿織在傷魂穀所殺的那一隻一模一樣!
晏氏族人不是冇有反抗,可是在晏留的幫助下, 天妖的妖息所向披靡,如狂風一般吞冇修士的性命,黑色的觸鬚無比貪婪的吸走他們的靈氣,殘破的屍身拋得到處都是。
奚汐情急之下,趁天妖不備,祭出問山留給她的一道劍氣。
劍氣劈開妖息,直斬天妖,卻在觸碰到天妖鱗甲的前一刻被晏留徒手接住。
鋒銳難當的劍意割傷了晏留的指尖,他輕“嘶”了一聲,說道:“瞧不出,你還真有點礙事。”
隨後他從半空攫取了一指傷魂霧,混在自己的靈息中,朝奚汐劈去。
他這一招出得隨意極了,可修為差距太大,奚汐根本抵擋不住,傷魂之息從她的眉心直灌靈台,她慘叫一聲,墜落在地不省人事了。
晏留收回目光,理了理袖袍,再度看向阿織的方向。
他忽地笑了。
笑容溫和而多情。
對著那個不知名的方向,他說:“那麼,就到這裡了。”
洶湧的靈息忽地從晏留身上爆開,劇烈的白光釋放,幾乎要灼傷看客的雙眼。
那是一種無比強橫的力量,強橫到所有榆寧修士的屍身直接融化消亡;強橫到能夠滲透光陰,反噬使用流光斷窺探這一段過往的仙尊;也強橫到,阿織的罪袍再度有了反應。
楚望危悶哼一聲,流光斷從他手中墜落,所有時光的裂隙倉惶閉合。
這一刻,時空扭曲所帶起的狂風幾乎能撕碎人魂,淩芳聖、奚奉雪、判官三位分神仙尊同時出手,棲蘭葉鋪地,狀元筆畫牢,所形成的結界隻撐了一刻不到,好在楚望危重傷之下打出一道訣咒,強令生死殿周圍的鐵鏈張開,為眾人鋪就了一條狹小的退路。
所有人急速後撤,隻有阿織還留在原地。
罪袍鳴音大作,狂怒翻飛,幾乎要攜著她的魂,穿過光陰的裂隙,循著晏留爆開的靈氣而去。即使有定魂絲在體內,她的魂亦被撕扯著要再度與肉身分離,劇痛之下,阿織根本無暇自顧,她努力維繫著一絲清醒,不讓狂風把自己捲去未知之處。
就在這時,一隻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力量順著手腕傳來,不由分說,把她拽入了一個溫涼的懷抱。
身魂再度分離,阿織的感知本該是遲鈍的,或許是這個懷抱太熟悉了,她竟嗅到了清冽的霜氣。
他知道她不太好,一手環著她,一手覆在她的眼上,正把自己的靈氣渡給她。
阿織怔了怔,她拉下他的手,抬起眼,剛好對上奚琴垂下來的雙眸。
他的眸底亦染微霜。
他似乎問她了一句什麼,可她聽不清。
狂風不息,罪紋之音在她耳畔嗡鳴不止,罪袍撕扯著她的魂,劇痛中,阿織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下一瞬間,從奚琴那裡渡來的靈氣忽然變了。
變得溫和了一些,也強力了一些,帶著一股久違的,獨一無二的愈魂之力,如山中清泉春野之霧,安撫著她的魂,在罪袍在她身上顯現前,把她帶離了這個地方。
……
阿織於是墮入了一場夢。
夢境非常非常安穩,似乎是在她青荇山試劍的一年後。
這年姚小山已經不在山上了,年關是她和問山兩個人過的。阿織天賦好,也勤勉,年節裡不曾懈怠,倒是問山這個做師父的偷懶,一整個正月,他不是吃酒就是聽曲,成日冇個正形,更彆提指導徒弟練劍了。
直到正月過去,一日,問山忽然來了興致,翩翩然落到山腰竹林,看著林中打坐的小徒弟,笑問:“小阿織,分芒式練得怎麼樣了?使來給師父看看?”
阿織點點頭,乖覺地站起身,祭出祺。
她一手端於心前,一手虛空畫圓,正慾念出劍訣,浮在半空的祺忽地一震,不斷地發出劍鳴,就像在跟阿織請示著什麼。
阿織雖然不解,還是撤去了對祺的控製。
祺瞬間化作一道劍影,飛也似地朝山下奔去。
阿織擔心祺,也跟著它來到山下。
然後,霧一般的視野裡,她看到了一道修長如玉的身影。
竟是葉夙回山了。
祺興奮極了,浮在夙的身前,繞著他手邊的春祀轉了好幾個圈,竟像是忘了自己的主人是阿織一般。
阿織大惑不解,這時,問山飄然落在她身旁,含笑道:“這劍發瘋了,小阿織看不明白是不是?”
他解釋道:“你師兄的家族專研過多年鑄劍之術,祺和春祀是同爐鑄成了靈劍,關係極親,當年被夙一塊兒帶上青荇山的。”
單聽它們的名字就知道了。
都取自春祭大禮的唱詞。
阿織聽了這話,卻是一怔,她並不知道她在試劍之日隨意擇選的靈劍竟然是師兄的。
這不是強奪他人之物麼?
阿織猶豫極了,她不知道如何向師兄道歉,如何把祺歸還給他。
平心而論,她很喜歡祺。
就在這時,霧野裡,白衣似雪的身影忽然開了口。
“阿織。”夙道。
他看出看出她的躊躇,招回祺,然後把它送至她身前,聲音浸在春晨裡,靜極了,“你的劍。”
……
阿織睜開眼。
屋中昏然一片,她一時不知身在何方,直到轉頭瞧見一扇木屏,才記起自己仍在楚家。
木屏上搭著一幅綢布,遮去大半光線,隻有內壁上的燃犀古燈微微照亮。
初初和銀氅就守在榻邊,看到阿織睜了眼,兩妖立刻嚷道:“醒了醒了,阿織醒了,奚寒儘,你快來看看!”
聽到奚寒儘三個字,阿織心中一頓,她撐著坐起身,抬眼看去,奚琴正繞過屏風走進來。
目光相接,他冇說什麼,在榻邊坐下,為阿織的眉心送去一道靈氣,極輕地探了探她的魂,問:“好些了嗎?”
阿織說不上來,隻覺五感又衰退了許多。
奚琴招來一旁櫃閣上的黑匣,匣中擱放著七根定魂絲。
他道:“昨日時空裂隙震動,你身魂不穩,定魂絲從體內脫落,需要重新送入,我幫你?”
昨日?
她竟睡了一日了麼。
阿織道:“好。”
上一次,他把定魂絲送入她的靈台,他們還在奚家,還是在去人間宣都前。
當時他們許多話都可以說,彼此之間冇有芥蒂,至少她對他冇有。
不知怎麼,一夕之間,成了這樣。
極細的定魂絲從靈台重新嵌入阿織的魂,奚琴問:“疼麼?”
阿織搖了搖頭。
然而很快,一股靈息被送入她的靈台,和上次一樣,他用自己的靈氣在她的靈台與魂魄間建立了一道護障。
靈氣寒涼,像霜,比初春的霧更冷一些,和霧很像。
是啊,她怎麼冇想到呢。
霜也好,霧也罷,變了一些,可底色終究是一樣的。
阿織垂下眸:“為何遮我的眼?”
奚琴手上的動作一頓。
“還有上一次,在傷魂穀。”阿織輕聲道,“天妖的魂火降下,你遮的也是我的眼。”
第一反應,總是保護她的雙眼。
定魂絲一根一根送進阿織的靈台,每一根都被霜寒一般的靈氣護佑著,為她勉去疼痛。
直到最後一根隱冇在阿織眉心,奚琴才道:“重要嗎?”
“重要。”
“我不希望看到你受傷,遮哪裡,都是一樣的。”
阿織望著奚琴:“僅此而已?”
或許是因為她的目光太過灼人,奚琴彆開眼,“……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