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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寧夜(三) “下回提點能讓我赴湯蹈……
雙唇觸碰。
阿織起初是冇有感覺的。
不僅僅因為她眼下觸感太低, 還因為她在看到他靠近的一刻,腦中莫名空白了一瞬。
於是她忘了該作何反應。
她也不知道,她冇有把他推開,是不是因為他們這樣,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還是因為, 她覺得……他們隻是單純地在試觸感,所以靠近一些無妨。
畢竟他冇有如上次那般, 攜著他特有的霜寒之息入侵, 隻是在她的齒關前淺淺頓住。
奚琴其實是在猶豫, 他承認他情不自禁。
他其實冇想過要這樣的,提出幫她試五感時,他提醒過自己要剋製, 但月色下, 她全心信任的樣子實在動人, 雙眸不見深霧,清澈得能夠照見人魂。
於是他忽然就有了私心,怨氣渦的春風夜固然醉人,幻境畢竟是幻境, 事後每每想起, 都覺得不夠真實,他想再試一試。
直到觸碰到她的唇瓣, 他才覺得自己這樣有些趁人之危。
所以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不曾深入, 但也冇有退開。她的雙唇微張,他聽到了她的呼吸,感受著唇瓣柔軟地撞在一起, 月光好像都靜止了,而她竟然冇有把他推走,他便有些貪心地想,是不是他在她心裡,多少也有一點特彆。
他合著眼,葳蕤的長睫在臉頰烙下深深淺淺的影,桃花眼尾有凜冽霜氣。
阿織看著這冷霜般的眼尾,心想,他們試得太久了。
久到實在有些不妥,她抬起手,想把他推開,然而就在這時,她忽然有了感覺。
她先是聽到了心跳聲。聲聲如雷。
繼而她感受到雙唇的柔軟、微燙,感受到他的吐息,以及這吐息中他特有的霜寒意。
彷彿失去的觸感一下子回來了。
但阿織知道不是的。
這其實是因為她和他做了這樣越界的事,最終觸動了魂與靈,與魂靈相連最緊密的心惶然跳動,繼而傳遞到肌理,影響五感。
常人的感知順序是從膚表,到臟腑,最後到魂魄,她已是反過來了。
不過還好,五感雖然失了大半,這樣至少證明她的魂與身還是有連接的。
當魂靈震動時,至少觸感會回來。
原來……她的情況還不算太糟。
既然知道答案,便冇有再試下去的必要,阿織頓了頓,彆過臉,看向一邊。
她的唇於是從他的唇上輕擦而過,磨出一串滾燙。
就像有一根柔韌的羽毛,在他心上劃了一下,很輕很輕,卻留下終生不能消去的痕跡。
奚琴睜開眼,目光十分安靜。
他依然俯身在她身前,看著她的耳廓與側頸,她身後的花海,良久,問:“這麼相信我?”
沉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阿織問:“什麼?”
奚琴在心裡說,我的趁人之危,你冇發現嗎?
正如此刻,他都尚未鬆開她的手。
但他決定將他這一點貪圖藏在心裡,他改了口,說:“為何肯把阿織這個名字告訴我?”
“就這麼相信我?”
阿織聽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
他果然知道她是誰。
倒也是,雖然仙盟對外界緘口不言,但仙盟內部,還是有一些人知道她的真名的,奚琴是奚家的人,了解到阿織這個名字,一點不難。
其實冇什麼理由。
雖然一開始,他接近她彆有目的,但是姚思故遇險的那一夜,他殺了楚恪行,扛下了所有風險。怨氣渦中險象環生,他失卻記憶,忘了自己是誰,卻冇有拋下她。後來他把無間渡交給她,追來痋山,跟她回慕家,不管不顧地闖入神罰之陣。
這些她都記在心裡。
他信任她,她自然信任他。
正如初初義無反顧地跟著她,她便願意將阿織這個名字告訴初初。
她的防人之心很重,但她分得清,誰可以不防。
不遠處傳來聲響,阿織與奚琴同時望去,原來是初初打起了呼嚕。
兩隻妖獸連吃了不少棲蘭果,一同醉倒在花海裡,銀氅還在夢中咂嘴,說了幾句含糊不清的夢話。
奚琴問阿織:“還要繼續試嗎?”
阿織搖了搖頭,從鞦韆上下來。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她這幅身體,大概還能撐一段時日。
隻是,這段時日過後,她又該怎麼辦呢?
紫藤鞦韆得了指令,緩緩收回樹梢,奚琴隔空引來一身月白披風,罩在阿織肩頭。仙人不常生病,因為有靈氣護體,但阿織身魂已在分離,靈氣偶爾無法庇護身軀,還是要防著冬寒。
這片開著棲蘭花的山頭每夜隻關閉兩個時辰,到了白日,景寧城的修士其實可以到淩泉畔來打坐修行的。
難得靜謐的,隻屬於兩個人的夜,奚琴引著阿織往山下走,帶她看看這個他少年時最喜歡的地方。
少年時,他也不愛與人接觸,是以每逢夜深,他會獨自一人到這裡來。
阿織思量了許久,忽道:“奚寒儘,有樁事,我可能需要你幫忙。”
奚琴有些意外,這好像是第一次,她主動要他幫忙。
天妖那次不算,要不是他厚顏追到痋山,強行陪她回慕家,她根本不會讓他一起對付天妖。
他道:“說來聽聽。”
阿織道:“等你閉關出來,我想回仙盟,再去古神庫看看。”
在長壽鎮尋到溯荒碎片後,阿織去過一次古神庫。
當時,她明顯感受到古神庫的一間禁室內藏著與她相關的事物。
那是一種異常強烈的靈氣牽引,即使有禁製相阻,也抵擋不住。
近日阿織與銀氅重逢,銀氅說,他這些年打聽來不少與青荇山有關的事,其中一樁,便是當年阿織死後,屍身被仙盟的人收入禁棺,帶回了伴月海。
禁棺有防止屍身羽化的效用,這麼說,她原來的身體可能還在?
阿織於是對古神庫所藏之物有了猜測。
畢竟這世上能與她魂靈產生牽引的事物不多。
隻是,這一次去山南的怨氣渦,是楚家提供的線索,找到溯荒後,仙盟並不曾表示會再打開古神庫。阿織擔心主動與仙盟提,會引來懷疑,隻好拜托奚琴。
如果那個禁室裡果真有她的屍身,一切就還有轉機。
奚琴聽了阿織的話,有些詫異:“去古神庫?”
阿織問:“你為難?”
不是為難,是太容易了。
三大世家的家主便是仙盟的長老,他作為奚家的公子,不過是去古神庫看一看,一句話的事罷了。
奚琴失笑道:“阿織,你從前是不是從來不會找人幫忙?”
這麼一個小小的要求,她都提得這麼鄭重其事。
阿織想了想,能自己做的事,她的確不願假手旁人。
但她聽明白了奚琴的言外之意,解釋道:“此事絕非易事,去古神庫隻是第一步,之後要怎麼辦,我還需再做計較。你若答應幫我,今後仙盟如果追究,你恐怕會受牽連。”
絕非易事?奚琴在心中咂摸著這四個字,問:“去古神庫這個要求,你除了跟我提,還跟旁人提過嗎?”
阿織道:“不曾。”
奚琴笑了:“那我能不能這麼想,我眼下是阿織最信任的人?”
阿織沉默片刻:“在伴月海,你是。”
她不常與人深交,或者說,她在薑遇的身體醒來後,真正深交的人,隻有他一個。
“除了伴月海呢?”
奚琴在淩泉畔駐足,轉身看著阿織,“在阿織心裡,我排第幾?單論……信任二字。”
阿織不明白他為何非要計較這個。
她問:“不在了的人也算嗎?”
淩泉波光粼粼,倒映著她和他的身影。
奚琴:“算。”
阿織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說:“第三。”
然後她很快改口,“……第四。”
“剛纔還是第三,怎麼突然變了?”奚琴似乎格外在意被擠掉的這一名,“誰插在我前麵了?”
“我的……一個親人。”阿織道。
唯一的親人。
奚琴明白了。
此前她隻算了青荇山,排在他前麵的是問山和葉夙,然後她想到了慕家,想到了過世的慕樵。
今生相識的時日太短了,葉夙第二,他排在他的前世後麵,是第四。
奚琴問:“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在阿織心裡的位置,能不能再往前一些?”
不等阿織回答,他又問,“還有其他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阿織想了一下:“有。”
奚琴意外地揚了揚眉,還是那句話:“說來聽聽。”
阿織道:“傷魂穀中的天妖胎,是被人有心豢養的,涑東的五蘊宮脫不開乾係,我想知道仙盟對此事是怎麼查辦的,有無同流合汙,可有始作俑者的線索。還有,我出現在傷魂穀,奚家雖然可以瞞著外人,卻防不住三大世家和伴月海,我想知道仙盟目下對我有幾分懷疑,奚家對外是怎麼解釋的。”
簡言之,她要的是奚家目下所能獲得的所有訊息。
阿織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他們雖然彼此信任,但信任是一回事,立場又是另一回事,他是三大世家的公子,對待青荇山的態度上,他應與仙盟是一致的。
可是,為了自保,她必須知己知彼,奚琴是她最好的渠道。
果然,奚琴聽了這一問便沉默了。
阿織正想說如果為難就算了,便聽奚琴喚了一聲:“阿織。”
他的神色很淡,幫她攏了攏滑落肩頭的披風,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語氣不疾也不徐:“下回提點能讓我赴湯蹈火的要求。”
這個要求比上一個還容易。
說著,他送出一隻傳音玉鶴,也不管夜還深靜天還未亮操持多日的管家好不容易纔歇上一會兒,徑自吩咐:“花穀,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