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魔法的代價是什麼?
浴室的門「哢噠」一聲打開,薑渡裹著浴巾,帶著一身氤氳水汽走了出來。
「okok我洗完了,哇!好豐盛啊,我要開動了!」
她聲音輕快,彷彿剛纔那個在雨中狼狽不堪的身影隻是幻覺。
看著姐姐的樣子,薑悅有些恍惚。
她記事很早。
或許是因為小時父母的工作很忙,陪伴她時間最多的不是母親而是姐姐,因此,每當她回憶最開始的記憶時,最先浮現的不是父母的笑臉,而是姐姐溫暖的懷抱。
小時候的記憶很有趣。
這其中,她印象最深的是姐姐的『魔法』。
比如她最喜歡的那個小貓玩偶,前一秒自己手上,下一秒就變成了姐姐手中的熊貓玩偶,好像姐姐隻要用手指輕輕一點,那玩偶便長了腿自己跑了過來。
比如在盛夏的午後,姐姐能從空無一物的手裡,變出兩根冰涼爽口的棒冰。
姐姐從不解釋『魔法』的原理,隻是笑著揉她的頭,說:「姐姐是魔法師,這是隻屬於悅悅的秘密哦。」
於是,姐姐是會魔法的仙女,這個念頭便在她心裡紮了根。
【話說姐姐,你小時候那些『魔法』的到底是什麼的啊?現在想起來還是好神奇啊。】
【哈哈,什麼魔法,隻是你小時候不懂事我用魔術逗你的。】
但是........姐姐的光芒太過耀眼,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絕對的中心。
獎狀、獎盃、旁人讚嘆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理所當然地屬於她。而自己,隻是那輪太陽旁,一顆黯淡的、追隨其後的小小衛星。
嫉妒產生了。
但那份嫉妒很快就被姐姐無孔不入的溫柔所融化。
三歲那年,她在河邊追逐蝴蝶,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刺骨的寒意與窒息感瞬間包裹了她,渾濁的河水灌入鼻腔,她掙紮著,視野裡隻剩下模糊的水草與絕望的氣泡。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她卻猛然出現在岸邊。
冇有嗆水的痛苦,冇有掙紮的過程,彷彿隻是眨眼的工夫,她就從水底回到了岸邊。
意識模糊的她隻記得,姐姐的身體在發抖,渾身和她一樣濕淋淋,但臉色比她還要蒼白。
就好像......她替自己墜水一樣。
【唉~那你讓我保密乾嘛?】
【因為悅悅保守秘密的樣子真的很可愛!】
【........】
【哈哈,但是其實我真的會魔法哦~】
【哇哦~好厲害哦(捧讀)】
她緊緊的抱著自己,那雙湛藍的眼眸裡,卻隻有鋪天蓋地的後怕與心疼。
「悅悅……」
姐姐的聲音帶著哭腔,那是她第一次看到無所不能的姐姐露出那樣脆弱的表情。
」姐姐……你是怎麼……」
」噓——」姐姐的手指輕撫過她的臉頰,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這是我們的秘密,好嗎?永遠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雙湛藍的眼眸凝視著她,彷彿在傳遞著什麼神聖的誓約。
」我保證。」
她鄭重地點頭,小手緊緊握住姐姐的手指。
從那天起,嫉妒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可愛、更加純粹的情感。
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寶物,是她願意用一切去追尋的存在。
看著姐姐吃的差不多,薑悅微微笑了笑。
「好啦,重頭戲來嘍!」
「噹噹噹噹——祝我最愛的姐姐,生日快樂!」
她關掉客廳的燈,在蛋糕上插上數字「21」的蠟燭,昏暗的房間裡,燭火搖曳,映照著姐妹二人神情各異的臉。
「快許願,姐姐!」
這份感情,在家庭分崩離析之後,變得更加牢固,也更加扭曲。
母親去世,公司破產,父親一蹶不振,終日與酒為伴。
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變得死寂,空氣裡永遠飄散著廉價酒精的酸腐氣味。
「都怪你們!都怪你們這兩個賠錢貨!如果不是為了養你們,我老婆怎麼會死!我的公司怎麼會倒!」
啪!!
姐姐擋在了她的身前。
用那比她高不了多少,甚至更加單薄的身軀,硬生生接下了那重重的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比摔碎的酒瓶更讓她心碎。
「對不起...小渡...對不起,我是個混蛋!我是個混蛋!」
「讓我去死吧!為什麼不讓我去死!」
父親一度想要自殺,被姐姐攔下後更是時常將自己內心的痛苦用一種暴力的形式發泄到姐姐身上。
姐姐總是會笑著原諒他,他也知道某個『度』,自那天之後,哪怕喝的爛醉如泥也從來不敢傷害自己。
嗬嗬.......什麼喝醉,不過就是一種掩飾的藉口,不過就是明白,姐姐不會拋棄他。
說實話,那一段時間,自己一度想過殺了父親。
蠟燭熄滅。
「許了什麼願望?快告訴我嘛!」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哦。」
薑渡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鼻尖,語氣寵溺。
「哎呀——求求你告訴我嘛~肯定會靈的!」
薑悅一直都很討厭自己,尤其是現在正在說話的這個自己。
嗬.......
但說到底,自己也隻是個和父親一樣軟弱的傢夥啊........
不,甚至比那要遭無數倍。
明明三年前從姐姐拿到那個無比可疑的『天使投資』開始,就有所察覺。
但是對姐姐那般命運的恐懼卻讓她選擇裝傻。
姐姐承擔起了她那份痛苦,她美其名曰的要學習姐姐,要成為姐姐的驕傲,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姐姐用未知代價換來的一切。
她學著姐姐的樣子待人接物,學著姐姐的樣子永遠保持微笑,學著姐姐的樣子成為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她以為這樣,就能讓姐姐開心。
她以為這樣,就能分擔姐姐的重擔。
但她真的不懂嘛?
她隻是怕了。
爸爸不敢死,自己更是不敢接受。
每天過著光鮮亮麗的生活,躲藏著那些收債人的電話,內心暗暗祈禱父親去死........
爸爸說的冇錯,自己是個混蛋。
啪!
思緒被一道輕柔的力道打斷,姐姐溫暖的雙手捧住了她的臉,指腹輕輕揉捏著,將她從意識的深淵中拉回現實。
「我希望……」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薑悅的耳中。
「……悅悅能擁有開心快樂、幸福美滿的人生。」
一個微笑,在薑渡唇邊綻放。
「所以,不要再愁眉苦臉了,好嗎?悅悅。
薑悅的笑容瞬間僵直,意識中的畫麵變成空白。
愁眉苦臉?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碰到了姐姐冰涼的手背。
不可能啊......我剛剛不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
」悅悅啊,你的眼睛會說話的。」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雖然你笑得很甜,但是眼睛裡藏著的那些小心思,姐姐都看得見哦。」
說不出話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看著那雙湛藍的雙眼,溫柔似水好似要將自己溺死在其中。
她看透了自己內心的黑暗,但她不在意,也不去思考值不值得,她隻是繼續散發著光芒,繼續去包容自己的黑暗。
「為...為什麼.......」
為什麼?她想問什麼啊?
內心有好多問題,但此刻她卻什麼也問不出來,喉嚨乾澀的根本說不出話來,大腦隻剩下一片空白。
「因為悅悅很可愛。」薑渡回答的很快,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純粹。
「隻要悅悅開心,隻要悅悅笑起來,那我心裡就會發自內心的開心。」
「不需要感到愧疚,不需要感到悲傷,悅悅隻要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評論】
但是……
想做……做自己想做的……
薑悅凝視著姐姐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直勾勾的盯著那雙眼睛,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著。
但是.......那裡麵有著太多東西,有著自己....也有著其他東西。
她想笑,卻笑不出來。
姐姐能看見自己眼中的糾結.......但她絕對看不懂,也理解不了其中的陰暗。
她逃不了,也冇辦法逃。
隻能困在這裡,困在這個破敗而絕望的家裡。
是啊......愛,她的愛總是那麼廉價,卻又將自己緊緊束縛。
她可以走........
「但你呢!」
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決堤,薑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那你怎麼辦!我在學校裡風風光光,你呢!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人隻要別人過得好自己就會開心的!憑什麼!憑什麼我什麼代價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你的一切啊!」
「你不過比我大兩歲而已!」
麵對妹妹的歇斯底裡,薑渡臉上的笑意隻是停滯了一瞬。
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勺蛋糕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讓薑悅的呼吸更加急促。
「因為姐姐我啊,是真的會魔法。」
薑渡的笑容不變,語氣依舊寵溺,彷彿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鬨的孩子。
「所以,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魔法?」
薑悅氣笑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這個騙子!什麼狗屁天使投資!什麼加班!你當我還是三歲小孩嗎!」
「唉,原來不是嘛?」
薑渡吃了一口蛋糕,抬頭笑眯眯說著。
「你!」
薑悅一時語塞,對方這樣的回答讓她一時有些懵。
緊握的雙拳讓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但那點刺痛讓她混亂的思緒清明瞭幾分。
她深呼一口氣,讓自己的內心平靜下來。
是啊,或許在姐姐眼裡,自己和當年的父親冇什麼兩樣,都是需要她用「魔法」來哄騙的小孩子........
但自己不能這樣軟弱了!
「姐姐。」
薑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好似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她直視著那雙溫柔的藍色眼眸,「你老實告訴我,你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
空氣彷彿凝固了。
薑渡臉上的笑意冇有變化隻是有一瞬間的停滯,她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勺蛋糕,動作優雅得像在品嚐什麼米其林甜點。
「創業上班陪客戶啊。」
她把蛋糕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語氣輕鬆得讓薑悅有些不適。
「是有點忙,但悅悅你冇必要這麼難過的,你看,我這不是回來了嘛,就是今天有些運氣不好。」
還在騙我!
你還在騙我!
一股莫名的怒火和委屈湧上心頭,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的。
「你為什麼還要騙我!你就不能試著依賴一下我嘛!」
薑悅猛地撲了過去,雙手帶著她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力道,惡狠狠地扒向薑渡胸前的睡衣領口。
她要看,她要親眼確認!那個在浴室門口瞥見的、讓她整晚坐立難安的痕跡,那個足以擊碎所有謊言的證據!
刺啦——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毫無瑕疵的雪白肌膚。
平滑,細膩,在燭光下泛著象牙般溫潤的光澤,冇有淤青,冇有傷痕,甚至連一絲曖昧的紅印都冇有。
乾淨得……讓薑悅有些惡寒。
薑悅的動作僵止,雙手還維持著拉扯的姿勢,指尖觸碰的肌膚帶著沐浴後的溫熱,卻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怎麼會……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剛纔在浴室門外,她明明看到了……那抹刺眼的暗紅,那麼清晰,那麼確鑿。
是自己看錯了嗎?還是……她瘋了?
「悅悅?」
一隻溫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姐姐的聲音就在耳邊,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帶著純粹的關切和不解。
她冇有因為妹妹突兀的舉動而生氣,反而伸手輕撫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安撫著她失控的情緒。
真是的……悅悅真是太可怕了。
為此,她甚至還去商場購買了道具進行恢復。
無所謂啦,畢竟剛剛露出破綻也隻是為了測試一下,悅悅能爆多少扭曲值而已。
那份極致的溫柔,讓薑悅感覺自己像個無理取鬨的小孩子。
所有的質問,所有的懷疑,在這一片完美的肌膚麵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荒唐。
「不.....你...你衣服上那個女人的味道是怎麼回事!」
薑渡嘴裡還含著小叉子,聞言,她微微歪了歪頭,湛藍的眼眸裡滿是純粹的困惑,好像在努力理解妹妹為什麼會問出這麼奇怪的問題。
幾秒後,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眼睛一亮。
「哦!」
她把叉子拿下來,恍然大悟地解釋道:「因為星月姐今天正好失戀了,喝的爛醉如泥,我把她送回家時背著她,可能是那時候沾染上的味道吧。」
「星....星月姐.....那個給你投資的......」
「嘿嘿,「薑渡突然笑了起來,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和玩味,「悅悅你是不是以為我們兩個發生什麼了呀?」
薑悅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羞恥和難堪的情緒淹冇了她,讓她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隻能在姐姐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中,狼狽地點了點頭。
「唉……」
薑渡見狀,卻幽幽地嘆了口氣,單手托著下巴,眼神飄向遠方,語氣裡滿是說不清的遺憾。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可惜啊,人家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的。」
看著姐姐那幽幽的眼神,薑悅心頭有些莫名的刺痛,但呼吸卻驟然一輕,好似卡在喉嚨裡的巨石被挪開,
「原....原來如此....哈哈......那....那真是太遺憾了!」
「怎麼總感覺你在偷笑啊?」
」哈哈,哪有哪有!」薑悅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有些抑製不住,」對了對了,吃蛋糕!我們一起吃蛋糕!」
她急忙轉過身,想要重新點亮剛纔被吹滅的蠟燭,卻發現餐桌上空空如也。
原本精緻的生日蛋糕,此刻隻剩下一個空盤子,連一點奶油渣都冇有留下。
薑悅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乾淨得彷彿被舔過的盤子,又轉頭看向正在優雅地擦嘴角的姐姐。
」姐……姐姐?蛋糕呢?」
」啊....蛋糕啊?」薑渡眨眨眼,一臉無辜,」剛纔悅悅你在那邊發呆,我以為你不想吃了,就……」
她指了指空盤子,豎著大拇指讚揚地說:」而且這蛋糕真的很好吃誒,悅悅的手藝越來越棒了!」
」可是……可是那是生日蛋糕啊!」薑悅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在廚藝社做了整整一下午……」
」唔……」薑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伸了個懶腰,」突然好睏啊,今天真是累死了。悅悅,姐姐先去睡了哦。」
她站起身,完全無視妹妹那副欲哭無淚的表情,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晚安,我最愛的悅悅~」
「等....等等!我今天要和你一起睡!」
「啊...算了啦,我有些不習......好好好,別這麼看著我,一起睡一起睡。」
「嘻嘻,對了,姐姐,這是給你的禮物!」
關燈了。
薑悅縮在姐姐的懷抱裡,聞著那股淡淡的柑橘味,此刻隻感覺無比的安心。
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縮在媽媽的懷抱裡。
姐姐的頭髮長長了……
窗外,狂風獵獵,淫雨霏霏,但此刻卻隻能讓屋內的二人更加安心。
柳樹,糾纏的枝葉被吹的四散。
災難總喜歡這樣.....
將那些糾纏在一起的溫暖撕裂。
垂柳、髮絲、命運、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