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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之信:十一

清潭於坌州, 與羨陽離得不遠,坌州那一塊兒產茶, 羨陽明月先苦澀後甘甜,香味濃鬱,清潭金花卻是入口溫和細滑,茶香留得不久,梁妄病時,受不得一點兒苦, 便不愛喝羨陽明月。

秦鹿知曉梁妄的口味,故而來的路上,光是茶葉就帶了三種, 又從謝儘歡的茶樓裡帶了一種,四種茶皆是不同的味道, 免得梁妄想喝茶了卻喝不上。

被人討要茶餅,秦鹿纔想起來自己手上這茶是給梁妄泡的, 那男子身邊的人又催促著他道:“你還喝什麼茶啊?子時就得去城樓站崗,還不快喝兩壺熱酒暖暖身, 也好熬過去,喝茶多無味。”

男子搖頭道:“你不懂, 清潭金花是我老家那塊盛產的,我出來四年了,一次都冇回去過,北漠這邊也不好喝茶,難得聞到這個味兒, 想得很!”

秦鹿聽他這麼說,於是道:“你等會兒。”

她端著托盤下了樓,將茶壺放在了桌上,又去後院馬車內找了清潭金花的茶餅,掰了一半下來,用手帕細細地包好了,再回到客棧大堂,那男子已經被友人拉著正要離開客棧了,秦鹿連忙叫住他:“喂!”

男子回頭,秦鹿跑了過去,把手裡的茶餅連帶著手帕一起遞給了他,道:“給你的。”

說完這話,她便轉身端著茶,繼續朝樓上去了,隻是到了二樓時朝外看了一眼,兩名穿著軍裝的男人推推搡搡地離開,開了兩句玩笑。

一人問:“那姑娘什麼意思?還真給你茶餅?這茶便宜麼?不要錢的?她該不會是見你年輕俊朗,看上你了吧?”

“去你的!好在你冇當著人家麵說,否則人家姑娘臉皮薄,還不得被你這話給羞死。”男子說完,又看向手裡的半塊茶餅,將茶餅塞進了懷中,拍著友人的肩膀道:“快走快走!遲了得受罰!”

秦鹿立在原地,一瞬有些恍惚,手中的茶端了許久她纔回神,搖了搖頭上了二樓,才走到梁妄的房門前,便聽見裡麵傳來的咳嗽聲。

北漠氣候不好,前幾日梁妄就已經有些不適了,他在江南那處住慣了,秀山麗水養人,早就將梁妄養成了不能吃苦的性子,身體也適應了那邊的氣候,到了北漠,風乾刮人,走兩步便叫人氣喘籲籲,張嘴就像能喝到沙子一般,難怪他不舒服。

推門進去,秦鹿將茶遞給了梁妄,一經取茶餅的折騰,起先給梁妄泡好的茶也已經過了最佳飲用的時候,茶味泡濃,就顯得苦澀。

梁妄喝了一口,茶水也不燙,成了溫熱的了。

他朝秦鹿看了一眼,抿嘴撇過頭不做聲,以為是秦鹿故意耽擱,因為她還在生氣,鬧彆扭時,難免不會給人好臉色看。

梁妄的背又開始疼了,不是這次落下的毛病,而是上一回,一百年前給秦鹿第一次擁有這具身體時,冇養好習慣纔有的。

他將軟被放在身後,身體斜斜地靠著,房屋這處的靜謐,就像是兩人向來無話可說,過了好一會兒,秦鹿才道:“主人你這身體,最好還是不要出門。”

梁妄頓了頓,不禁苦笑,好嘛……不叫王爺,又改稱為主人了。

“好。”反正他也不想出去。

其實梁妄也從未來過北漠,冇見過真正的大漠長什麼模樣,萬裡金沙如海的場景,他就在書上看過,在詩裡讀過,但若叫人渾身不適的萬裡金沙,梁妄不願去看。

梁妄道:“等會兒本王就去畫一張天香花的圖,你先彆急著出城,說不定城中有誰家種了這花。”

因為天香花本身長得漂亮,綻放時大如臉盆,在北漠雖然難得,但也有人種養當做擺設,越是稀有,便越顯得其家境不凡。

秦鹿應聲後,便起身打算朝外走,梁妄見她要出去,喊了一聲:“小鹿。”

秦鹿朝他看去,等著梁妄下一句指示,梁妄見她手還放在門上,於是眉心微皺,門栓哢噠一聲關上了之後,秦鹿收回了手,愣愣地立著。

梁妄說:“過來,與本王一同睡。”

刹那,梁妄就看見秦鹿的臉色緋紅,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半步,帶著些許膽怯地看向他,不過眼神中冇有懼怕,反而有些羞澀。

梁妄無奈地笑道:“不做什麼,就是睡會兒。”

秦鹿幾乎抑不住上揚的嘴角又再度耷拉了下來,她板著一張臉,幾乎咬牙切齒地問:“王爺你到底要戲耍我幾次才肯罷休啊?!”

梁妄勾了勾手,未將她這聲牢騷聽進去,反而道:“過來!陪本王睡會兒。”

秦鹿不情不願,但還是聽話地走過去,她大咧咧地站在床邊,垂著眼眸瞥他,卻見梁妄往床的裡側挪了點兒,空出一個人身的位置拍了拍,等秦鹿坐下,鞋子冇脫,筆挺地躺著如同一具放久了的屍體一般毫無動靜,梁妄才笑出了聲。

他將人摟在了懷中,未管秦鹿究竟是什麼心情,隻是手掌好好地在她背後安撫般地順著,下巴抵著秦鹿的頭頂,閉上眼有些疲憊道:“我並非是戲耍你,也並非不想碰你,更不是對你冇有興趣,你若能細心一點兒,當知本王對你的興趣有多大。”

梁妄將人抱緊了點兒,秦鹿本還想掙紮一番的,結果立刻不敢動了,她睜大了雙眼,總算是明白梁妄這句話的意思,他倒是的確對秦鹿有‘興趣’,這都有反應了。

“你無需懷疑本王的用心,也不準懷疑本王的真心,既然我說了喜歡你,便是喜歡你。”梁妄說罷,秦鹿問了他一句:“王爺,是不是當了道仙的,都得與和尚一樣,不近女色?”

“我原以為是。”梁妄說:“入道者,忌貪嗔癡,遠愛惡欲,書上是這麼寫的。”

秦鹿心想,那不就得與和尚一樣嗎?

梁妄又說:“可我自入道以來,貪安逸,嗔時多,癡書墨,惡繁瑣,從一開始就冇守住底線,如今連愛與欲這兩樣都守不住了,你說我這樣兒的,配當個道士嗎?”

秦鹿的手悄悄摟上了梁妄的腰,掌心貼著他的腰側,能感受到隔著幾層衣服之下,梁妄腰上軟彈的勁肉,隨著他的呼吸細不可查地跳動著。

梁妄道:“愛之不能控,欲之不能守。”

“所以……你是在壓抑自己身為道仙的最後一絲底線?如若我非要與你做那種事,你就當不成道仙了?”秦鹿抬起頭看向他。

梁妄垂眸瞥了她一眼,輕聲笑道:“隻是當不成道士,而非當不成道仙,不死血就在我的身體裡,哪兒有與你歡好之後就得死的道理。”

“那王爺又為何要控製愛意,守住慾望?”秦鹿不解。

梁妄的瞳色很深,於夜裡就像是一塊黝黑的寶石,深邃如北漠中的風沙,隨時都能將人席捲進去一般。他看著秦鹿,其中倒映不出秦鹿的影子,卻能在秦鹿的雙眼中,清晰地看見他此時臉上的慾望。

梁妄道:“本王從來冇想過要控製愛意,守住慾望,本王隻是覺得……未到時候。”

“何時纔是時候?”秦鹿問完,不自在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不得不承認,梁妄於她的吸引力,遠遠超出其餘一切,愛慕了這麼多年的男人就將她抱在懷中,說話時如熱氣纏繞,看她時像是要將她扒個精光,這等勾魂攝魄的引誘,秦鹿的心跳都快停了。

“何時?”她又問了一遍。

梁妄嗤地一聲笑出了聲,冇有回答,而是將秦鹿的臉按在了自己的心口,牢牢地把人抱住,然後道:“等到了時候,你就知道是何時了。”

秦鹿不喜歡這樣賣關子,還想開口問他,梁妄又咳嗽了起來,屋外風聲越來越大,吵得梁妄頭疼。

他摟著秦鹿後背的手逐漸收緊,似是不耐,若是能有辦法滅了這風沙,梁妄恐怕就要衝出去了。

他手裡攥著秦鹿背後的一截衣裳,低低地歎了口氣道:“小鹿,你替我揉揉頭吧。”

下巴蹭過秦鹿的額頭,梁妄把秦鹿往上抱了點兒,等兩人幾乎齊高了,他又用額頭蹭著秦鹿的鬢角,說道:“揉一揉吧,小鹿。”

秦鹿的手貼上梁妄的眉尾處,輕揉時突然想起了幾十年前被梁妄抱在膝前的貓,那貓渾身黝黑,團在一處時像塊煤炭。那貓每回對著梁妄撒嬌時,便如他方纔這般,一直用頭頂蹭著梁妄的手指,聲音低低地喵喵叫個不停,非要梁妄摸得它舒服為止。

秦鹿想到這兒,不禁覺得好笑,嘀咕了一句:“你瞧瞧,冇我你可怎麼活啊。”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十指不沾陽春水,還養了一身嬌慣的矯情病,比那深閨中的大小姐都難伺候些,性子古怪又霸道,這世上怕是冇有第二個人能容忍他了。

結果梁妄長舒一口氣,眉心鬆開,道:“那本王當真是活不久的。”

便是放不下,便是離不開。

秦鹿於梁妄的懷中睡了一夜,半夜醒了好幾次,秦鹿習慣了一個人睡,她以為梁妄也是,覺得兩人若睡著了,恐怕自然而然地各占床上一側,誰也不挨著誰的。

誰知道梁妄喜歡摟著人睡的,秦鹿稍稍離開了點兒,便被他伸手勾了過去,重新按在他心口上,還得一隻胳膊壓著。

一夜鬨得秦鹿幾乎睡不好,等梁妄早間醒了,她才能在床上賴會兒,不過也就是一小會兒,一個時辰都不到,太陽曬到窗戶前了,秦鹿便睜眼了。

秦鹿起身時,梁妄已經靠坐在房中軟椅上看書了,書不是她帶來的,恐怕是朝客棧裡要的,秦鹿帶的那些書,梁妄大多看過了。

等秦鹿洗漱好了,去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才發現桌上放著一張紙,紙上畫了一朵花兒,花兒是純藍的,如寶石翠麗,共有六瓣,硃紅色的花蕊,生長於石縫之中。

秦鹿拿著這張紙,問梁妄:“我挨家挨戶去問?”

“那便是你的能耐了,若你聰明些,應當知曉先從有錢人家問起。”梁妄嘴角帶著笑,像是乾過了什麼壞事兒。

秦鹿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見他身旁桌子上的小碗裡放了一把花生,悠閒自在的,問他:“你身子好了嗎?”

“拜你所賜。”梁妄伸出左腿,高高地架在了凳子上道:“因為你昨晚壓了我腿一夜,爺這條腿兩日恐怕都不能行走了。”

梁妄如今身體特殊,經不得折騰,腳踝處的確泛了青紫色,未腫,但看上去有些嚴重,秦鹿見了問他:“痛嗎?”

梁妄搖頭:“不痛,且毫無知覺。”

他又扭了扭腳踝,哦了一聲:“現在有知覺了,看來要不了兩日,估摸著兩個時辰也能好,不然你等等本王?”

“您還是在客棧裡待著吧。”秦鹿連忙搖頭,自己拿著畫了天香花的紙塞進懷裡,眼見著就要朝外走。

梁妄叮囑了一句:“桌上有酥餅,吃了再走。”

秦鹿拿了兩塊酥餅,一塊叼在嘴裡,一塊拿在手上,匆匆忙忙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