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3

冰冷的犧牲者

“大概是你誤會了, 沃納將軍。”

他的目光熱切, 丹尼斯卻依然淡漠, 眼睫一斂,目光垂下來:“我的精神力除了用來擊傷你之外,什麼都冇有做。”

“可你剛剛還幫我簽了個字, 如果不是你, 我大概要在全軍麵前丟人了。”

麵對青年不為所動的頑固抵抗, 埃爾維斯的神色反而越發柔和下來,無奈一笑, 鬆開手溫聲開口。

丹尼斯似乎並不適應這樣的碰觸,他一鬆手,就立即將手臂抽了回來, 撐身站起:“將軍, 你應當去休息了,我還有工作——”

忽略了耗費過甚的精神力, 才站起身,強烈的眩暈就叫蘇時眼前一黑,身體不由自主朝前栽倒下去。

有力的手臂穩穩攬住了他的身體, 觸感依然溫暖熟悉,身體幾乎本能地放鬆下來, 心裡卻立時敲起了警鐘。

老梅爾固執強硬, 未必就會接受主角的維護, 雖然對方無條件地相信自己,但其實並冇有改善他在軍中的處境。

鍋還隻是漏了個底, 不能輸。

深吸口氣,蘇時飛快地借力站穩,推開埃爾維斯的手臂,朝辦公桌走過去。

埃爾維斯依然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眸色微深。

身體觸及的一刻,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同僚幾年,加上旁人口中的描述,他大致清楚對方的成長經曆。丹尼斯從小接受非人的殘酷訓練,忍耐力遠超旁人,現在他所表現出來的狀態,根本不能用來推斷他真實的狀況。

青年的麵龐依然冷硬,冷汗卻已經無聲浸濕了額發,唇角依然頑固地緊抿著,繃成倔強的直線。

埃爾維斯輕歎口氣,抬手扶住他的肩膀,叫他抬起目光望向自己。

“我命令你休息,丹尼斯副將。”

努力叫自己的語氣變得更像是命令,埃爾維斯一手接過他手裡的檔案,不由分說地合攏放在一旁:“既然我已經醒了,這些工作理應是我的,我命令你現在躺下,好好睡一覺。”

沉默片刻,迎上那雙依舊冷淡的黑眸,又補上一句:“我現在不能使用精神力,丹尼斯。大規模蟲潮隨時都可能來襲,我不希望在需要你的時候,你卻因為過於疲憊而倒下,明白嗎?”

後一個理由顯然更具有說服力,青年眸色稍緩,沉默片刻,斂目站起身,走到沙發旁躺下去。

他的辦公室裡甚至冇有一張像樣的床。埃爾維斯有些頭痛,幾乎想要把人拐到自己辦公室去,卻又擔心對方反而更加抗拒。稍一沉吟,還是打消了念頭,脫下外衣走到沙發旁,替他蓋在身上。

精神力大幅消耗,無法抗拒的眩暈湧上來。衣服上帶著熟悉的溫暖氣息,頭下枕著手臂,柔軟的倦意迅速包裹了他。

蘇時輕舒口氣,閉上眼睛。

上個世界給對方帶來了太大的壓力,雖然每個世界記憶都會清零,他卻不願每次都叫對方因為自己擔驚受怕。幸而這一次的人設,也恰好適合最大限度地掩藏起內心的真實感受。

每一次都揹負著不同的沉重,他不得不承認,如果冇有對方每個世界都第一時間跟過來,冇有那些叫人啼笑皆非的堅定保護,自己或許真的未必就能始終支撐下去。

數據崩潰了,依然還可以有備份,可宿主一旦崩潰,甚至會有徹底消失泯滅的可能。

殘留的暖意溫暖著寒涼的身體,意識漸漸放鬆下來,恍惚間覺察到有人影站在沙發前,目光溫和地落在自己身上。

一隻手覆在頭頂,穩定的溫度透過掌心,壓下最後一點難捱的眩暈,得以放鬆的身體立即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望著安然熟睡的青年,埃爾維斯眼裡終於透出暖色,極輕地歎了口氣,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

剛纔還在說自己太容易相信彆人,一轉頭居然就在自己麵前睡熟了。

也不擔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記恨他當時的攻擊,會不會是有意想要放鬆他的警惕,從而趁機下手。

掌心的短髮手感很好,叫他忍不住又揉了兩把,才終於收回手,放輕腳步回到書桌前坐下。

===第94節===

……

蘇時再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桌上的檯燈透出微光,人影依然安靜地伏案忙碌,似乎著意放輕了動作,連合上檔案的聲音都被放得儘量輕緩。

掀開身上的衣物,蘇時坐起來,起身過去把燈打開。

“你隻睡了兩個小時,休息好了嗎?”

埃爾維斯望了一眼石英鐘,抬起目光望向他,語意依然溫和關切。

“我很好。”

青年點點頭,走到洗手池旁,接了一捧涼水撲在臉上。

清涼的水意徹底驅散了最後一點倦怠,蘇時重新打起精神,走到書桌旁,望了一眼顯然冇解決多少的文書:“不得不說,將軍,你的工作效率實在使我驚訝。”

埃爾維斯麵色微訕,輕咳一聲,欲蓋彌彰地翻開另一份檔案:“你的批評很中肯,丹尼斯副將。”

這些工作一直都是丹尼斯在負責處理,他原本就不擅長批改檔案,更不要說這兩個小時裡還頻頻分心,注意力始終都被那個安靜蜷在沙發裡的身影所牽引。

他想要將目光挪開,卻又忍不住落在那張英俊精緻的麵龐上。

沾了水的額發溫順地貼在額前,冇有擦乾,那雙黑眸也清亮得如同水洗。水珠順著麵部柔和的線條滾落下來,在衣襟上留下稍深的痕跡。

整個人都透著蓬勃的英氣,卻又意外得叫人心生柔軟。

發現自己的目光似乎冇那麼容易挪開,埃爾維斯吸了口氣,自覺地站起身,把位置替顯然等在對麵的青年讓開:“我現在覺得,他們也應當替‘每天處理軍團事務’設立一項功勳。”

“這些隻是最普通的工作,冇什麼可邀功的。”

丹尼斯坐下去,熟練地翻開檔案,從頭瀏覽到尾,迅速提取著上麵的有效資訊:“你的天賦比我好,不必做這些繁瑣的事情來浪費時間。”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闡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埃爾維斯的動作微頓,目光落在他身上,忍不住微蹙了眉。

隻論天賦,他或許確實要比眼前的青年強出些許,可對方的堅忍和毅力卻遠在他之上。他曾經看過丹尼斯個人終端的訓練量,強度之高叫他都不由汗顏,可那時的他卻依然冇意識到,這些高強度的訓練還是對方在忙碌這些瑣碎事務之餘完成的。

丹尼斯很渴望變強,比任何人都渴望,卻從來不懂得投機取巧,不懂得嫉妒眼紅,隻知道還可以再苦一點,再累一點,再逼迫自己的身體一點。

這樣的人纔是真正值得敬佩的強者,而不是像他這樣靠著運氣的偶然。

說話間已經飛快審閱過幾份隻有廢話的報告,蘇時將手裡的檔案撂開,順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眼裡卻忽然顯出些許訝色。

裡麵裝著的依然是可可,卻是微燙的,熟悉的奶香摻在可可的醇香裡,迅速熨帖了稍顯空虛的胸腹。

“這樣會好喝些,我猜你會喜歡。”

身旁傳來溫和的聲音,埃爾維斯接過他批閱過的檔案放在一旁,儼然一副打算在邊上幫忙的架勢。

蘇時微蹙了眉,將杯子撂開:“我被扣除了五年功勳,津貼裡不應該再包括特殊供給。”

“剛纔你操縱防禦係統抗擊蟲潮,完成得十分完美,連我都冇有辦法做到這種程度,有權利因此授予三等功。”

埃爾維斯按住他的肩,語氣依然耐心,把杯子重新塞進他手裡。

到了他們的級彆,對於三等功其實已經冇有多在意,大都會積攢到年終統一摺合結算,可他卻不打算繼續縱容誤解發展下去。

是丹尼斯抗擊了蟲潮,人們理當知道這件事,而不是看到什麼值得稱頌的成就,就草率地推在天賦更高的那一個身上。

丹尼斯沉默片刻,大概是被他所說服,重新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才繼續低下頭批覆檔案。

埃爾維斯不願離他更遠,索性直接側身,坐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青年似乎並不習慣和人離得這樣親近,蹙了蹙眉,想要起身再去給他搬一把椅子,卻被他輕按住肩膀:“丹尼斯,我有話問你。”

掌下的身體稍一繃緊,又放鬆下來,無聲地抬頭望向他。

這樣低頭往下去,那雙眼睛裡的清冷便已幾乎儘數散去,反而顯出不涉人事的純粹澄澈。

埃爾維斯不由屏息,按著他的手臂稍稍施力,又放緩語氣:“丹尼斯,你的精神力已經突破ss級了,對嗎?”

蘇時微怔,心裡咯噔一聲。

他已經習慣了對自我意識的異常壓迫,所以即使戴上精神枷鎖,也並冇有覺得有多困擾。但根據對方的說法來看,原本的丹尼斯精神力似乎並不能達到這個程度。

星際世界對精神力的分級十分詳細,他原本就來自更高級的位麵,精神力屬於本源力量,不會受到所在世界的壓製,可冇了係統幫忙,他卻也同樣拿不準自己現在處在什麼階段。

迎上那雙眼睛裡的茫然,埃爾維斯無奈淺笑,忍住了抬手揉他腦袋的衝動,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你的實力比我更強,丹尼斯,這支軍隊更應當由你來統領。”

星際作戰中,指揮官的精神力量和身體素質都應當是最強的,這樣才能順利將精神波動覆蓋到每一處角落,完美地掌控戰局,並且即使有效地做出應對。

丹尼斯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明明已經突破,卻依然壓製著自身的精神力,來維護整支軍隊的完整性。

如果冇有自己……

他的念頭還未轉完,青年的身體已經驟然繃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這樣的。”

埃爾維斯微怔,疑惑地望向他。

“隻有你能作為軍隊的領袖,你不應該因為遺失能量核感到灰心。”

丹尼斯站起身,離開他的視線,重新搬來一把椅子叫他坐下,語氣依然一板一眼,卻又執著得像是做出某種承諾:“我會把能量核還給你,埃爾維斯,給我一點時間。”

埃爾維斯張了張口,想要解釋自己原本的想法,卻又被他清冷的眸光一攝,重新沉默下來。

徹底醒來的丹尼斯又變回了往日的冷硬刻板,固執地拒絕著所有的窺探,他難以探查到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麼,卻莫名生出些不安。

青年已經重新坐回去,繼續埋頭處理著那些檔案。埃爾維斯望了他半晌,忽然隱約覺出方纔似乎有哪裡不對:“丹尼斯,你剛剛叫我什麼?”

對方始終都以“將軍”或是“沃納將軍”來稱呼他,從不肯用稍微親近的稱呼,可剛纔那一句埃爾維斯卻叫得極為順口,以至於他坐了這麼久,才忽然反應了過來。

“將軍,如果再陪你閒聊下去,工作就真要拖到明天了。”

紙張的翻動聲裡,傳來了青年稍顯生硬的語氣,從埃爾維斯的角度看過去,卻分明能看到對方的耳垂泛起了一層淺紅。

莫名的欣慰迅速沖淡了之前的小小不快,埃爾維斯忍不住挑起唇角,目光迅速溫和下來,含笑起身:“我不打擾你,我去給你弄些吃的。”

檔案被撂下,丹尼斯疑惑抬頭,清泠眸色裡映出一點檯燈的暖芒。

埃爾維斯卻隻是笑著按了按他的肩,快步離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翻出幾袋速食麪,熟練地用便攜鍋煮好,片刻不耽擱地端了回來。

兩人的辦公室就隻是對麵,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回到丹尼斯的辦公室,對方桌上的檔案已經又少了小半遝。

被香氣吸引著抬頭,青年眼裡閃出隱約光芒,目光落在他手裡端著的小鍋上。

“這是中古人類的速食食品,咱們科研部前不久纔剛嘗試仿製的。要我說,當時的科技水平雖然不發達,食物卻比現在好得不是一星半點。”

眼裡顯出和暖笑意,埃爾維斯溫聲開口,示意他將桌麵空開些許地方,把手裡的鍋放下去,又把餐叉塞給他:“還燙,慢一點吃。”

熟悉的香氣撲麵而來,蘇時握緊了餐叉,眼眶居然不覺微微發酸。

這個世界,他要怎麼才能叫對方不難過呢?

“怎麼了?”

見他遲遲不動,埃爾維斯關切地俯了身,透過嫋嫋蒸汽,卻忽然在青年素來冷漠的眼底看到了隱約水色。

心口驀地輕顫,無名酸楚悄無聲息地騰上來,像是忽然攥緊了他的心臟。

“沒關係,丹尼斯,你在外麵做什麼,不會被你父親知道的。”

埃爾維斯溫聲開口,握住他的手,教著他把煮得勁道的麪條挑起來,又繞了幾個圈,麪條就被卷在了餐叉上。

“你不必什麼都按照他的命令做,也不必時時刻刻都逼迫你自己。軍人也是人,從冇有人說過軍人就一定隻能吃營養膏營養丸,也冇有人說過軍人就不許放鬆,不許交際,不許好好地笑出來。”

眼前的青年單純得像是一張白紙,除了戰鬥和訓練,幾乎對一切正常生活的內容都全無涉及,也從來都不會和下屬士兵們開玩笑。

所以這一次他出手傷了自己,居然就真的冇有人願意替他說話。

就像是一架出色的戰鬥機器,丹尼斯這些年立下累累功勳,無數次保護了帝國的安寧,人們卻不僅不知道心生感謝,反而甚至會徑直忽略他的存在。

怔忡地望著被捲成一團的麪條,青年望了他一眼,才謹慎地放進口中,眼裡驀地亮起星點光芒。

果然還是對方親手煮的麵好吃。

隱約猜到了埃爾維斯忽然傷感的源頭,蘇時清楚自己應當繼續扮演足夠淡漠冰冷的人設,卻還是忍不住煮麪的誘惑,低頭一口口把麵吃完,又把湯也喝乾淨。

埃爾維斯就又心疼得給他多煮了個雞蛋。

一頓加餐過後,身上果然暖和了不少,連精神鐐銬的寒意都幾乎已渺不可察。

蘇時心滿意足,繼續埋頭工作,埃爾維斯刷乾淨了鍋,回到辦公桌前,替他放進了抽屜裡。

迎上青年稍顯疑惑的目光,埃爾維斯終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耐心溫和:“你自己留著,我給你拿些存糧,不要餓著自己。”

原來對方不打算每頓都給自己煮。

還記得自己煮麪的慘烈教訓,蘇時抿了抿唇,低聲開口:“謝謝你,我不要。”

“鍋也不要嗎?”

埃爾維斯微怔,卻忽然領會了他的意思,啞然輕笑,縱容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幫你拿著,下次再給你煮麪吃。”

隱約覺得這句話似乎彆有深意,蘇時拿著筆還在發呆,埃爾維斯已經端著鍋出門,放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下一刻,門外忽然傳來了令人心沉的尖銳響聲。

蟲鳴。

蘇時目色驟凝,單手撐過書桌,靈巧地翻越過去,轉眼已衝出門外。

才一出門,就被強悍如實質的精神威壓墜得腳步一沉。蘇時蹙緊了眉,目光照走廊裡一掃,果然看到埃爾維斯正靠在牆邊搖搖欲墜,臉色已經蒼白得嚇人。

埃爾維斯冇有能量核,無法調動精神力護持,根本不能抗衡這樣強悍的精神攻擊。如果不是身體素質足夠出色,現在或許已經爆體而亡了。

握緊對方的右手,迅速將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埃爾維斯體內,蘇時扶著他坐下去,語氣微沉:“還好嗎?”

“還好……”

緩過一口氣,埃爾維斯勉強挑了挑嘴角,低聲迴應一句。

青年的掌心沁涼,穩穩握著他的,十指緊扣,有精神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體內。

雖然知道對方這樣隻是為了保證最有效的精神力輸送路徑,心裡卻依然莫名微暖。埃爾維斯深吸口氣,晃了晃被震得發暈的腦袋:“怎麼回事……基地裡怎麼會有蟲鳴?”

蟲鳴是蟲蛹孵化時的精神攻擊,極端強悍,大概可以持續五到十秒。基地的防禦措施十分嚴密,按理來說,是無法有蟲族的任何形態混入的。

蘇時心裡越發沉下去,冇有應聲,忽然抬手張開強悍的精神屏障,將一個慌不擇路衝過來的人影攔在了走廊儘頭。

“沃納將軍,丹尼斯副將!”

緊隨其後追過來的,是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渾身都被厚厚的防護服包裹,也因此令行動明顯笨拙不少。

===第95節===

見到兩人的身影,為首的小隊長急聲開口:“你們快撤離,這個人已經被‘汙染’,很快就要孵化了!”

蘇時上前一步,摘下精神鎖鏈,精神力驟然暴漲,形成密不透風的牢籠,將那個人影牢牢鎖住。

望著青年冷硬的側顏,埃爾維斯心口驀地縮緊,無聲無息騰起了個極為荒謬,卻又全然無法反駁的預感。

“丹尼斯……”

“閉嘴,埃爾維斯,我現在冇有餘力照顧你。”

明明語氣強硬冷淡,青年卻依然將他牢牢護在身後,以他們的軍事素質,無疑能看得出丹尼斯用身體封鎖了那個人可能觸及自己的所有角度。

埃爾維斯眼眶幾乎發燙,等到那糾察隊將那人徹底控製住,才啞聲開口:“扶我起來,丹尼斯,我有話想問你——”

話還冇說完,他的腦中忽然蔓開一陣強烈眩暈。錯愕抬眸,身體卻已經因為對方的精神震盪而無力地軟倒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攻:扶我起來,你頭上有個鍋……

蘇時:★v★

#不可能#

#彆做夢了#

#把鍋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