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訣彆詩

從羽沢咖啡廳出來,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若葉睦依舊沉默地走在前麵,懷裡抱著她的吉他包。

晴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姐姐那彷彿一碰即碎的背影。

怎麼幫?

他連睦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都隻能歸咎於自己模糊的、充滿負罪感的童年記憶。

他可能連睦此刻內心真正的想法都無從知曉。

那些複雜的、纏繞在睦心上的結,他看得見,卻不知從何解起。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停下腳步。

睦察覺到了,也停了下來,但冇有回頭。

晴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她緊緊抱在懷裡的吉他包。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

他上前一步,走到睦的身邊。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同樣有些冰涼的手。

睦的身體僵了一下。

晴的心也提了一下。

他很少會主動做出這樣親密的舉動。

但出乎意料的是,睦並冇有掙開。

她隻是微微動了一下手指,然後,反過來,更緊地、依賴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姐弟牽手是很正常的事情。

從小就是這樣。

在他害怕的時候,在他無法發聲的時候,總是睦這樣牽著他,帶他走過黑暗和人群。

隻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牽手越來越少了。

此刻,掌心傳來睦手指的微涼和用力回握的力道,讓晴心中那點不安消散了一些。

他拉著她,冇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轉向了另一個熟悉的街道。

RiNG。

當那熟悉的工業風建築出現在眼前時,睦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眸裡閃過疑惑,但她冇有反抗,依舊任由晴牽著她,走進了RiNG。

下午的RiNG還算安靜,目前冇有演出,隻有零星幾個客人在咖啡廳區域低聲交談。

前台的工作人員看到晴,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當目光落在他牽著的睦身上時,露出了些許驚訝。

“小晴?這位是......”

凜凜子正好從後台走出來,看到兩人,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啊!是小睦!好久不見了!”

她快步走過來,熱情地打著招呼,眼神裡帶著真誠的關切:

“真的好久冇看到你了呢,一切都好嗎?”

睦對著凜凜子,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迴應,但依舊冇有說話,隻是握著晴的手更緊了一些。

晴對著凜凜子,用眼神表達了歉意和“請不要過多打擾”的請求。

凜凜子是個通透的人,立刻明白了,她笑了笑,拍了拍晴的肩膀:

“去吧,需要什麼跟我說。”

晴點了點頭,拉著睦,徑直走向了後台的控製室。

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熟悉的、隻有設備嗡鳴的靜謐空間再次將兩人包裹。

晴鬆開了手。

睦站在門口,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個佈滿各種按鈕和螢幕的房間,又看了看晴。

晴走到調音台前,熟練地打開電源,連接設備。

他轉過身,看向睦,然後,指了指她懷裡的吉他包。

睦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抱著的吉他,又抬頭看看晴,眼中疑惑更深。

晴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吉他包的揹帶,然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控製室前方那片空曠的、通往演出廳的玻璃牆方向。

要試試嗎?

在這裡。

睦的瞳孔微微收縮,抱著吉他的手下意識地收緊,身體也微微向後縮了一下,那是明顯的抗拒。

舞台。

燈光。

人群。

那些都是她極力逃避的東西。

晴看到了她的退縮。

他冇有強迫,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冇有催促,冇有期待,隻有無聲的陪伴和理解。

他知道睦在害怕什麼。

他自己也同樣厭惡和恐懼那個暴露在眾人目光下的地方,甚至比睦更為嚴重,睦起碼還能在Crychic時期還能登台演出。

但是......

有些東西,或許隻有在直麵它的時候,才能找到答案?

或者,至少...能找到一個宣泄的出口?

他想起小時候,那個擋在他身前、替他麵對所有目光的、活潑開朗的姐姐。

他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封閉起來的、沉默的姐姐。

一種衝動,壓過了他對自己厭惡舞台的本能。

他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是輕輕拉住了吉他包的揹帶,用了一種極其輕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力道,將她和她的吉他,一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帶向了那扇通往舞台側幕的門。

睦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被動地被晴牽引著。

推開那扇門。

昏暗的側幕空間。

前方,就是空無一人的、被幾束備用燈照亮的舞台。

木質地板反射著微光,巨大的空間裡迴盪著死寂。

僅僅是站在這裡,看著那片空曠,睦的呼吸就開始變得急促,臉色也更加蒼白。

晴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

他停了下來,冇有再往前。

他鬆開了拉著吉他揹帶的手。

然後,在睦有些錯愕的目光中,他向前邁了一步,獨自走上了那片他同樣厭惡的舞台。

站在舞台中央,被冰冷的燈光籠罩,晴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熟悉的窒息感開始蔓延。

但他冇有退縮。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了那把隨身攜帶的銀色口琴。

他回過頭,看向依舊僵硬地站在側幕陰影裡的睦。

他的眼神平靜。

然後,他抬起手,將口琴輕輕抵在唇邊。

閉上眼睛。

一段悠揚而帶著決絕哀傷的旋律,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又如同即將離彆的歎息,從他唇邊與琴格的縫隙間,清晰地流淌出來。

是《訣彆詩》。

那首充滿了告彆與不捨,卻又帶著某種毅然決然意味的曲子。

清澈、孤寂的口琴聲,在空曠的演出廳裡迴盪,撞在牆壁上,又反彈回來,形成奇妙的迴響。

這突如其來的、冇有任何伴奏的純淨旋律,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睦心中某根早已生鏽的弦。

她站在陰影裡,怔怔地看著舞台上那個吹奏著口琴的弟弟。

他微微低著頭,髮絲垂落,遮住了部分側臉。

他的身形在舞檯燈光的勾勒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拔。

他在害怕。

她能感覺到。

他的指尖在微微顫抖,他的呼吸並不平穩。

但他還是站在那裡。

為了她。

用他最擅長的、也是唯一的聲音,站上了他最討厭的舞台。

《訣彆詩》的旋律,像是一場無聲的對話,訴說著那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過往、掙紮、以及...或許存在的,告彆與新生。

睦抱著吉他的手,不知何時,已經不再那麼用力。

她看著晴,淡金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融化。

終於。

在晴吹奏到某一處旋律的間隙,被那孤寂的琴聲牽引著,被弟弟那笨拙卻堅定的舉動推動著——

睦抱著她的吉他,一步一步地,極其緩慢地,從側幕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走到了舞台之上,站在了晴的身邊。

站在了這片她曾經閃耀,卻又讓她封閉自我的地方。

她冇有看台下空蕩蕩的觀眾席,隻是低著頭,手指有些生疏地、顫抖著,解開了吉他包的扣帶,取出了那把亮粉色的吉他。

然後,在晴吹奏出的《訣彆詩》口琴旋律中,她抬起手,輕輕撥動了琴絃。

一個略顯乾澀、卻異常精準的和絃音,融入了口琴的哀婉旋律之中。

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點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