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企鵝石

暖場樂隊的演出接近尾聲。

主唱女孩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汗水浸濕了她的劉海,但她眼中燃燒的光芒卻比開場時更加熾烈。

最後一首歌曲是節奏更快的朋克搖滾。

高鬆燈依舊保持著環抱膝蓋的姿勢,目光卻不再渙散。

她看著舞台上那四個與音樂融為一體的身影,看著他們用儘全身力氣去表達、去嘶吼、去燃燒。

那些嘈雜的、明亮的、甚至有些青澀粗糙的聲音,撬開了她心中緊閉的窗。

混亂的思緒,被這強烈的音浪沖刷、梳理。

她果然......

還是想組樂隊的。

想和誌同道合的人一起,將內心深處那些無法用普通言語表達的、混沌而洶湧的情感,化作旋律和歌詞,傳遞出去。

想再次體驗那種靈魂共鳴的瞬間。

想找到能理解她那些奇怪歌詞、能接納她所有不安和笨拙的同伴。

“一輩子”的承諾,或許聽起來很沉重,很不切實際。

但那正是她最真實、最執拗的渴望。

她不想再經曆一次失去。不想再讓重要的東西像流沙一樣從指縫溜走。

所以,她不想鬆口。

音樂聲在一聲有力的終音和絃中戛然而止。

舞台上的四人氣喘籲籲地站在原地,臉上帶著疲憊,卻更多的是酣暢淋漓的興奮和滿足。

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燈光亮起。

若葉晴緩緩拉下主推子,確認所有通道靜音,然後摘下了耳機。

控製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燈。

恰好,燈也正抬起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燈的眼中少了之前的驚慌和空洞,反而多了清明的決心,但那份固有的怯懦和小心翼翼依舊存在。

她的眼眸在控製室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被細心擦拭過的玻璃珠。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

晴安靜地等待著。

終於,燈下定了決心,用很輕、但足夠清晰的聲音說:

“我...想好了。”

晴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

“我...還是想組樂隊。”

燈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

“和愛音...還有立希、素世...一起。”

她說出了那三個名字,彷彿用儘了力氣。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晴身上,帶著期待。

“晴...也一起,好嗎?”

她省略了姓氏,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滑出唇瓣,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昵和依賴。

晴的身體僵了一下。

眼眸裡閃過清晰的訝異,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他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想要將他納入其中的光芒,沉默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

燈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染上了失落和不解。

明明...他也是Crychic的同伴不是嗎?

明明他的音樂那麼溫柔,那麼能觸動人心。

明明有他在的話,她就會覺得...很安心。

晴移開視線,似乎不想與她那過於直白的目光對視。

他拿出速寫本,低頭寫字。

寫完後,他將本子轉向燈。

【立希,素世,愛音,還在咖啡廳等你。】

他提醒她外麵還有人在等待她的答覆,巧妙地迴避了她直接的邀請。

燈看著這行字,卻冇有像往常一樣輕易被轉移話題。

她執拗地看著他,聲音更輕,卻帶著一股倔強:

“那你呢?為什麼不一起去?”

晴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再次拿起筆。

【演出還冇結束。我要工作。】

理由充分且正當。

作為調音師,他確實不能隨意離開崗位。

燈卻看穿了他話語之下的迴避。

晴知道,如果他真的想去,和凜凜子小姐說一聲,暫時離開一下並不是什麼難事。

他隻是...不想參與。

不想再和“樂隊”,和她們,產生更深的聯絡。

燈低下頭,沉默了片刻。

控製室裡隻剩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就在晴以為她終於放棄,準備起身去進行下一輪設備檢查時,燈忽然有了動作。

她放下一直抱著的膝蓋,伸手進自己製服外套的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彷彿那裡麵裝著什麼極其珍貴的寶物。

過了一會兒,她掏出了一個小東西,緊緊攥在手心裡。

然後,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掌心裡,躺著一塊小小的、光滑的石頭。

石頭是深灰色的,帶著一些白色的天然紋路。

它的形狀非常奇特,圓滾滾的身體,有一個略微突出的、像是喙部的尖端,整體看起來...像極了一隻憨態可掬的、正在發呆的小企鵝。

石頭被打磨得很光滑,顯然是被人長期握在手中摩挲把玩,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個......”

燈的聲音軟軟的,帶著羞澀,臉頰也微微泛紅:

“送給晴。”

她將那塊企鵝形狀的小石頭,遞到晴的麵前。

“是我...很久以前,在河邊找到的。”

“覺得它很像企鵝...就一直留著。”

她不敢看晴的眼睛,目光飄忽著,落在調音台的某個旋鈕上。

“覺得...和晴...很像。”

都很安靜。

都給人一種……笨拙又溫柔的感覺。

都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珍藏。

這句話她冇有說出口,但那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已經泄露了太多少女隱秘的心事。

若葉晴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燈掌心裡那塊小小的、企鵝形狀的石頭。

它並不名貴,甚至算不上精緻,隻是大自然偶然的造物。

但它被儲存得很好,光滑的表麵記錄著主人無數次溫柔的撫摸。

她說...覺得和他很像?

一種極其陌生的、微妙的情緒,像羽毛般輕輕搔過他的心尖。

有點癢。

有點無措。

他從未收到過這樣的“禮物”。

不是出於禮貌,不是出於歉意,而是...出於某種難以言喻的、青澀而真誠的...好感?

他看著燈那低垂的、泛紅的側臉,和那顫抖著、卻固執地伸向他的小手。

拒絕的話,似乎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的手臂開始微微發酸,心中的勇氣也快要耗儘,幾乎要退縮的時候。

他緩緩地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從燈的掌心裡,拈起了那塊微涼的、企鵝形狀的小石頭。

石頭的觸感光滑,還殘留著燈掌心的些許溫度。

他將它握在手心,感受著那奇特的形狀。

然後,他對著燈,輕輕地點了點頭。

【謝謝。】

他在心裡無聲地說。

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像企鵝。

燈看到他收下了石頭,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臉上的紅暈更深了,像熟透的蘋果。

她慌忙低下頭,小聲說:

“不、不用謝......”

控製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朦朧的,青澀的,像初春清晨籠罩在湖麵上的薄霧,看不真切,卻切實地存在著。

晴將那塊小石頭小心地放進了自己帆布包內側的小口袋裡,和口琴放在了一起。

然後,他站起身,指了指門口的方向,又指了指咖啡廳,用眼神示意燈,該回去了。

燈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必須去麵對外麵的立希、素世和愛音,給出自己的答案。

她走向控製室的門口。

在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庇護了她的、充滿聲音魔法的空間,還有那個沉默寡言的調音師背影。

手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觸碰時,那一瞬間的溫熱。

而晴的手,則不自覺地伸進口袋,輕輕握住了那塊小小的、企鵝形狀的石頭。

冰涼。

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