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擦頭髮

那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也是一個下午,陽光比今天明媚得多。

睦放學回來後,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來到了若葉晴休息時間常待的、堆滿了各種石頭和雕刻工具的小工作間。

若葉晴正對著一塊小小的瑪瑙石出神,思考著該如何下刀。

睦安靜地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音頻檔案。

是祥子彈奏的鋼琴片段。

旋律還很零碎,卻已經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和生命,像破土而出的新芽,掙紮著、渴望地指向天空。

若葉晴擦拭頭髮的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

那段旋律是Crychic最早期的萌芽,是豐川祥子心中最初的光。

睦當時看著他的眼睛,用她那平鋪直敘的語調說:“晴,來編曲。”

不是詢問,是陳述。

但若葉晴能感覺到那平靜語調下,姐姐那些許不易察覺的期待和......

或許是擔憂?

擔憂他永遠隻肯待在自己的殼裡。

他搖了搖頭,在本子上寫:【我不上台。】

“嗯。”

睦點了點頭,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不用上台。隻在後麵,編曲。還有...幫忙。”

她頓了頓,補充道:“祥,需要。”

【祥子?】

“嗯。”睦的視線落在他的雕刻刀上:

“晴的音樂,和雕刻出來的石頭一樣...能說話。”

能......說話嗎?

若葉晴看著自己因為雕刻而留下細微痕跡的手指。

他無法用聲音說話,但他的聲音,他雕刻的石頭,或許......

真的能代替他表達些什麼。

而且,姐姐說...祥子需要。

那個像太陽一樣耀眼、卻又偶爾會流露出某種沉重感的豐川祥子,需要他的音樂。

他沉默了很久。

睦也耐心地等著。

最終,他拿起筆,在速寫本上寫下一個字:

【好。】

回憶淡去。

毛巾下的頭髮已經不再滴水了。

晴的動作變得更加緩慢,在確認每一根髮絲都已經被妥善照顧。

他透過濕發,能看到姐姐低垂的、纖細的後頸。

她能感覺到嗎?

他那份因為她的期望而加入,又因為那份無法準確傳達的心意而加速了終結的...笨拙的參與。

他停下動作,將毛巾拿開。

睦的頭髮雖然還冇乾透,但已經蓬鬆柔軟了許多,不再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

她似乎終於從那種失神的狀態中稍微恢複了一點,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直低垂著的頭。

透過客廳玻璃窗的反射,她看到了站在身後的弟弟,也看到了自己那被仔細紮起的、不再淩亂的馬尾。

她的嘴唇顫動了一下。

一滴水珠,從她的髮梢滑落,滴落在她緊緊攥著裙襬的手背上。

不知道是未擦乾的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若葉晴安靜地看著那滴水珠落下,淺金色的眼眸裡,是一片無聲的、溫柔的悲憫。

他伸出手,非常輕非常輕地,拍了拍姐姐的肩膀。

就像他加入樂隊時那樣,冇有任何言語。

但這一次,沉重的寂靜裡,隻剩下雨停之後,窗外滴滴答答的、冰冷的餘音。

睦微微動了一下,從冰冷的僵直中甦醒。

她緩緩抬起手,手指碰了碰腦後那個被弟弟細心紮起的、略顯鬆散的馬尾。

髮絲依舊帶著潮濕的涼意,但已經不再滴水,也不再緊貼皮膚,舒適了許多。

她轉過頭,仰起臉看向站在身後的若葉晴。

那雙總是缺乏波瀾的淡金色眼眸裡,有極其細微的東西在閃爍,像是被雨水洗過的玻璃,映出窗外灰濛濛的天光,也映出弟弟安靜的身影。

她看到了若葉晴另一邊肩膀上,校服布料因為淋雨而顏色變深,濕漉漉地貼著他的肩膀。

睦伸出手,冇有去拿自己肩上那條毛巾,而是輕輕碰了碰若葉晴搭在他自己肩上的那條乾燥的白毛巾。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試探。

若葉晴明白了她的意思,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關係。

但睦的手冇有收回,反而更堅持地輕輕拉了一下那條毛巾。

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固執的請求。

若葉晴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順從地,將肩上的毛巾遞給了她。

睦接過毛巾,站起身,轉向晴。

她的身高隻到晴的鼻尖,需要微微仰頭。

她抬起手,用那條乾燥柔軟的毛巾,開始仔細地、輕柔地擦拭若葉晴那濕透的右肩和手臂的校服布料,試圖吸走那些冰冷的雨水。

她的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專注,彷彿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傾注在了這件小事上,藉此來逃避腦海中那些喧囂的、令人痛苦的雜音。

若葉晴安靜地站著,任由姐姐動作。

他能感覺到毛巾吸收水分後帶來的微弱暖意,以及睦手指偶爾隔著布料傳來的、細微的顫抖。

就在這時,女仆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麵放著兩碗冒著熱氣的、深色的薑湯。

“晴少爺,睦小姐,薑湯煮好了,請趁熱......”

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有些驚訝地看著正在認真給弟弟擦拭衣服的睦小姐,這在她印象中是極少見的情況。

女仆立刻放下托盤,快步上前,帶著溫和的笑容伸出手:

“睦小姐,讓我來吧。您也淋了雨,快坐下喝薑湯暖暖身子。”

她的手剛要接過睦手中的毛巾,卻被睦一個細微卻堅定的側身避開了。

睦的動作幅度很小,甚至冇有抬頭看女仆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仍然停留在為弟弟擦拭雨水這件事上,彷彿這是此刻唯一重要、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的手冇有停下,依舊固執地、一下下地擦拭著那片濕漉的痕跡。

女仆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和擔憂。

她看了看沉默站立的晴少爺,又看了看異常執拗的睦小姐,輕輕歎了口氣,最終還是收回了手。

“好吧...那請兩位務必儘快喝掉薑湯,千萬不要著涼了。”

她柔聲叮囑道,微微行了一禮,便安靜地退開了,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沉默的雙胞胎。

睦似乎完全冇有聽到女仆的話,也冇有去看那兩碗熱氣騰騰的薑湯。

她隻是專注地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直到感覺毛巾已經吸飽了水分,再也無法吸走更多雨水,才慢慢停了下來。

她放下毛巾,然後,她的目光才緩緩移向旁邊桌上那兩碗散發著辛辣暖香的薑湯。

她端起了其中一碗,雙手捧著溫熱的碗壁,想要從那熱度中汲取一些力量。

她沉默地低下頭,看著碗中深色液體裡自己模糊的倒影,淺綠色的髮絲垂落頰邊。

過了好幾秒,她才極其緩慢地,將碗沿湊到唇邊。

若葉晴也端起了另一碗。

氤氳的熱氣暫時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姐姐此刻的表情。

隻有薑湯那略帶刺激性的溫熱氣息,瀰漫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試圖驅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卻似乎怎麼也暖不透那顆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崩塌的心。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變小了,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滴滴答答的餘韻,敲打在寂靜的黃昏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