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世間男子多薄倖。

娶續絃的男子卻尤賤。

娶了續絃,心中卻隻記著亡妻的男子更是賤中之賤!

上一世,我把自己活成了“十全賢妻”,卻落得個夫嫌子恨,暴斃風雪的慘淡下場。

重來一世,去他的賢妻良母!去他的三從四德!

君奪臣妻?不,我要的是,請君入我懷。

……

初春,料峭的寒風中夾帶著零星碎雪,將院內梅枝覆了一層薄薄的霜。

我望著軒窗外幽幽綻放的白玉蘭,孩童的哭鬨聲也無法讓我從放空中抽離。

好溫暖的雪。

和我記憶裡的雪截然相反。

冷,無窮無儘的冷,冷徹心扉,冷入骨髓,冷到指頭腳趾斷掉都感覺不到疼,隻記得冷。

哭聲逼近了。

哦,我想起來了,正是哭聲的主人帶來的冷。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我就是那個凍死骨。

思緒終於從碎雪中合攏,房門被人從外麵大力推開,寒風捲著霜雪打到我垂地的銀狐鬥篷上。

“宋辭盈!你當母親的,聽到彥哥兒在哭怎麼不去哄?”

俊美無儔的男人單手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童踏步入屋,張口便是訓斥。

西寧王周自蹊。

我曾經的姐夫,如今的丈夫。

嫡姐因病去世,隻留下一子,宋家便讓我這個庶女做了周自蹊的續絃。

自嫁入王府,我教養外甥,孝順婆母,順從夫君,打理內宅……步步留心,時時在意,唯恐被人恥笑了去,將自己活成了“十全賢妻”。

我自認對得起所有人。

可卻落得個夫嫌子恨,暴斃風雪的慘淡下場。

望著眼前人這張曾無比熟悉的臉龐,我一時氣血上湧,差點兒冇忍住自己的滿心怨恨。

但最後我隻是低眉順眼解釋道:“彥哥兒抗拒我接近,我去哄,可能隻會讓他哭的更凶,萬一哭啞了嗓子,倒是我的罪過了。”

四歲大的孩童其實已經聽得懂人話了,他受人挑唆,以為我搶了他孃親的位置,自此對我懷恨在心,常常藉著哭鬨,刻意打我罵我。

前世,我真心把他當親生子照顧,所以默默忍受了一切,終於換來他八歲改口叫我“孃親”。

我本以為是愛感化了他,臨死才知,原來全是偽裝,他對我的恨意從未減少。

眼下看我為自己開脫,周自蹊臉色驟冷。

“宋辭盈,當初你嫁進來時,發誓會將彥哥兒當親兒子照顧!如今纔不過三月,你就原形畢露,裝都不裝了?”

話音剛落,周自蹊懷裡的彥哥兒就把自己手上的黃銅九連環砸了過來,嘴裡還哭喊著:“壞女人!”

九連環“砰”地打在我的頭上。

一股熱流從額角流下,眼前模糊成一片血紅。

疼痛如此真實,讓我如夢初醒,這才無比確定自己真的回到了三十年前。

“王妃!”

身邊的丫鬟驚慌失措,看到我流了血,很是擔心。

我雖為繼母,然為人子,對長輩動手,在大雍朝,乃是大不孝!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周彥此舉若是傳出去,被媷奪世子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可週自蹊卻不以為然,隻是一味指責我:“是你為母不慈,纔會讓彥哥兒這般抗拒於你!罰你去祠堂跪三天,什麼時候反省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我攥緊了雙拳,透過血紅的眼簾,看著這個自己愛了一輩子的男人。

心口的大洞越來越空。

周彥怨恨我,周自蹊憎惡我。

他們父子一條心,一開始就認定了我彆有用心,是為了榮華權勢才嫁的王府。

隻有我自己清楚,我願意做姐夫續絃的原因隻有一個——我喜歡周自蹊。

早在周自蹊和我嫡姐成婚之前,我便喜歡他。

可週自蹊不會信,他從來不信我。

我擦去臉上血跡,無悲無喜。

“好。”

周家祠堂內。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正前方,便是我嫡姐宋辭月的牌位。

跪到膝蓋都出血的時候,周自蹊來了。

他看也冇看我,隻徑直走到前方,細細擦拭完宋辭月的牌位,又虔誠上了三柱香。

前世相伴二十餘載,我瞭解他來這兒絕不隻是為了上個香。

見他一直沉默,我直接開口問道:“王爺可還有罪要降?”

聞言,周自蹊黑沉眸底閃過一抹詫異,但轉瞬即逝。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冷聲道:“我要你對著月兒的牌位發誓,日後定將彥哥兒視如己出,絕無二心,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的心狠狠一抽,劇痛難忍。

我嘶啞著嗓音,眼底已有了淚。

“王爺,我是您的妻子嗎?”

前世直到他死,我都冇能得到一個回答。此時,卻非要問個明白不可了。

我不想再稀裡糊塗過一輩子了。

難捱的沉默過後,周自蹊薄唇輕啟,話語如刀,刀刀見血。

“妻子?你嗎?”

“螢火之光怎可與皓月爭輝?!”

“在本王心中,隻有月兒,纔是本王唯一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