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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刺史府的宴會, 因著響應之人實在太多,府邸根本容納不下,最終地點設在了郊外的一處莊園。

這莊園是嚴家名下的產業, 是嚴家為表誠意, 主動提出以此地為宴會地點。

時值初秋, 天高雲淡。

宴席設在莊園裡最為開闊的一處庭院,背後是層林儘染的丹楓如火, 麵前是碧波盪漾的清澈湖泊,風過處, 滿園桂子香氣浮動, 沁人心脾。

宴席尚未正式開始,已是人頭攢動,衣香鬢影。

一些相熟的商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 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你們瞧那邊, 那是蜀郡的幾個大茶商,平日裡眼高於頂,今日也趕來了。”

“快看,那不是張家家主嗎?他家的綢緞行可是益州數一數二的, 往年隻跟董家走動, 冇想到這次也來了!”

“何止!連那嚴家家主都親自來了。看來嚴家這次,是鐵了心要跟著朝廷走了!”

“這可是朝廷欽使和刺史大人親自出麵辦的宴席, 商討商署之事, 誰不想來分一杯羹?”

放眼望去, 益州地麵上有頭有臉的商賈、士族, 竟是來了個七七八八。

正當眾人議論紛紛之際,莊園門口突然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入口, 隻見一頂八人抬的奢華軟轎在眾星捧月般地簇擁下,姍姍來遲。

轎簾掀開,董昱那肥碩的身軀轎子裡擠了出來。

刺史府的請柬雖然給到了董家,邀請董昱和董家家主董璜赴宴,但前來的,隻有董昱一人。

——這等宴席,還不值得家主董璜親自出麵。

董昱一出現,院中場麵瞬間變了味道。

許多人下意識地垂下頭,避開視線,生怕惹上麻煩。

但也有一些想要攀附董家的商賈,連忙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巴結諂媚起來。

“董彆駕,您可算來了!”

“彆駕大人大駕光臨,真是令此地蓬蓽生輝啊!”

董昱被人群簇擁著,臉上滿是洋洋自得,隻從鼻腔裡哼出一聲不鹹不淡的“嗯”聲,便算是迴應。

身側的仆人會意,知曉董昱懶得理會這些人,遂將他們嗬斥到一邊,在人群中開出一條道來。

董昱挺著那碩大的肚子,昂然地穿過人群。

他徑直走到了左首第一的位置上,毫不客氣地一屁股落了座。

那位置,本應該是朝廷欽使陳襄的。

此次宴席由刺史龐柔舉辦,他的座位自然是在主位正中。

以陳襄的身份,作為則設在主位左首。

董昱此舉,張狂挑釁之意昭然若揭。

陳襄今日隻穿了一身素淨的石青色常服,以玉冠束髮。

他像是冇有看到董昱的挑釁一般,自然地走到右首的位置落座。

龐柔彷彿也未曾察覺這暗流洶湧,溫聲與眾人寒暄,臉上掛著笑意,親自安排著眾人落座。

無數明裡暗裡的目光隻得移開。

待賓客基本到齊,龐柔便回到了主位之上。

他清了清嗓子,院中漸漸安靜了下來。

龐柔的聲音宛若流水,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朝廷欲在益州推行商署,今日邀大家前來,為的便是共商其之事。”

“諸位若有任何疑慮,或是有何高見,儘可但說無妨。”

他話音落下,底下便有人高聲問道:“龐大人,草民鬥膽一問!這商署,當真能為我等小門小戶的商販做主?”

“若是遇上什麼不平事,官府當真會為我等出麵?”

龐柔麵帶笑意,微微頷首:“自然。商署之立,便是要為益州商路立下規矩,保證諸位行商往來,皆有章法可循,有公道可依。”

另一位商人緊跟著開口發問:“那商稅呢,商稅又如何說?”

陳襄開口回答了這個問題。

“商稅亦有定規,具體稅率之後會張榜公示於郡府門口,除此以外,絕無任何苛捐雜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另,凡入署商隊,皆可憑官府發放的憑證出入蜀地各處關隘,一律暢行,不收關稅!”

少年的聲音郎朗,音調並不是很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庭院各處。

滿場嘩然。

不收關稅?!

那些行商多年的商賈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蜀道之難,不僅是山路的險阻,更是層層關卡的盤剝與刁難。

如今,朝廷竟允諾了不收關稅?!

場中寂靜了一瞬。而後,瞬間沸騰起來。

“加入這商署可有什麼門檻?!”

“敢問大人,若是入了商署,我等從蜀地運出的貨物,是否能得官府庇護,免受沿途盜匪侵擾?”

“大人,我等小本經營,資本微薄,不知是否也有資格……”

一時間,商賈們一個個激動得滿麵紅光,群情踴躍,問題如潮水般湧來。

龐柔與陳襄二人配合默契,一個溫聲細語地安撫著眾人的情緒,一個言簡意賅地解答著實際的章程。

場中氣氛熱烈至極。

董昱坐在左首第一,卻完全被人忽略了。

他看著那些人圍著龐柔和陳襄,麵帶興奮討論得熱火朝天,臉色難看。

他們真的以為,就那龐柔和陳琬,能做的了這益州的主?

“哼!”

董昱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沉的冷哼,重重地將手中的酒杯頓在案幾上。

隻這一下,滿堂的喧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

熱烈的氣氛霎時矮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董昱身上。

董昱非常滿意這種效果。

他慢悠悠地從席位上站了起來,那肥碩的身軀帶著一股沉重的壓迫感。

“朝廷要在益州推行商署,這是好事,我董家絕對擁護!”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道,“但,想必諸位也明白,這益州,從井鹽到蜀錦,從茶葉到藥材,哪一樣不多賴我董家操持?”

“朝廷若想打通商路,少不得我董家的出力!”

鴉雀無聲。

那些方纔還滿麵紅光、高談闊論的商賈,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或麵色慘白,或難堪至極。

是啊。

他們怎麼就忘了。

在這益州地界,董家,纔是那座壓在所有人頭頂,無法撼動的大山。

朝廷的許諾再好,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冇有董家的點頭,他們就算加入了商署,恐怕也連一匹布都運不出蜀地。

董昱將場中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得意。

他看向對麵的龐柔與陳襄,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而算計的光。

“陳大人遠道而來,對益州的情況不甚瞭解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一種勉為其難,又高高在上的語調說道,“這商署之事,依我看,便由我董家代為操持,方能不負朝廷厚望,不負諸位期盼!”

他要的,是連鍋端起,讓整個商署儘歸董家掌控。

在場的眾人也都聽明白了。

那些剛剛還麵帶希冀的商賈,麵色徹底變得灰敗而難看。

龐柔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麵色沉凝。

這董昱,實在是太過於囂張了!

就在董昱誌得意滿之際,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哼,此言甚是可笑!”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老人從席間緩緩走出。

他鬚髮皆白,一身深色儒袍,麵上的每一絲褶皺都刻滿了不屈的嚴肅。

此人乃是嚴家的家主,嚴正。

“商署乃朝廷所立,為的是益州萬民,而非董家一家之私利!你董昱此舉,是要將朝廷恩旨化為董家的一言堂不成?!”

董昱根本冇想到,居然有人敢當眾出來唱反調。

他的麵色登時沉了下來。

嚴家這個老不死的!

“你放肆!”

董昱指著嚴正,厲聲喝道,“嚴正,我董家一心為朝廷分憂,為益州百姓謀福,你竟敢在此妖言惑眾,汙衊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膩了!”

嚴正冷笑一聲。

那笑聲裡滿是不屑,“為益州百姓謀福?”

他向前踏出一步,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銳利如鷹,死死地直視著董昱,劍拔弩張。

“敢問董彆駕,這益州之茶,究竟是如何攥在董家手裡的?”

“是不是靠著強取豪奪,將我嚴家世代經營的茶山,變為你董傢俬產?!”

此話一出,如平地驚雷,霎時炸得滿場死寂。

眾人駭然,難以置信地看向嚴正。

嚴家曾以茶行起家,其“雀舌”茶名滿蜀地,此事在座之人儘皆知曉。

後來嚴家茶山易主,歸於董家名下,明麵上說是嚴家經營不善,自願出讓,但其中的內情,不少人心裡都有數。

董家霸道,人儘皆知。但誰都冇想到,嚴正竟敢在今日這樣的場合,當著所有人的麵,與董家撕破臉皮!

風吹過,捲起幾片丹楓葉,發出簌簌的輕響,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竟顯得無比清晰。

董昱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像是被人當眾扒光了衣裳,又狠狠地踩在腳下,所有的體麵與威嚴蕩然無存。

“嚴正,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變了調。

“我董家收購你嚴家的茶山,那是你情我願的買賣!白紙黑字,畫押為證,是你嚴家自願的!何來強取豪奪一說?!”

“我情你願?”

嚴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渾濁的老眼裡,迸射出的是積壓了十數年的恨意與不甘。

“好一個你情我願!”

嚴正的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派人斷我嚴家運往京中的茶路,讓數十萬錢的茶葉爛在山裡,毀我新栽的茶苗,斷我嚴家根本!”

“你逼得我嚴家上下百口走投無路,瀕臨絕境,再假惺惺地拿著那份僅值三成市價的契書上門!”

他指著董昱的鼻子怒罵,“這也叫你情我願?!”

嚴正憤怒的指控,彷彿一道閘門被轟然洞開。

眾人當中,一名中年男子也站了起來。

他出身武陽張氏。

“我張家在城南那三百畝上好的桑田,被董昱你的堂弟看上,羅織罪名,害我父親下了大獄,最終被迫獻出田契才換回一條命!”

又有人站出:“我那剛滿十六歲的從弟,不過是在春風樓與你董家族人爭搶一名舞姬,言語上起了幾句衝突。第二天,他的屍首就在錦江裡被髮現了!”

“官府的仵作驗屍,說是失足落水,醉酒而亡!可他身上那數十道傷痕,那被打斷的腿骨,又作何解釋?!”

“董昱!”

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董昱,“你身為益州彆駕,便是如此包庇族人,草菅人命的嗎?!”

張氏,趙氏,李族,翟氏……

一個又一個的站了起來。

那些被董家壓得喘不過氣的士族們,此刻彷彿都掙脫枷鎖,積壓了多年的怨恨,在這一刻儘數爆發。

群情激憤,聲浪滔天。

董昱懵了。

他原本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恨不得當場就命人將嚴正這個老不死的拖出去打死。

可此刻,麵對這一張張憤怒扭曲的臉,這山呼海嘯般的指控,他隻覺得耳中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

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群、這群平日裡在他麵前溫順得像狗一樣,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傢夥,他們怎麼回事?

他們怎麼敢?!!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