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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襄還了一禮, 請對方起身。

他的視線從對方身上掠過,又掃過那董昱。

董昱,姓董。

如無意外, 便應該是巴郡董氏的人了。

此人身為益州彆駕, 迎接欽使, 卻故意不穿官袍,囂張之意昭然若揭。

方纔那番先聲奪人的架勢, 連朝廷親封的益州刺史龐柔,都被他襯得像個無足輕重的隨從。

“哎呀, 欽使大人一路舟車勞頓, 辛苦,辛苦了!”

董昱那張堆滿了肥肉的臉上,笑容熱情得幾乎要溢位來, “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酒,為您接風洗塵!”

陳襄被這群人前呼後擁著, 一路迎進了一處頗為奢華的酒樓。

此樓高三層,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剛一入門,便見門口處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珊瑚樹, 紅豔欲滴, 寶光流轉。

堂內更是金碧輝煌,地麵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 踩上去悄然無聲。

宴席早已備下, 設在視野最好的三樓。

滿桌的玉盤珍饈, 光是菜品便有數十道, 從炙烤鹿脊到清蒸江團,無一不是名貴菜色。

席間更有歌舞助興, 舞姬身段妖嬈,水袖翻飛,樂師技藝精湛,所奏之樂靡靡動聽。

陳襄麵上欣賞歌舞,餘光卻掃過這宴中眾人。

鐘毓入城後便以“軍務在身,不便飲宴”為由,領著他的人馬徑直去了驛館,冇來參加這場宴席。

龐柔作為益州刺史,自然是坐在上首。陳襄作為貴客,被安排在了其左手邊下首位。

董昱作為益州彆駕,則坐在了龐柔的右手邊下首。

除了在開宴之時,龐柔舉杯對著陳襄說了一句“欽使遠來辛苦”,之後便再無多言,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夾一筷子眼前的清炒河蝦,姿態斯文,彷彿一尊被請來觀禮的泥塑菩薩,周遭的一切與他全然無關。

反倒是董昱,十分熱情。

他指揮仆從為陳襄佈菜,將一盤烤得外酥裡嫩的羊羔肉送到了他麵前。

“欽使大人,嚐嚐這個!這是咱們蜀地特有的小羯羊,肉質鮮嫩,毫無膻味,京城裡可是吃不到的!”

立刻便有人隨聲附和。

“是啊是啊,董彆駕為了招待欽使,可是將自家園子裡最好的廚子都給請來了!”

“欽使大人有所不知,董彆駕於這飲食品鑒之上,可是成都府一等一的大家!”

董昱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哪裡哪裡,不過是些許俗物,隻要欽使大人吃得儘興,下官便心滿意足了。”

陳襄從善如流,夾起那塊羊肉,淺嚐了一口。

“肉質肥美,入口即化,果然名不虛傳。多謝董彆駕盛情。”

陳襄應著這些人的話,偶爾舉杯喝酒。

談笑風生間,他順理成章地得知了董昱的身份。

——董家家主的親侄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董昱的一張胖臉上滿麵紅光。

他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杯壁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唉,說來不怕陳大人見笑。”

董昱感慨地長歎了一口氣,“這益州之地,山高水遠,民風彪悍,多的是些刁民懶骨頭,守著幾畝薄田不思進取,不服王化。”

“下官這些年,為了替朝廷分憂,那真是操碎了心!自己個兒帶著人開墾荒地,興修水利,這才勉強讓府庫充實了些,不至於給朝廷拖後腿。”

坐在他身旁的官員接話道:“確實如此。若非董彆駕與董家這些年儘心竭力,益州哪有今日的富庶。”

“可不是嘛!那些刁民,給他們田地都種不好,白白浪費了土地。還是董彆駕,將那些地收攏起來,統一開墾,這纔有了大片的良田,每年不知能多產出多少糧食!”

這些人一唱一和,一時間,席間全是此起彼伏的恭維之聲。

彷彿董昱真是個為國為民、鞠躬儘瘁的賢良。

“原來如此。”

陳襄抬起眼,臉上是一派符合他年齡的,初出茅廬的好奇與驚訝。

“下官在京中,隻聽聞益州富庶,乃天府之國,卻不知背後竟有董彆駕這般辛苦付出。”

這番話一出,董昱臉上的笑容更盛。

“些許小事,何足掛齒!隻要能讓益州的百姓過上好日子,讓朝廷放心,下官便是再苦再累,那也是心甘情願的。”

他端起麵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輕輕晃盪,主動向陳襄示意。

“不知欽使大人此番前來,是為何要事?”

“——您放心,咱們益州雖是窮鄉僻壤,比不得京城,但大人您既是為朝廷辦事,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董昱的身子微微前傾,眼底的精光一閃而過,“我們董家聽說大人要來,早就備了一些薄禮,定然不會讓大人失望。”

陳襄卻像是全然冇聽懂那話裡的深意。

他麵上依舊是一副純良的模樣,放下手中的玉箸,神情認真地開了口:“董彆駕言重了。下官此來,隻為商署一事。”

“陛下隆恩,命我前來與諸位大人商討,如何才能讓益州的商路更加通達,惠及萬民。這正是下官的職責所在,下官一定傾儘全力,將此事辦好!”

他的話中,一字一句都透著官樣文章的刻板,帶著一股初出茅廬的書呆子氣。

董昱端著酒杯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些許異色。

陳襄彷彿並未察覺到對方神色的變化,目光一轉,落在了董昱身上那件華麗的袍服之上。

“久聞蜀錦之名,今日一見,才知果然名不虛傳。”

他眼中流露出驚歎,語氣真誠道,“董彆駕身上這件衣物,色澤鮮亮,花紋繁複,當真是華美無雙!”

董昱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了一陣洪亮的笑聲。

“哈哈哈!陳大人好眼力!”

他挺了挺自己滾圓的肚子,好讓那袍子上用金線繡出的繁複紋樣在燈火下更顯璀璨。

“這算什麼稀奇的,不過是自家織坊裡尋常的料子罷了。”

他大手一揮,顯得格外慷慨豪邁,“大人若是喜歡,稍後我便讓人挑幾匹送到大人府上,保管比我身上這件還要好上十倍!”

陳襄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受寵若驚的笑容。

“那就多謝董彆駕了!”

一場宴飲,在這樣一派其樂融融的氛圍中,賓主儘歡。

待陳襄回到朝廷為他安排的驛館時,才真正領會了董昱口中那句“薄禮”的分量。

原本清雅寬敞的院落,此刻竟被十數個朱漆大箱塞得滿滿噹噹,幾乎冇了落腳之地。

箱蓋儘數敞開著,露出裡麵一匹匹色澤豔麗、流光溢彩的蜀錦。

雲霞般的緋紅,月光似的銀白,湖水般的碧綠……在夕陽的餘暉下,那些華美的錦緞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然而比這些蜀錦更引人注目的,是俏生生地立在院中的四名侍女。

她們都不過豆蔻年華,個個生得眉目清秀,身段窈窕,身上穿著統一的藕荷色衣裙,梳著精緻的雙環髻,安靜地垂首而立,自成一道風景。

一見到陳襄進門,四人便款款上前,盈盈拜倒在地,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精心調教過的。

“奴婢見過大人。”

為首的那名侍女抬起頭,露出一張柔婉的瓜子臉,聲音也如黃鶯出穀般動聽。

“董彆駕聽說大人此行輕車簡從,身邊伺候的人手不足,特意命奴婢四人前來,侍奉大人起居。”

“……”

陳襄冇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自那幾個垂首斂眉的侍女身上,緩緩滑到了院外。

那裡,鐘毓麾下的兵士依舊如鬆柏般挺立,甲冑森然,將整個驛館守得密不透風。

內有董家的眼線,外有鐘氏的看守。

這還真是,滴水不漏。

陳襄心中無聲地笑了一下,麵上卻是一貫的平靜。

如此儘心的安排,他總不好拂了他們的“好意”。

“有勞了。都起來罷,先自行去尋個住處。”

他冇有拒絕,隻是做出一副不勝酒力的姿態,回了自己房中。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光微亮。

陳襄用過早膳,對仆從吩咐道:“備車,我要去刺史府。”

仆從領命而去,卻很快被守在院門口的兵士攔了下來。

冇過多久,一陣沉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踏在青石板上,鏗鏘作響。

鐘毓一身玄色勁裝,邁入院中。他似乎是剛從演武場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未及散去的淩厲殺氣。

那雙狹長的鳳眼一挑,目光便精準地鎖定了已經走到廊下的陳襄。

“陳主事不好好在驛館中歇著,這又是要做什麼?”

他的眉頭不悅地蹙起,嗓音微啞,卻難掩那份居高臨下的質問之意。

言辭之間,更是帶著毫不掩飾不滿。

陳襄抬起眼,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自然是去刺史府,與龐刺史商議商署一事。”

“下官奉皇命而來,身負重任,可並非是來陪著鐘校尉在益州遊山玩水的。”

鐘毓的臉色沉了下去。

“昨日纔剛剛入城,一路舟車勞頓,陳主事何以今日便急著要四處走動?”

他按捺著心頭的不快,猶不鬆口,“益州不比長安,城中魚龍混雜。吾尚未徹底探清城中狀況,你若此時出去,萬一出了什麼差池,誰來擔待這個責任?”

“差池?”

陳襄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話,臉上竟漾開了星點的笑意。

“鐘校尉不正是奉陛下之命,全權護衛本官的安全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疾不徐地又往前走了幾步,最終停在了距離鐘毓不過三尺之遙的地方。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彼此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雙烏黑的眼眸宛若深潭,將鐘毓目光中所有鋒芒畢露的銳氣儘數吞冇。

陳襄的聲音如珠玉落盤,字字清晰。

“我來此,是奉陛下之命,為朝廷溝通商署事宜,以通商路,惠萬民。鐘校尉如今卻百般橫加阻撓,難道……”

他微微一頓,尾音拖得有些長,“是反對朝廷在益州推行新政麼?”

此番話語,便如同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在這一刻驟然出鞘,寒光凜冽,直指人心。

這頂帽子扣下來,鐘毓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

但還未待他那聲壓抑著怒火的厲喝出口,陳襄就轉了話鋒。

“當然,鐘校尉的職責是護衛我的安全,這份為我安危著想的謹慎與擔憂,我亦是知曉的。”

那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忽然消散無蹤,陳襄的語氣變得體諒起來。

“既然如此,倒也簡單。”他偏了偏頭,神情懇切認真地提議道,“若鐘校尉實在不放心,大可親自帶領衛隊,陪同下官一同前往刺史府。”

“如此,有鐘校尉寸步不離地跟著,本官的安全想必便是萬無一失了。”

但鐘毓卻氣血上湧,臉色漲得通紅。

他死死地看著麵前之人,隻覺得那盈盈含笑的臉無比可惡。

讓他親自跟著?

他堂堂潁川鐘氏子弟,天子親封的司隸校尉,護送對方至此,已是屈尊紆貴,豈能真像個任人差遣的跟班一樣,時時刻刻跟在對方的身後?!

那和那些隨扈的家將走卒有何區彆!

但偏偏,對方的話語滴水不漏,在明麵之上,他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鐘毓從未有過這般憋屈的時刻。

眼前的少年明明身形單薄,肩背瘦削,神色亦是一派淡然,卻偏偏予人一種油鹽不進、無懈可擊的壓迫感。

兩人隔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對峙著,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因此凝滯,連風都停了聲息。

最終,還是鐘毓先有了動作。

他猛地一甩袖,霍然轉身,將陳襄身影隔絕在視線之外。

“來人!”

守在院外的親兵立刻上前,單膝跪地:“將軍。”

“派一隊人,護送陳主事前往刺史府。”

鐘毓的牙關咬得死緊,腮邊的肌肉繃成一道僵硬而冷冽的弧線,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好生護送,不得有任何差池!”

“喏!”

親兵領命,立刻起身前去安排。

作者有話說:

營養液居然到四千了,超級無敵大感動。

感謝各位寶子的喜歡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