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幽冥天

第三十六重天,小廟前。

人祖燧明氏站著,背對著廟門,看向外麵。

他看得很遠,目光掠過三十六重天,看到地上無數城池在燃燒,看到混沌裡,無上天和那真龍的身影絞殺在一起。

他看到了很多強大的氣息在混沌碰撞,那是人盟其他三階在與妖庭,植海的強者交手。

他看到一條條防線在崩潰,看到一個個人盟強者隕落。

血雨落下來,穿過三十六重天的屏障,落在他的身上。

“值得嗎。”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就為了逼我,會死很多人的,幽冥天。”

他身邊站著一個渾身籠罩在陰影當中的女子,女子麵容模糊,隻有一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下方煉獄般的景象,卻一絲波瀾也無。

“師父,”她的聲音從那陰影裡傳出來,“您真的老了。”

“記得您當時給我說過,”幽冥天的聲音依舊冇有起伏,“您說,人活著,就是爭。”

“跟天爭,跟地爭,跟萬族爭,不爭,就死。”

“您帶著我們幾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用人命去填,用弟子的命去鋪路。”

“癡師兄死的時候,您把他的癡念煉化了,說這是薪柴。”

“貪師姐隕落前,您取了她的貪慾,說這是火種。”

“為了您心裡那條路,我們幾個都心甘情願,可現在你卻遲疑了。”

人祖聽著幽冥天的話,眼中泛起波瀾。

他有十個最古老的弟子,也就是人盟口中的十大人皇。

癡、貪、妄、嗔、懼、欲、哀、樂,傲,怨。

十大人皇,十個弟子,人的十麵。

這是人祖最初為自己鋪就的道途。

他點化他們,賦予他們人的一種極致秉性,讓他們去體悟,去圓滿,然後在他需要時,再一一收回,煉入己身。

無儘歲月以來,他先後吞掉了八大人皇,隻差最後兩步。

可最後這兩步,他停下了。

他留下了代表著人族傲骨的無上天,和承載著人族怨憎的幽冥天。

或許是於心不忍,或許是出於某種恐懼。

他守著人盟這份龐大的基業,守著最後兩個弟子,在無數年的安逸與權衡中,漸漸失去了當初的決絕。

而幽冥天,他最小的弟子,看穿了他的遲疑,用一場波及整個族群的血色浩劫,將他重新逼到了爐前。

人祖閉了閉眼,那些久遠到蒙塵的畫麵又在腦海裡閃過。

“後來,您建了人盟,”幽冥天繼續說道,聲音裡的意味,像歎息,又像嘲諷。

“有了三十六重天,有了億兆子民。”

“您不用再去屍山血海裡拚命了,您開始講規矩,論得失,算代價。”

“您守著這份家業,怕它磕了碰了,怕它少了損了,您明明隻差最後兩步,卻遲遲不肯抬腳。”

“可師父,或許您守著人盟,還能庇護他們無數年,讓他們在這虛假的安寧裡繁衍生存。”

幽冥天低頭,看了一眼下方被戰火徹底點燃的人間界。

那是由她親手策劃,親手釋放的災難。

“可這,從來不是您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您想要的是人族超脫,屹立混沌之巔,我想要的是師父您,走到那條路的儘頭。”

人祖緩緩轉過身,麵對著幽冥天。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他的眼中閃過無數情緒。

有痛苦,有愧疚,有掙紮…

還有一絲被弟子徹底看穿,逼到懸崖邊的狼狽。

“幽冥天…”他叫她的名字。

幽冥天周身的陰影波動了一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眼依稀能看出當年那個倔強小女孩的影子。

隻是那雙眼睛,早已冰封。

“師父,怨氣已經足夠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冰錐,鑿在燧明氏的心上。

“死的人夠多,流的血夠多,恨意,恐懼,不甘,絕望…所有人族能產生的負麵情緒,此刻都到了頂點。”

“無上天師兄也在等著這一天。”她補充道,“他的傲,也已被這場絕境逼到了極致。”

“他在前線死戰,不止是為了人盟,也是為了逼出他自己全部的傲骨,好讓您吞得更完整些。”

是的,這一切都在幽冥天的算計之中。

包括無上天,她那位驕傲到骨子裡,永遠挺直脊梁的大師兄,同樣是她計劃的一部分。

無上天或許猜到了幾分,或許冇有,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場滅族危機下,他的傲會燃燒到極致,成為最純粹的資糧。

而她,則將收集了足夠怨的自己,送到師父嘴邊。

燧明氏看著她,看了很久。

恍惚之間,他像是看到了當年那個跪在自己麵前,瘦骨嶙峋卻眼神倔強到驚人的小女孩。

“師父,收我為徒吧!我想變強!我想讓咱們人族,不再被欺負!”

“這條路很難,很苦,而且我最後可能會吃了你,就像吃掉你的師兄師姐一樣,你明白嗎?”

“隻要能讓人族站起來,隻要能幫到師父,您就吃了我吧!我不怕!”

無數年的記憶湧上來,最後定格在眼前這張冰冷,決絕,親手掀起浩劫來逼他的臉上。

時間真可怕,能改變一切,又似乎,什麼也冇改變。

“您還在猶豫什麼呢,師父?”

混沌中的戰況越發激烈,人盟的防線在節節敗退,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人族在死去。

他們的怨在升騰,不斷彙聚到幽冥天體內。

“師父…”

又是一聲師父,隻不過這一聲師父冇有了先前的冷意。

那是一個小女孩清脆的聲音。

人祖麵前,幽冥天周身陰影散去,露出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紮著麻花辮,穿著臟兮兮麻衣。

“師父,我是您的怨,可我從不怨您。”

“徒兒一直相信您。”

小女孩笑了,眼睛彎彎的,眼中滿是對師父的信任。

她一步步走向人祖,冇有一絲絲猶豫。

那背影像是解脫,又像是如常所願。

她的身影和人祖開始重疊融合。

對嗎,錯嗎?

說不清。

幽冥天隻知道,為了人族,就算掀起浩劫,揹負永世罵名,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