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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無遺策(八)
一擊不成,便是計劃無望了。
秦王嬴政並非憐香惜玉之人,他在一腳踹翻高漸離之後,又拔劍刺向了近前的蓮姬,之後武將們終於回過神來,一陣護駕,紛紛將燕國使臣拿下。
蓮姬的左臂被利劍穿透而過,鮮血滴了一地,流光看著殷紅的鮮血,雙手都是冰冷的。
這是她的選擇,也是蓮姬的選擇。
“先生,先生!”
流光好半響才反應過來:“什麼事?”
“王上喚您前去。”
她這才抬頭,殿上已經冇有多少人了,除了公子扶蘇,其他的大臣都已經離開了。
聞言,流光一楞,隨即整理了一下衣衫,施施然上前,俯首叩拜。
秦王嬴政並不傻,那明晃晃的酒杯就落在地上,而她麵前又少了一個酒杯,稍一回想就知道是她做了阻攔,隻是……流光自然是敬陪末座,這麼遠的距離能夠做到這種地步,武功之高可見一斑。
救駕有功,卜算的能力也不錯,秦王對流光的觀感一下子就好了起來,甚至這會兒可以說得上和顏悅色。明明剛剛經曆過一場尚算驚心動魄的刺殺,嬴政卻冇有一點兒慌張,流光不得不佩服他的從容淡定。
“先生大才,何不留在鹹陽為寡人效力!”
……你說什麼!流光搖了搖頭:“一介草民,難登大雅之堂。”她師門也不讓她入朝堂為官的。
“先生何出此言,以先生的品性和能力,若是先生擔當不了,又有誰可以呢!”
這話就是誇張了,流光自然知道,但她依然搖了搖頭,很是直接地開口:“草民有不得已的理由。”
“說!”
說就說,流光用了自己原本的女聲,而不是經過內力改變的聲音:“王上,如此,可否?”端是低沉婉轉。
這世上,哪有女子入朝為官的!
秦王與扶蘇皆大驚,這人竟然是……女子?
流光迅速地向兩父子表示了自己今天真的隻是為了聽高漸離擊築而來,去冇想到遇上這麼個事兒,碰上扶蘇公子真的隻是巧合,中心意思就是……快放我離開!我好歹也是你救命恩人啊!
雖然她不敢說。
竟然是女子!扶蘇心中的驚訝都快要寫到臉上了,可是這般的從容應對,身上半點脂粉氣都冇有,怎麼可能是女子呢!
可這分明就是女子的聲音。
他不得不承認,看走眼了。扶蘇看了一眼父王,剛要開口就被製止了。
流光本是十□□穩,卻不想秦王竟然不按牌理出牌,甚至……還對她的測字算命很敢興趣,非要留她一留。流光聽到宮中美食,心中強烈地掙紮了一會兒,表示願意留下來吃頓飯。
她絕對不是貪圖王宮的美味佳肴。
吃著軟糯的糕點,流光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治癒了,甚至真的生出了一種常住不離開的衝動,果然美食能腐蝕人心啊!
“扶蘇公子,你不用這麼看著我,要不要我換身女裝給你看啊?”流光笑得不懷好意。
“姑娘莫要說笑。”
公子端方溫潤如玉,可是這樣的人卻終究早死,有人說他愚孝,也有人說他耿直,但真的見到這人,流光卻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一個修飾詞。
這是個從小學習帝王之術又深受嬴政喜愛的太子啊!
想了想,流光忽而轉身寫了幾個字在錦緞上,又取下腰間的一個錦囊,將錦緞藏於其中,束緊,而後將錦囊遞給了扶蘇:“若你將來經曆生死關頭,打開它,或可求一線生機。”
扶蘇一楞,接過後果然不疑有他,放入袖中,多謝她的好意。
秦王設宴款待,流光吃的卻並不好,她又換了一身男裝,可以猜到秦王並不想曝露她的女妝身份。
及至夜半,流光留宿宮中,月亮此刻高高地掛在天上,流光貓著腰,幾個起落,便來到了關押蓮姬和高漸離的大牢。
這裡,關押著六國派來的各種刺客和間諜,流光一路摸進去,終於看到了蓮姬和一眾燕國使臣。
蓮姬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流光心裡並不好受,她做事從來隻憑良心做事,阻攔就是從心,來救人亦是如此。
高漸離如何不關她事,蓮姬卻……
流光輕巧地掰開鎖釦,蓮姬尚有清醒,一看她臉色立刻大怒,可惜流光並冇有給她這個機會,睡穴一點悄無聲息。
簡單地包紮了一下傷口,流光就抱著蓮姬出去,一如來時的輕巧。
蓮姬並不重,流光抱著她一路夜奔出城,已是晨光熹微,終於是救出來了。
找了一個僻靜的山洞,安置好蓮姬,流光從懷中取出一瓶傷藥,敷在她的手臂上,也許是刺痛,蓮姬在此刻幽幽醒來。
流光一閃,便躲過了蓮姬的朱釵。
“既然醒了,那我便離開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流光並不想多說什麼。
眼看著流光要走出山洞,蓮姬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為什麼要救我?”
流光並冇有開口。
蓮姬不死心,繼續開口:“你難道不想知道張良公子在何處嗎?”
流光一楞,搖了搖頭,一步一步離開了山洞,她想知道,卻不想通過彆人知道。再說她想找人,難道還找不到嗎?
三日後,蓮姬喬裝打扮,混入了鹹陽城外的芳林村養傷。
一間普通的茅草屋,她上前輕輕叩了三聲,十分有韻律的聲音,不久就有人開門,流光在外麵,分明看到開門的是人張子房。
流光也不知是開心還是難過,她這人做事隨心所欲,悄無聲息地離開秦王宮,又隨心所欲地破壞彆人的計劃,甚至……
“流光,還不現身嗎?”
這是張子房的聲音,叫的是她的名字,可是流光無動於衷。
有些事,即便算計千萬也抵不上人心,他算到一切,卻冇有算到流光會這般大膽妄為。生氣嗎?擔心嗎?他知道她在,隻是似乎對方在生他的氣。
於是他再度開口:“流光,我們好好聊聊吧。”
流光並冇有生張子房的氣,甚至她冇有生任何人的氣,她知道這隻是立場不同而已,就像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秦王死去,張良也無法輕鬆寫意地接受國破家亡。
這是天塹,亦是鴻溝。
她的心仿若被一把小劍沖刷著,密密匝匝地疼,在意你,接近你,保護你,不想你受任何傷害,這是喜歡啊!
流光摸著心口,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呢,她與他,非是誌同道合之人,甚至在將來的很長時間,她可能都會站在他的對立麵,更甚至……她在幾年之後,終將離開。
一滴淚光閃爍,滴進了心裡,也沉入了心底,這份喜歡,終究無法訴諸於口。
此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流光擦了擦眼淚,定了定心神,一躍而下:“張子房,把天樞還給我吧。”
她那日進宮,將天樞放在了客棧,再回去取的時候,卻已經不在客棧了,她知道,肯定是張子房取走了它。
“隨我進來我就把天樞給你。”
流光想了想,便跟著張子房進了裡麵,愣是裡麵刀山火海,她也不怕。
張良走在前麵,流光盯著他的後背默默出神,他好像比三日前更加憔悴了一些,這人以前在她麵前從來都是一派大家公子風範,即便是受了傷也不改顏色,她知道這是他從小受的禮教如此。
看來鹹陽三日,即便是智慧如張子房,也是大傷心神。
一路走到後麵的屋舍,流光並冇有看到蓮姬的身影,想必這裡並不隻張子房一人。
“好了,把天樞還給我吧,我好歹幫你把蓮姬救出來了。”
張良氣笑了:“什麼叫幫我把蓮姬救出來了?”
……你們不是戰線聯盟嗎?
“流光,我要跟你說一聲抱歉。”
啥?
下一刻,流光就被人直愣愣地擁入了懷中,她身上露水微涼,可張子房身上卻是暖烘烘的一片,溫度的傳遞間,熏得她整張臉都熱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發展!?流光一下子就要推開某人,卻誰知道張子房這次以外的堅決:“流光,我不傻的,你騙不了我的。”
說的是什麼,已然不言而喻。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有清淺的笑聲在耳邊擴散開來,流光耳朵癢癢的,手上的力氣也莫名其妙小了許多。
“流光,我和蓮姬他們不是一夥的。”偷偷切切的聲音,還帶點小調皮,這一點兒都不像張子房的聲音。
“還有,我找到那個大力士了,你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這個話題轉變得有些快:“是嗎?在哪裡?”
“如果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帶你去,如何?”
“什麼條件?”
忽而,有微風吹過,流光一抬頭,撞入張子房的眼眸之中,仿若一潭星海,然後她聽到男子低沉動聽的聲音:“流光,我心悅你,留在我身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