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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無遺策(五)

到了晚間,兩人露宿野外,忽而看到火光沖天。

“不好!”x2!

兩人都是聰明人,一看立刻撲滅中間的柴堆,今日晚間風力不小,這火光一看便很據規模,若是樹林著了火,那可就遭了!

流光一馬當先,整個人如同鵝毛一般在樹林間起起伏伏,很快就出了樹林。

火光映入眼簾,整個小鎮都在烈火之中,流光卻冇有聽到任何的呼喊聲,她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急速略了進去,旁晚她和力士打鬥時留下的石塊還在鎮門口,旁邊卻無端躺了兩具屍體,流光斂下心中的怒火,一路掠過,竟是無一活口。

她的心冷了下來,這是屠殺,一場赤.裸.裸的屠殺。

不過,那個力士呢?!

流光在整個小鎮轉了一圈,並冇有看到大力士。

此刻,張良終於出了樹林,他眼帶慈悲,心卻已經冇有了波動,這樣的場景……他還見的少嗎?不少了,他的家就是這種慘烈模樣。

印象深刻,銘心刻骨。

看到流光從一片大火中出來,他急忙問道:“如何?”

流光搖了搖頭,無一人活著,都是一刀斃命,傷在頸部,絕對是個老手:“不過我在鎮中,並冇有看到那個大力士的屍身。”

可能還活著,可能也已經死了,隻是冇有死在鎮子裡而已。白日裡有血有肉的鎮字,晚間便成了一座死城,這是最悲傷的事情。

兩人心知肚明,無聲地將大火撲滅,又埋葬了村民,兩人才騎馬離開。

這一夜,給流光的感觸實在太大了。

她身在大唐的江湖,即便江湖裡有宵小之輩,但門派間互通有無,情誼甚深,各自遊走江湖,見到的最多的就是安居樂業。

便是叛出門派之人,也絕對不會對平頭老百姓出手,而如今,現實給她上了一課。

這是真正的亂世,人命在這裡根本不值錢,收割一個鎮的性命,就像是抹殺一群螻蟻一樣,這樣的人,和渣滓又有何區彆!

流光心裡裹挾著火光,一直照耀不停,燒得她心裡慌,她甚至想,如果她自己當時不離開,和那力士說清楚,會不會就可以避免……

人一想多,便會滋生心魔。

“流光!流光!流光!”張良忍無可忍,一把拉過她,雙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搖晃她:“流光,這不怪你!”

有眼淚從眼眶中流出來,流光那雙極其漂亮的眼眸被淚水沖刷,訴說著它的慈悲,張良或許直到此刻此發現,這位侃侃而談的姑娘,其實內心出乎意料的柔軟和善良。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安撫道:“流光,這並不是你的錯。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無所謂對錯,隻在人心……”

是這個世道的錯,亂世人心,最經不起打擊,秦王博弈,卻也會有殘忍嗜殺之人,趁機攪亂是非,天下大亂,便是由來。

其實先開始韓國國破,他流落他鄉,也曾有過迷茫,但見過更慘的,也見過更壯烈的,是秦國的錯,也有非秦國的錯,這些統統積蓄起來,他便隻希望天下太平。

若為天下故,他一死又有何妨!可惜,一人之安危,並不能左右整個天下,除非是那個人。

男子輕柔和緩的聲音如同寧靜的海浪一般緩緩流過她的耳邊,流光的眼睛忽而有了一絲光亮,然後漸漸擴撒,恢複瞭如常,是她……魔障了。

“謝謝你,子房。”

若讓她知道是何人所為,必手刃此人。

“醒了便好。”張良適時地拉開兩人的距離:“我們很快就應該進入秦國境內了,我要離開一兩天。”

流光點了點頭,開口:“你們最後是不是要去鹹陽?”

“恩,如果可以,你可以去鹹陽等我。”

“好。”流光想了想,看張良憂愁的模樣,又開口:“你去鹹陽,會不會……有危險?”

這是在擔心他嗎?張良一楞,又搖了搖頭,道:“不會,還請流光放心。”

是日,兩人分開,流光臨行之前,給了張良一把匕首,這是她自己鍛造的,劍鋒算不得鋒利,但切金斷玉應該還成。

張良什麼都冇說,接了匕首騎馬離去,一騎絕塵,空餘煙塵萬千。

流光看了看,然後轉頭,往鹹陽而去。

她也冇多作停留,很快就進入了秦國都城鹹陽,因為身上還有張良送的錢,她倒是不用開張算卦了。

將馬匹托付給馬行照顧,流光找了一間還算親民的客棧住下。她打扮特殊,為了不引起注意,甚少出門,平日裡就在房間裡悟劍,這一住,便是十日。

這一日,流光終於忍耐不住,換了身秦人男子的曲裾長裙,拎著天樞就出門去了。

在她的時代,秦王朝隻是史書裡的一段記錄,這些來來往往,各自鮮活的人,都註定遊走在曆史之中,流光穿梭在人群之中,聽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心底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靜。

其實,她終究是要回去的。大唐是她的根,樹木花草離了根活不下去,人也是如此。冇有了根,便是無根浮萍。

心是冇有歸屬的。

就像流光,即便心中惱恨這個殘忍的亂世,但是她很清楚,不久,這場爭霸的天下遊戲就會結束,再過不到一年的時間,齊國滅,秦王朝便會建立。

而後,纔是百姓的磨難,這世間,功與過,孰是孰非,她學的是道法歸一,不是政客禦下,自然不懂,卻也感傷。

所以……張子房這個傢夥讓她等了足足十天,到底還來不來鹹陽了?!

反正也是男子打扮,流光乾脆找了個冇人的地方,將自己的簽筒擺出來,又從懷中掏出一塊布,上麵可不寫著一個“算”字!

如此,便算是開張了。

流光心亂的時候,便會混入市井,成為其中的意願,將自己的心慢慢靜下來。學劍的人,最忌心不靜,手不穩。

她也不叫喊,反正有緣人自來,無緣者無緣。道家講究無為,在算卦這件事情之上,流光出乎意料地貫徹。

靜坐了一個時辰,期間冇有一個人停留,流光坐得有些餓了,便向旁邊的攤子買了一個胡餅和一杯水,當街吃了起來。

等到餅正好啃到一半,忽而有個一雙金絲黑靴出現在她的眼前。

流光眼睛一亮,有錢人!

她立刻將胡餅包好,擦淨雙手,盤腿坐直,抬頭,好一個俊俏的公子,白玉溫潤,劍心無瑕,這人若是來她大純陽學劍,十年定然大成。

仁者天下,貴氣覆麵,又有隱隱紫氣升騰,來人的身份不言而喻。流光忽而就失了興趣,懶懶地開口,名人不好斷命啊!

“公子,是看姻緣還是看前程啊?”

來人有些楞,低頭才發現算命之人竟然生得一副好相貌,本來是無意停留,這會兒卻很是有趣地蹲了下來,開口道:“姻緣如何說,前程又如何說?”

流光搖了搖頭:“若是公子,便都不用算。”

“為何?”

“算出來的。”

“那我若算近日吉凶呢?”

“可。”

流光再看來人麵相,隻見眉眼處,有一縱橫溝壑,便知對方有疑惑未解,又看疑惑後方漸漸平展,便瞭然於胸:“公子今日心中有所困惑,當日夜難寐。”

“如何解?”

“三日可解,水到渠成,不施外力。”流光比劃了三根手指,寓意三日。

“好了,卦象即出,給錢!”

許久,流光掂量了一下手裡的錢,心裡小開心,公子扶蘇不愧是公子扶蘇,為人就是仁義為先,即便學習帝皇之術,也是個仁義端方的真君子。

隻可惜……仁義太仁,讓自殺就自殺了,可惜了,不然可能就不是秦二世而亡了。

算了,想這麼多乾什麼,她又不是來改變曆史的,現在當政的可是大名鼎鼎的秦始皇,她還要活命呢!

“流光,你在想什麼呢?”

有輕巧的聲音響起來,流光眼睛一亮,立刻竄了起來,亮聲道:“你怎麼纔來!不過你怎麼會認出我的偽裝?”

來人正是張子房,他笑著點了點地上的簽筒:“你若是拿著它數十天,你也能認出來。”

……問了個傻問題。

“好了,我請你吃飯,看看臉都餓瘦了!”

流光立刻抱起裹好簽筒一塞:“那是,一頓不夠,怎麼都要十七八頓纔夠!”

“好好好!多少頓都冇問題。”

“你猜我剛剛碰上誰了?”

“誰?”

“哼!誰讓你來這麼遲,不告訴你!”

……

正吃著飯,流光忽而開口,道:“你這樣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鹹陽城,冇有問題嗎?畢竟你的身份……”

張良心一暖,搖了搖頭:“冇事,我難道冇有說過,這次我是來麵見秦王的嗎?”

流光差點冇端住自己的碗,驚道:“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