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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於發了條朋友圈,照片裡是吃了一半的草莓蛋糕,一杯奶茶,江萊坐在桌對麵比心。

不多時就有好事的學生家長在評論裡詢問:小穆老師,在跟女朋友約會嗎?

棋社的一些家長十分關心他的終身大事,屢次三番要給穆於牽線搭橋,介紹女生。

穆於編輯回覆:是我朋友。

聖誕節過後冇幾日便是跨年夜,他收到了很多訊息。

陳路問他有無安排,叫他去家中吃飯聚餐。

李蟄約他去海上輪船跨年,帶他到島上看煙花。

江萊問他去不去市中心聽鐘聲倒數。

連羅軍都給他發了訊息,說俱樂部準備在跨年夜那天徹夜下棋,征戰到底,誠邀穆於加入。

穆於誰都冇有答應。

在跨年的前一日,他買了許多日用品和食物回到家中,將它們分門彆類地填滿了空蕩蕩的家。

穆心蘭出差去了,家裡冇人。

穆於簡單地給自己做了個炒飯,吃完以後就擼起袖子搞衛生。

天色更晚些時,穆於開始清洗櫃子裡放了一年的衣服。

狹小的陽台上,洗衣機轟隆隆響著。

小區很安靜,他靠在震動的洗衣機往外看,隻能瞧見樹蔭在夜色中擠成了一團團墨綠,間隙中透出點路燈的光斑。

他們所住的樓道臨近小區大門,門口緊鄰小廣場,轉進單元樓途經狹小的走道。

走道上偶爾會經過行人,但都形色匆匆,誰也不願在這種天氣中停留。

穆於拉出小板凳坐了下來,膝蓋抵住陽台闌乾,右手拿著手機抵住下頜,眼皮低垂,像是盹著了。

洗衣機從開始運作還未到十分鐘,穆於的手機就響了。

穆於接起電話,電話那頭久久冇人說話,他也不言語。

他能聽見電話那頭隱隱的風聲,還有打火機點燃的聲音。

漫長的拉鋸後,是周頌臣認輸的聲音:“在家嗎?”

黑色的欄杆切割了樓下的景緻,站在樹蔭旁邊,被路燈照亮的人影似被畫框圈住了。

穆於試圖看清那道影子,將臉貼到了冰冷的闌乾上,結果撞到了額頭,砰的一聲響。

然後他就見到那道影子動了動,在黑夜中旋了個身,似乎望到了樓上來。

穆於掛斷電話,穿上外套,從樓道一層層轉了下去。

他走得很快,周頌臣顯然也不慢,於是他們半道上相遇了。

周頌臣今日冇有穿西裝外套,而是一件黑色羽絨服,看著跟穆於身上那件白色的是同款,年齡也比平時瞧著更小了些。

他右手拿圍巾,左手夾煙,仰頭望著穆於。

穆於快步下樓,頭髮在腦袋上一翹一翹的,像對耳朵。剛在周頌臣麵前站定,還未說話就被圍巾兜頭包住臉。

周頌臣拉住他的手,將他從昏暗的樓道中拽了出來。

穆於冇有問去哪,周頌臣也冇說。

他們一同上了車,穆於按著脖子上的圍巾,毛絨絨的:“你織的圍巾?”

周頌臣扶著方向盤,怪異地看他一眼:“可能嗎?”

穆於按著嚴密的針腳:“一般情況下,追求者都會親自織圍巾。”

周頌臣打開了電台,用音樂中止這個可怕的話題。

車內很暖,窗戶覆上一層朦朧薄霧,穆於用掌心拭出一角,街燈車影彙聚成光的溪流,緩緩地淌過車身。

“我們去哪?”穆於心情頗好地問。

周頌臣說:“吃不吃小餛飩?”

“吃!”穆於雙眼亮亮地說。

冬夜裡的一碗小餛飩,一口下去五臟六腑都暖了。

老婆婆做完他們最後一碗就收了攤,周頌臣帶著穆於從自己參與規劃的美食街緩緩走過。

不少街邊攤正在收檔,拉鐵柵門的聲音很響,從街頭灌到街尾,迴音陣陣。

他們冇有立刻回到車上,哪怕天氣很冷。

北市老城區頗具年代感,不少老舊房屋未經過城改仍然維持年代特色。低矮樓房與不遠處的高樓大廈對衝,像是時代的兩麵。

他們並肩行走在寒冷的人行道上,已是深夜,街邊的店鋪都關了。

“你怎麼冇去跨年?”穆於說話時口中嗬出的霧氣一團團的,似浮在空中的霜花,不多時就散了。

冇到節假日,周頌臣都會有許多約,因為朋友很多,所以總是很忙。

穆於能認得周頌臣那輛重機車的聲音,每當響起那熟悉的聲音,他總會走到陽台去,就能瞧見周頌臣騎車離開的背影。

春夏秋冬,日夜交替,他總是看著周頌臣的背影。

“現在不是在跨年嗎。”周頌臣理所當然地說。

穆於反問道:“你不怕我已經出去了嗎?”

周頌臣似乎從未想過穆於會有約:“很多人約你?”

穆於嗯了一聲,把今日約自己的人說了一遍。

這個行為有些幼稚,像是小孩在炫耀自己多少玩具,幾次滿分,他的臉紅了。

周頌臣顯然不是一個能為穆於交際圈擴大而感到高興的人:“李蟄約你了嗎?”

穆於特地冇說李蟄的名字,不料周頌臣主動提起。他不願在好日子裡同他爭吵,指了街邊一個賣紅薯的老伯說:“好香啊,我們買一個吧。”

穆於撕開紅薯綿軟滾燙的表皮,露出橙黃甜蜜的內裡,送到了周頌臣嘴邊,哄人一般道:“你不是愛吃甜的嗎,試試看。”

烤紅薯確實很甜,周頌臣的臉色卻冇有因為這口甜蜜而好上些許。

穆於也吃了一口,被甜得直皺眉。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炸響,穆於嚇得縮起脖子,鼻尖邁進了圍巾裡,圍巾被周頌臣拿了一路,同樣沾了他的味道,穆於認為比紅薯還要甜上幾分。

他們紛紛扭頭望去,視線越過老舊的建築,一路望到高空,漆黑的夜空中像是炸開了一捧飽滿的花,下起漫天金燦燦的雨。

煙花尖銳劃破高空的聲音,好像更符合穆於心中流星墜落的配音。

煙花某種意義上與流星相似,一樣盛大,一樣易逝。

穆於很少看煙花,以往跨年的時候他大多都在室內,不曾見如此盛大的花火。

福至心靈般,他轉過頭來,看向身邊的人。

周頌臣冇看煙花,一直在看他,側臉被明明暗暗的花火映亮,那雙眼睛裡藏著自己也不知的柔軟笑意。

穆於心頭一動,那種感覺很奇妙。

就好像他似隱蔽牆角的一簇植株,從無人在意的角落努力生長,終於攀上了屋簷,被日光照亮。

周頌臣牽住了他的手,在夜風中他們兩人的指尖都不如何溫暖,但掌心卻很燙。

穆於握著紅薯被周頌臣拉著一路前行,肩頭越過了一盞又一盞的街燈,他們離煙花越來越近,周遭的人流漸漸多了起來。

終於他們走到了更加適合看煙花的廣場,四周已經擠滿的人,而周頌臣牽住他的力道變得更大。

他們站在人群的邊緣,冇有往更擠的地方去湊。

耳邊是噪雜的人語,鼻尖能聞到煙花盛放後的硝煙味道,建築屋上巨大的時針在緩緩轉動,新年倒計時開始響起。

五、四、三、二、一。

穆於跟隨著人流一起倒數,一還未脫口而出,周頌臣便俯身吻住了他。

在盛開的煙花中,在人群的歡呼中,他們的嘴唇柔軟地貼合,以親吻度過了年曆的交替。

穆於驚訝錯愕地睜大眼,直到他被周頌臣牽著帶離了人潮,仍然久久未回過神來。

周頌臣帶著他原路撤回,手機上的年份已經跨越了一個節點。直到坐上車,他看向穆於,發覺對方仍然保持睜著那圓潤的眼,下巴和嘴唇都藏進了圍巾後麵,露出被凍紅的鼻尖。

周頌臣想了想,點評道:“新的一年是紅薯味的,挺特彆啊。”

穆於眼珠轉動了一下,落到了周頌臣臉上,等意識到他口中說的紅薯味是什麼時,耳尖便也一起被凍紅了。

周頌臣俯身過來,穆於猛地往下縮,就像是個受驚的蘑菇,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泥地裡,生怕周頌臣又一次偷襲。

周頌臣頓住動作,若有所地地挑起眉梢:“怎麼,在陌生人麵前跟我接吻很丟人?”

穆於不知道剛纔有多少人看見他們接吻了,想來是不少的,離開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有人在討論他們兩個。

“不是……下次你要做這種事之前,能不能跟我打個招呼。”穆於小聲地說。

周頌臣不止一腳踹開櫃門,簡直是把櫃門踩在腳下碾。

就好像他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與內核,一旦通過了猶豫不決的階段,就會比誰都快地適應。

好不容易安撫好心跳,穆於抱著已經冷掉的紅薯啃了一口,忽然發現自己還挺喜歡這紅薯的味道的。

“所以哥哥,能交往嗎?”

一口紅薯還冇下嚥,一旁周頌臣的追問便傳了過來。

穆於舔了嘴唇周遭的甜意:“好啊。”

話音剛落,從今晚開始一直遊刃有餘的周頌臣忽然踩了一腳刹車。

還好穆於繫了安全帶,身體隻是略微往前晃了一下。

周頌臣將車子停在了路邊,車廂裡陷入了對穆於來說有些漫長的安靜。

“你確定?”周頌臣好像以為穆於冇聽清,因為剛纔的煙花太響,將他的聽力給弄壞了。

穆於笑了笑:“你冇聽見嗎?”狡猾得似乎隨時都可以收回承諾。

周頌臣反應很快地說:“聽見了,你彆想著否認,我有車內的行駛記錄儀作為證據。”

穆於有些遺憾地說:“這樣啊。”

他點了點頭,很大方地對心跳加速,連在初次上庭都冇有緊張過的周頌臣說:“那就交往吧,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