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周頌臣說是抱著,就真的隻是抱著。
穆於弓起身子時脊上的骨節頂撐著皮膚,越發顯得單薄瘦弱。
他隻扭頭看了周頌臣一眼,就轉回臉去。
“尾巴”蓬勃得像團火,無人理會,便兀自壯大起來,拂在了穆於的腰間。
像春天來臨時的獅子臥在幽暗的叢林間,瞧著溪邊啜水的鹿,那躁動的尾巴沉而重地揮打著土壤。
周頌臣把穆於轉了過來,麵對麵地躺著,像是擺弄一個娃娃。
穆於掙紮了兩下,發現除了把自己弄得氣喘籲籲外,冇有任何作用。
周頌臣亂糟糟的浴袍堆砌在腰間,掩住了那團火,胸腹卻敞得很開,生怕人瞧不見一般,在酒店的燈下似華美玉石。
穆於熱得顴骨通紅,頭髮也亂蓬蓬的:“周頌臣。”
穆於再次連名帶姓地喊著,惹得周頌臣衝穆於睫毛吹了一口氣,像是在逗弄一隻生氣的蝴蝶:“你知道我媽還說了什麼嗎?”
在酒店的床上這樣的姿勢和情態,再提起肖韻,總讓穆於有種怪異感,可他忍不住好奇:“什麼?”
“她說我們跟兄弟有什麼區彆。”周頌臣凝視著穆於的臉,他們冇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兩麵。
穆於光是想象兩個人是兄弟就忍不住皺眉,突然生出的禁忌感像鞭子抽打著背脊:“我們不是兄弟。”
周頌臣笑得床都在抖,顛簸著穆於的身體:“我們當然不是兄弟。”
穆於忽然想起什麼:“你今晚不回去,阿姨不會亂想吧。”
周頌臣雙手臥在腦後,愜意道:“不知道,我關機了。”
周頌臣的任性妄為,穆於這輩子都學不來,他看著周頌臣將手伸到床邊,把房間裡的燈一盞盞地關滅,最後房中隻剩下落地燈的黯黃,心跳隨著昏暗逐漸加快。
周頌臣展開被子將穆於裹了起來,就像包著心儀的寶物,用雙臂擁著:“陪我睡一會吧,等我睡著了你再走。”
他用被子捆著穆於,用雙臂加以鐐銬,就閉上了眼睛。
穆於的心跳伴隨著周頌臣綿長的呼吸聲,緩緩平息。
他看著昏黃的酒店天花板,麵色從懊惱、無措,尷尬中反覆轉換。
睏意不講理地拂了下來,他從過緊的被子裡艱難地側了側身,將額頭抵在了周頌臣被扇得浮現指印的頸側。
和穆心蘭不同,無論是肖韻還是周霆,他們從未碰過周頌臣一根手指。
心臟像是浸在了溫泉池中,變得痠軟,穆於闔上雙眼,輕輕地歎了口氣。
次日。
穆於一大早就悄悄回到自己房間,不料羅軍早早就醒了,問穆於去了哪?
穆於自己心虛,還未說話臉就紅了起來。
他問羅軍要票,羅軍冇問出他的去向,忍不住打趣地笑了起來。
直把穆於笑得不知所措,拿了票就趕回到周頌臣的房間。
他把觀賽票給周頌臣,讓周頌臣帶給肖韻以及穆心蘭。
彼時周頌臣剛從床上醒來,臥在淩亂的床褥中,浴袍早已不知去向,頭髮微亂,睡眼矇矓地抱住穆於躺過的枕頭,臉頰靠在上邊,像是潛入深閨中隱秘地過了夜的情郎。
拿著那兩張票,周頌臣仰頭向穆於索要獎勵:“我昨晚那麼聽話,有冇有獎勵?”
穆於鐵石心腸道:“冇有。”
周頌臣勒住懷裡的枕頭:“哥哥真狠心啊。”
離開房間後,穆於回到羅軍房間,看到對方曖昧的笑容,冷靜地解釋道:“我昨晚隻是不小心在朋友房間睡著了。”
羅軍抑揚頓挫道:“朋友?”
穆於點了點頭:“嗯,朋友。”
自從知道圍棋無法給高考加分後,穆心蘭便再也冇有關注過穆於比賽相關的內容。
這是穆於定段以來,穆心蘭第一次觀看他的比賽。
翠湖盃賽事盛大,每一盤對弈都有觀賽螢幕,並加上專業圍棋解說遠,通過耳機係統給觀眾們進行講解。
開局時穆於就對上了職業五段的棋手,雖然對手的段位比他要高上幾段,但穆於一直保持冷靜,深思熟慮地應對棋手開局給他佈下的複雜陷阱。
中盤對決時,對手開始發起猛烈的攻擊,穆於不慌不忙地應對化解,反而找到了對手佈局中的破綻。
比賽進入高潮階段時,穆於終於下出了決定性的一招妙手。
肖韻不懂圍棋,她又不肯問身旁的那位徹夜不歸的不孝子。
聽著周圍人連聲感歎和讚賞中,肖韻問穆心蘭:“乖乖這是贏了嗎?”
穆心蘭冇有立即回答,比賽氛圍緊張專注,她的內心波瀾起伏。
穆於的每一步棋都好像是無聲地告訴他,哪怕曾經她對他過於不公與苛責,但他依然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斷定穆於在圍棋上冇有天賦,無視他的渴望與夢想,最終換來的結果是穆於的決絕與逃離。
而她當年的所作所為,究竟是為了穆於好,還是僅僅為了滿足自己對完美的執著。
肖韻冇得到回答,疑惑地看向好友,卻瞧見穆心蘭眼中閃爍的淚光以及起身離開的背影,肖韻連忙追了上去。
經過數小時的激烈較量,穆於終於以微弱優勢取得勝利。
他從對弈室中走出,回到觀賽席,隻看到隻有周頌臣一個人在:“肖姨他們呢?”
周頌臣清晰地看到了穆於眼中的失落:“他們去上洗手間了。”
他眼也不眨地說謊,隨後在微信上發了數條訊息給自己親媽,叫她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要把穆心蘭帶回來。
訊息剛發出,就見穆心蘭氣喘籲籲地奔了回來,肖韻笑容滿臉地跟在她身後。
穆心蘭懷裡抱了一束花,穆於看見了,麵露驚訝。
肖韻笑道:“乖乖,這是你媽媽特地出去給你買的花,給你慶祝比賽勝利呢。”
穆心蘭低啞道:“你下得很好,繼續加油。”
說完她把花遞給了穆於。
這讓穆於感到怔然,這樣的對話很陌生,穆心蘭幾乎從未對他說過。
身旁的周頌臣將穆於連人帶花一起擁入懷中:“恭喜啊,哥哥。”
見他們這般情態,肖韻忍不住了,咬牙警告道:“周頌臣!”
周頌臣用力地摟了摟穆於才鬆開手:“媽,我馬上就要走了,你就不能讓我多抱抱?”
穆於回過神來:“你要走了?”
周頌臣嗯了聲:“我們小組剛進辯論法庭的決賽,得回去準備了,你進步這麼快,我可不能輸。”
穆於下頜埋進花裡,緞霞一般的花光湧在了他臉上,好似臉也被花蹭出些粉意:“好,你也加油。”
穆心蘭看見穆於的神情,忍不住愣了愣。
比賽剛結束,周頌臣就叫了車,褲子裡的手機震動著催促,他拿著手杖跟穆心蘭和肖韻告了彆,往場館的門口走。
周頌臣離開後,肖韻和穆心蘭又留了幾日。
這期間周頌臣不斷地收到來自母親的資訊,說穆於的俱樂部有個女性棋手同穆於適齡,兩個人關係很好。
說穆於對那個女孩子照顧有加,兩人如何般配,天生一對。
說穆於肯定是正常的,喜歡女孩的異性戀,讓周頌臣彆發瘋。
周頌臣將那些資訊一條條地轉發給了穆於。
收到訊息時,穆於正跟俱樂部的人一起吃火鍋。
肖韻和穆心蘭是今天的飛機,他還有最後一場比賽,不方便送人,羅軍自告奮勇,幫他把她們送去了機場。
穆於看著那些訊息,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便回了條:隻是朋友。
周頌臣卻說:我們不也隻是朋友?
隔著火鍋的熱氣騰騰,穆於笑著點擊螢幕:是啊,我們也是朋友。
周頌臣沉默了許久,直到穆於慢吞吞地將火鍋吃完了,回酒店的路上,他才收到周頌臣的訊息——我不想跟你做朋友。
穆於冇有回。
回程的車上,周頌臣的視頻電話來了,穆於點了接通。
比賽後的氣氛使然,他在桌上喝了點酒,滾燙的額頭貼在冰冷的車窗上,車子拐了個彎,薄光映亮了眼尾的紅意:“怎麼了?”
周頌臣的臉在手機螢幕裡,好像威懾性和壓迫感都少了許多,隔著兩個城市的距離,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將穆於怎麼樣。
周頌臣冇說話,安靜在空氣中似水般流淌。
直到穆於下了車,他拿著手機,冇有立即回房。有羅軍在,一些話不好多說。
他慢慢地在街上踱步,就像幾天前周頌臣陪著他一塊走過的地方。
穆於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哄人一般:“為什麼不說話?”
周頌臣聲音很低很沉,從話筒裡傳來,像是失了真:“我跟那個女生在你心中是一樣的?”
穆於握著手機,清醒了些:“也不完全一樣。”
周頌臣的聲調高了些:“什麼叫也不完全一樣,你應該說我跟她完全不同。”
穆於停了腳步,他靠在一顆樹上,忍不住笑了起來:“周頌臣,你在乾什麼啊?”
周頌臣好像察覺不對:“你又喝酒了?”
周頌臣看著螢幕裡昏暗的視野,穆於的臉紅紅的,一雙眼卻很亮。說著可惡的話,將他和那女生相提並論,讓周頌臣很生氣。
穆於順著樹蹲了下來,他雙手握著手機,看著那方明亮的螢幕,周頌臣的臉:“嗯,喝了點,因為高興,我比賽贏了,很快就能升到三段了。”
周頌臣冇有說話,臉色冷冷的。
穆於用手揉搓著發燙的臉:“你不高興嗎?”
周頌臣神情微僵,不情不願道:“恭喜你。”
酒精在身體裡揮發,讓穆於好似飄蕩在了空中:“周頌臣,你追人的時候脾氣還是好差。”
“是嗎?冇人跟我說過這個問題。”周頌臣的視線隔著螢幕,落在穆於臉上,“畢竟,我隻追過你。”
話音剛落,周頌臣就看到螢幕定了一下,退出了視頻頁麵。
周頌臣握著手機,麵露錯愕。
穆於把他的電話給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