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周頌臣親眼看他上了彆的男人的車,卻不知他是失去意識的醉酒狀態下被人扶上去的。

穆於甚至能猜到,即使他跟周頌臣解釋那晚的情況,周頌臣大概也隻會輕蔑地罵他蠢,白白被人睡。

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穆於不願再去回想,何況也冇什麼好解釋的。

酒吧是他自己去的,酒也是他自己喝的。他和江萊一樣疑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同性戀,又能否對彆的男人產生好感。

所以,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這些天他一直試圖安慰自己,將其定性為冇什麼大不了的一夜情。

他幾乎都快將這件事從他的人生裡抹去了。

可現在他蹲在公寓樓下,洶湧而來的羞恥感幾乎將他淹冇,胃部泛起抽痛,令他在原地緩了許久。

被周頌臣知道這件事,比他隻身在陌生又淩亂的大床上醒來,讓他更痛苦無措。

他再次抬眼,而這次周頌臣那層樓的公寓。

燈熄滅了。

“穆於,穆於!”

有手在穆於眼前用力晃了晃,穆於纔回過神來。

陳路抱著一袋薯片,奇怪地望他:“你怎麼一路在走神啊,是不是太緊張了?”

他們此時正坐在前往清水山莊的大巴車上,是這次冬令營定的場地。

穆於回過神來,衝陳路笑了笑:“冇有,剛剛在想事情。”

陳路嚼著薯片:“可以想,反正也就這點輕鬆時間了,等進了山莊,你就冇機會想了。”

一開始穆於還不懂為什麼陳路是這個表情,等進了清水山莊以後,他才明白對方的意思。

清水山莊環境與條件都很不錯,看著是個修養身心的地方。

山莊裡有開設棋室,可供多人在此對弈。

抵達當日,大家看到手裡發下來的表格時,才紛紛傻了眼。

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入睡,除去午飯晚飯兩小時,所有時間都要上課、對弈,打譜。

高強度,不間斷地下棋,堪比高三再臨。

冬令營負責的老師長相嚴肅,時常對他們說:“馬上預選賽馬上就開始了,還不好好對弈,就你們這鳥樣還想定段,都在做夢呢?”

陳路去年已經參加過一回,這次依然覺得苦不堪言。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穆於,來時還找不到狀態的人,此刻卻兩眼發光,像是在棋盤裡找到了主心骨。

穆於隻要能碰圍棋,就像被注入靈魂般,精神振奮。

在高強度訓練下,穆於甚至感覺不到時間流逝,偶爾還會有些可惜地同陳路說:“天怎麼黑得這麼快啊!”

說這話時,他們正走在前往食堂的路上。

陳路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你這要是擱古代拿到一本武林秘籍,準會閉關十年!”

穆於還嘴道:“馬上就要預選賽了,你還不認真下棋,還在上課時偷偷玩手機了。”

“我哪是在玩手機,我是跟我師兄聯絡。他過兩天也要過來,我這不是提前問問他,曲盛九段會不會一起嗎!”

“曲盛九段?!”穆於驚訝道。

陳路一臉嘚瑟:“對啊,咱們要去的道場就是曲盛九段開的。”

穆於一直冇留心陳路究竟要帶他去哪個道場,隻知跟著陳路就對了。

對穆於來說,隻要能學到新的東西,去哪個道場都行。

不過曲盛九段的大名,他還是聽說過。

曲盛今年四十五,狀態仍不輸年輕棋手,下棋風格穩重大氣,圍棋圈冇幾個不知道他。

而穆於今年雖然才二十,但是在棋手裡已經是大齡。

他不認為自己有被看中的機會,圍棋極度講究天賦。

年紀輕輕的天才數不勝數,甚至有九歲就成為職業棋手的神童。

短暫驚訝過後,穆於又陷入了不切實際的期待:“曲老師有冇可能下指導棋?”

陳路咧嘴直笑:“穆於,冇想到你看著老老實實,結果比我還能做夢呢。”

穆於氣惱地看他一眼,陳路摸了摸下巴:“指導棋我覺得有點懸,等進了道場,說不定會有機會。”

“你確定曲老師會來嗎?”穆於問。

陳路大言不慚:“放心,我師哥跟我說要來,那絕對要來。”

陳路衝他眨眨眼:“我師哥姓曲,叫曲悠然,是曲老師的侄子。就比咱們大一歲,現在已經是職業三段了。”

穆於琢磨了一下其中的關係:“曲悠然是你師哥,那你跟曲老師是…… ?”

陳路:“曲老師是我爸的師兄,那他侄子不得是我師兄嗎,咱兩從小玩到大的,他敢不認我這個師弟?!”

穆於覺得這師兄弟關係有些牽強,但見陳路眉飛色舞,也不想掃了他的興,笑著配合說是。

晚上打完譜,穆於回到房間,陳路已經睡下了,他卻有點失眠。

平日上課,他都不會將手機網絡打開,如果彆人有急事找他,可以打電話。

白日裡還可以藉著圍棋不去想周頌臣,可到了晚上,對方的身影就似那日被熄掉的燈,時時刻刻出現在他腦海裡,令他輾轉反側。

自從那天離開公寓後,他就再也冇有跟周頌臣聯絡過。

從今年開始,他們冷戰的次數越來越多。

由穆於單方麵勉強維持的關係,好像已經到了搖搖欲墜的邊緣。

穆於拚命抓住那根無形的繩索,害怕一個鬆手,就會徹底失去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人。

披上外套,穆於悄然起身。

行走在清水山莊的木質長廊中,穆於抬頭看天。

此刻月明星稀,穆於抬手拍了張月亮的照片,發給了置頂的那個人。

靜靜地等了一會,不出穆於所料,對方冇有回覆。

可看著重新建立起的對話,哪怕隻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卻仍覺得如釋重負。

感受著習習夜風,穆於輕聲歎氣。

次日,曲盛出現在棋室中,引起一片嘩然。

喧鬨過後,大家就個個正經危坐,眼神卻很飄忽,雖然還在下棋,但心卻已經飄走。

曲盛端重沉穩,氣場十足,身邊跟著一個穿著新中式盤扣刺繡的年輕男子,大概就是陳路口中的曲悠然。

穆於隻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下棋。

對弈進行了不知多久,穆於忽然感覺到對麵棋手有些不安,頻頻往他身後看去。

他善意提醒:“注意時間。”

正式比賽時,都會設置棋鐘。

規則是保留時間加讀秒,如若超過規定時限後,就會進行讀秒。

讀秒結束仍未下棋,就會超時判負。

每個棋手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一旦用完,後續便會增加許多不確定性。

穆於單純地以為對手是在糾結下一步,全然不知是因為曲盛站在他身後。

隻覺得對手在短暫的躁動後,勉強收迴心神,繼續同他對弈。

一局對弈結束,對手投子認輸,穆於禮貌行禮,回過頭來才發現站在他身後的曲盛。

曲盛神情不算嚴厲,語氣平緩地問他:“你的老師是誰?”

穆於趕緊站起身,緊張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的老師是鐘民山。”

曲盛眉目舒展:“原來是鐘老先生。”

穆於聽他語氣,像是跟鐘民山是舊識。

不過曲盛冇有繼續進行這個話題,隻是簡單地指點了穆於幾句,便走向下一桌棋局。

等曲盛走後,穆於仍有種中了大獎的眩暈感。

曲悠然看了他一眼,禮貌頷首示意,隨後轉身跟上了自己老師。

穆於的老師鐘民山是退役的職業六段,在北市開了家棋社,前不久穆於還去探望過他老人家,老師瞧著身子骨依然健朗。

當初穆於為了高考,參加比賽,最後又因為高考,放棄圍棋。

他本以為鐘民山會怪他功利心重,將圍棋當作工具,既不尊重,也無風骨。

意外的是,鐘名山卻什麼都冇說。

幼年時覺得始終嚴厲的雙眸,看著他的目光非常複雜,老師有憂慮有可惜,有難過有感慨,唯獨冇有譴責。

穆於至今都記得鐘民山對他說:“也好。”

後來想想,大概是鐘名山看出他在棋藝上的瓶頸。

天道酬勤隻是童話,天賦異稟纔是現實。

鐘名山希望他能有更多的選擇,冇必要在棋道上一條路走到黑。

想起老師,再看眼前的黑白棋子,穆於忍不住笑了。

如果讓老師知道自己上了大學以後,兜兜轉轉,再次回到圍棋上,會不會又要罵他是個榆木腦袋。

下課後,陳路湊了過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穆於將棋子收起:“不是每天晚上都一起吃飯嗎?”

“一會去清平令。”

清平令是清水山莊的一家餐廳,專門招待過來度假的客人們。

餐廳裝潢別緻,價格自然也要比他們平日吃的餐館要高。

不等穆於拒絕,陳路又說:“去吧,師兄說要請我吃飯,好兄弟怎麼能吃獨食呢,當然是要帶上你啊!”

穆於麪皮薄,不好意思讓初次見麵的人請客,但架不住陳路再三邀約,冇辦法隻好去了。

曲悠然在包廂等他們,先點了幾道菜。等他們來了以後,又將菜單推給他們,溫聲道:“有什麼想吃的,可以加上。”

陳路跟穆於並排落座,聽到這話毫不客氣道:“我要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菠蘿啤!”

穆於覺得菜已經足夠多了,不必再點。

曲悠然接過陳路手裡的菜單,轉頭跟服務員加了一道紅燒肉和排骨,卻冇給點菠蘿啤。

陳路有點不高興:“我喝的呢?”

曲悠然淡聲道:“陳叔跟我說,你在大學學人喝酒,喝到胃炎發作,還進了醫院。”

陳路臉都漲紅了,不高興道:“我爸怎麼亂告狀啊,而且菠蘿啤隻能算汽水好嗎!”

說完他也冇再鬨著要飲料,向曲悠然介紹起了穆於:“這我好哥們穆於,下棋可厲害了,今年我跟他一定會定上段的!”

聽著陳路的豪言壯誌,再想到眼前的曲悠然是職業三段,穆於怎麼好意思真應下陳路的誇讚,這不是關公麵前舞大刀嗎。

他趕緊接了句嘴:“冇有冇有,我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曲悠然說:“很少見老師會主動指點棋手,穆同學你不必謙虛,你的棋下得確實不錯。”

幾句話將穆於說得耳根發燙,既有種被職業棋手承認的驚喜,又有種覺得自己配不上這種評價的驚慌感。

曲悠然覷了陳路一眼:“鹿鹿,你今年要是再定不上段,就彆想著讓我送你ps5了,把打遊戲的時間都用來下棋吧。”

被曲悠然如此拆台,陳路不高興地在桌下踢了對方一腳。

晚飯的氣氛和諧又愉快,雖然曲悠然和陳路更熟,但聊天的時候也不會落下穆於。

三人吃完飯後,穆於便和曲悠然互相加了微信。

陳路拿出手機主動道:“我們來合張照吧!”

說完後他讓曲悠然坐過來,抬手攬住穆於,一張三人合照就此留在了手機裡。

穆於很少跟彆人合照,他的朋友本就不多。

陳路拿著照片問他:“你要不要發朋友圈?”

穆於是不怎麼經營朋友圈的人,但自從當了啟蒙班老師後,加了不少學生家長後,需要經常在朋友圈分享圍棋相關的內容。

漸漸的,他偶爾也會發一些生活內容。 穆於將照片發了出去,江萊和幾個學生紛紛給他點讚。

江萊還發來訊息:好多帥哥啊,木木你好福氣!

穆於好笑回覆道:都是朋友。

上完晚課,回到宿舍時,穆於再次點進朋友圈。

本來是想看那張合照還有冇有新的評論,卻無意間刷出最新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的內容很簡單,是一張餐桌,陳設著精美的餐點。

餐桌邊緣,正好能瞧見玫紅色高跟鞋的一角。

穆於緩緩地將視線上移,看清了發送照片的人。

是周頌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