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安慰 三少爺,素知夫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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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下意識的,哪吒伸出拇指,指腹溫熱,極其自然地替她揩去那點油漬。

動作完成,兩人都是一怔。

哪吒像被燙到般飛快收回手,指腹殘留的細膩觸感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而與應卻彷彿毫無所覺,隻專心致誌地繼續品嚐包子。

“吒兒!”

一聲溫柔又帶著急促喘息的呼喚,瞬間打破這微妙的氛圍。

與應循聲望去。

一位身著素雅錦緞衣裙的婦人正提著裙襬,不顧儀態地小跑而來。

她約莫三十許人,眉眼溫婉秀麗,與哪吒有七分神似,髮髻間隻簪著幾支素雅的玉釵,晨露打濕了她繡鞋的緞麵,洇開深色的痕跡,顯是聽聞訊息便匆匆趕來,連晨妝都未及整理。

她的目光緊緊鎖在哪吒身上,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水光。

“……”

哪吒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他站起身。

殷素知已奔至近前,一把抓住哪吒的手腕,仔細打量著他,聲音帶著哽咽:“又長高了……在乾元山可好?太乙道長待你如何?吃穿用度可……”

她關切的話語頓住,目光終於落在哪吒身旁,一身白袍的與應身上,有些驚奇地問:“這位姑娘是……”

與應慌忙站起來,不小心碰翻了茶碗。

“我們還要回山覆命。”

哪吒突然橫插進來,聲音冷硬。

殷素知指尖一顫,卻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周圍行人依舊如常往來,似乎對這一幕毫不意外,她指尖一顫,卻仍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至少……至少回去看看吧。”

“回去?我的家在乾元山,在金光洞,在師父那裡。”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與應看見她袖中的手微微發抖,但她隻是輕輕整理了一下哪吒有些歪斜的衣領。

“這位姑娘看起來餓了,不如……”

“不必了。”哪吒拽起與應的手腕,轉身就走,“師父還等著。”

與應踉蹌著跟上,回頭望見殷素知仍站在原地,晨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奇怪,為何她的心裡會這般……酸澀又鼓脹?

“等等……”與應掙了掙手腕,想說什麼。哪吒反而握得更緊,腳步更快,幾乎是拖著她衝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

巷子儘頭,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濃密的陰影。

哪吒停下腳步,與應猝不及防,額頭重重撞上他後背。

“你……”與應剛要開口,卻見哪吒一拳砸在樹乾上,槐花簌簌落下,槐花簌簌落下,有幾朵打著旋兒,輕輕沾在他微微顫抖的肩頭和發上。

與應站在他身後,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隻麻雀落在枝頭,歪頭看著他們。

過了許久,久到麻雀都飛走了,哪吒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已恢複往日神色:“走,帶你去吃更好的!”

與應看著他強撐的笑容,又看了看他髮梢和肩頭沾著的幾片潔白槐花。

她猶豫片刻,默默地從自己素白的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遞了過去。

“做什麼?” 哪吒不明所以,但還是接了。

“槐花,” 與應抬手指了指他的頭髮,“沾上了。”

哪吒愣了一下,隨即胡亂地用帕子在頭上抹了兩把,動作粗魯得像是要擦掉什麼不潔的東西。

他將帕子隨手塞進懷裡,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巷子,背影有些倉促。

與應小跑著跟上。

剛到巷口,一個挑著沉重擔子的老漢正顫巍巍地拐進來,兩人險些撞個滿懷。

“小心!”哪吒一把將與應拉到自己身側。

擔子一晃,裡麵幾節沾著新鮮濕泥、白生生的蓮藕滾落在地,沾上了塵土。

老漢剛想發怒,抬頭看清哪吒麵容的瞬間僵住了,嘴唇哆嗦著:“少……少爺?是您……您回來了?”

哪吒蹲下身,默默將蓮藕撿回擔中,他動作格外輕柔,與平日張揚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低著頭:“李管家,對不住。”

老漢嘴唇哆嗦著,顯些流出淚來,抓住哪吒的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哪吒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他甚至不敢再看老漢淚流滿麵的臉,拉起一旁沉默的與應,快步衝出巷子,將老漢那聲未儘的哽咽和擔子裡白生生的蓮藕,遠遠拋在了身後。

轉過喧鬨的街角,確定再也看不到巷口,哪吒才鬆開與應的手腕,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微微喘息。

“那個人……” 與應揉了揉被攥得有些發紅的手腕,輕聲問。

哪吒悶聲道:“李府的管家,人……還不錯。”

幼時偷偷溜出府玩耍,是這位老管家替他打掩護,那次他調皮爬上高高的房梁下不來,也是李管家急得團團轉,最後是他自己不耐煩了跳下來。

後來他金身行宮被毀,聽說李管家也被李靖遷怒,不久後便黯然離開了李府……

想到這裡,一股混雜著憤怒與委屈的火焰猛地竄上心頭。

定是李靖!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逼他認錯,毀他金身,連累無辜之人……真真是小人心腸!惡毒至極!

與應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她心裡還在想著城門口那道孤單的影子,那種莫名的酸澀感依舊盤桓不去。

這細微的走神落在哪吒眼中,卻成了另一番解讀。

她在同情?在覺得他剛纔的舉動太過分?

一種被誤解的煩躁和無處發泄的鬱結衝上頭頂。

他突然轉過頭,問:“你覺得我剛纔那樣對她,太殘忍了嗎?”

與應側目望去,哪吒緊繃的側臉在陽光下鍍著一層淺金,長睫低垂,在眼下投落一小片細碎的陰影,如同蝶翼輕顫。

她心中微動,方纔殷夫人繡鞋尖上未乾的晨露,還有那聲帶著哽咽的“吒兒”,清晰地浮上心頭,竟生出一絲連自己都未解的羨慕。

與應:“我不知道你們的事,但她鞋尖的露水還冇乾。”

她定是極想見你,才這般急切,連晨露沾濕了鞋麵都顧不得,隻為早一刻確認你的安好。

良久,哪吒才道:“……我知道。”

他接著說:“那時候,我總覺得她軟弱,優柔寡斷,連李靖要我死時,她都隻會哭。後來才明白,她不是不想選,是根本冇得選……就像那蓮藕,生在淤泥裡,便隻能向上掙紮,哪管根鬚被什麼束縛。”

一陣微風吹過,捲起幾片潔白的槐花,打著旋兒飄落。

哪吒伸手,一片花瓣輕盈地落在他掌心。他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柔嫩的花瓣,清淡的香氣在指間彌散。

他聲音有些飄忽:“其實……我回來過很多次。偷偷的。”

與應問:“……去看她?”

哪吒的指尖將那花瓣撚碎了,細碎的殘瓣隨風而去。

“嗯。”他應得極輕,更像自語,“常在夜裡,立在房簷上……看她屋裡的燈還亮著,在窗下做針線。”

“她……知道嗎?”

哪吒搖了搖頭,隨即又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不確定:“或許……知道吧。有時,窗邊會多留一盞燈。”

那盞燈,是無聲的守望,還是對飄蕩孤魂的憐憫?他不敢深想。

“我冇有娘。”

她從模糊的感知中意識到,她似乎不明白為何母親要抱孩子,為何要投來關切的目光,所以她把一切歸根於自己冇有母親。

“……什麼?”他轉過頭,眉頭微微皺起。

與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輕得像風:“我是被師父撿回來的,而且……”

“而且我殺了——”

哦,爹啊,死就死了唄。

後麵的字眼在她舌尖打了個轉,又無聲地嚥了回去。

殺父,於她而言,似乎並不比碾碎一片花瓣沉重。

他忽然伸手,帶著點泄憤的力道,拽了下與應垂在肩側的一縷髮絲:“笨。”

她抬起眼,淺淡的眸子裡映著他帶著薄怒的臉,平靜地問:“你呢?你不覺得我殘忍嗎?”

哪吒轉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入與應眼底。初升的晨光跳躍在黑亮的眸子裡,映出她微微困惑的模樣。

“知道我出生時是何模樣麼?”他揚唇一笑,滿是不在乎,彷彿在講旁人的軼聞,“差點把穩婆嚇死過去。”

“李管家說,我落地便是個肉球。人人都道是妖孽,李靖更是舉劍便要劈下……”他眼底的笑意淡了,聲音沉下去,“隻有她……隻有我娘,死死抱著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說這是她的骨肉,隻有她……護著我。”

“所以,”他湊近,鼻尖幾乎要碰上她的,清澈的瞳孔裡清晰地映出她微怔的麵容,“你覺得……我會在乎這個?瞧著挺聰明,怎麼這般笨?”

與應淺色的瞳孔微微睜大,映著他近在咫尺的臉,素來平靜無波的眼底,終於漾開一絲漣漪。

“……多謝。”最終,她也隻擠出這兩個字。

哪吒直起身,誇張地歎了口氣:“就這?小爺我可是連出生時的糗事都抖落出來了!”

與應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發間沾著的一片細小槐花上,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將那點潔白摘下。

哪吒微怔,隨即也抬手,從她鬢邊掠過,撚下一朵完整的槐花,順手彆在她耳後。

晨光將兩人並立的影子拉得細長。寂靜中,與應腹中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輕響。

“又餓了?”哪吒挑眉,“走,這次帶你去吃陳塘關最好吃的——”

“三少爺!”清脆的童音脆生生打斷了他。巷口處,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站著,雙手捧著油紙包,“孃親讓我送來的……”

哪吒臉上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他彎下腰,笑容真切:“小桃?都長這麼高了。”

小女孩用力點點頭,將油紙包往前一遞:“孃親說,三少爺頂頂喜歡她做的桂花糕了!”

與應看見哪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隻是蹲下身,視線與小桃齊平,溫聲道:“替我……多謝你娘。”

小女孩將油紙包塞進他手裡,又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飛快地說了句什麼。

哪吒的耳根唰地紅了,他有些慌亂地揉了揉小女孩的發頂:“小孩子家,莫要胡說!”

小女孩笑著跑開了,哪吒站起身,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這是……”

“桂花糕?”與應指了指油紙包。

“啊,對,嚐嚐?”

芬芳的桂花香氣撲麵而來,與應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綿軟的口感和桂花的香氣在舌尖綻放。

“好吃吧?”哪吒得意地說,“張嬸的桂花糕可是陳塘關一絕。”

與應點點頭,她注意到油紙包底下還壓著張字條,哪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迅速把字條收了起來,但眼尖的與應已經看到了開頭幾個字。

[三少爺,素知夫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