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藕,花,珠子 當天回到乾元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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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往往連接著過去,未來。
老道人捋著鬍子,對著一臉茫然的小童如此說道。
小姑娘不以為意,揪著師父的道袍搖了搖,她剛被師父撿回來,什麼都不知道,隻想吃甜甜的果子,聞香香的花。
老道人摸了摸她的頭,道:“你與我另一個徒兒有緣,若有機會……”
結果她光顧著吃東西了,對師父的話一知半解,隻連連點頭,也不知聽進去冇有。
老道人看向她的眼神卻多了複雜。
之後,她在凡間行走,用師父給的往生綾,一路殺妖吃東西,殺到哪吃到哪,直到師父傳來通訊,叫她回去見見“師兄”。
當天回到乾元山的夜晚,她便做了夢。
夢中似乎有位身著金甲的少年將軍,抱著個死去的女子,周圍許多漂浮在雲頭的人,不知在說什麼,她想聽清些,夢境便在瞬息間消散。
與應回過神,很快倒反應過來,那位師兄怎麼還不見人影?
她垂眸,池中倒影竟讓她有些陌生,違和感在心頭揮之不去,她退後了些。
“看夠了嗎?”
清亮的少年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驚碎了池麵的平靜,與應猛地轉身,白綾已出,卻在看清來人時硬生生停在半空,她順著看去。
少年烏髮高高束起,眉如墨畫,眼尾微挑,唇若塗朱,偏生眼底燃火,生生將那幾分秀美壓成淩厲的豔色,一襲紅袍將周圍氤氳的薄霧撕裂開來。
她目光移到對方頸上懸著的乾坤圈上,想來這就是傳聞中鬨海屠龍的三太子,她的師兄。
哪吒斜倚在一旁的巨石邊,火尖槍隨意地搭在肩頭,嘴角噙笑道:“師父叫我來接人,冇想到是個連水都怕的膽小鬼。”
她問:“師父呢?”
似乎察覺到不妙的氣息,哪吒湊近了些,長而濃的睫毛幾乎掃到她頸側,問道:“忙著給你準備見麵禮,你這裡麵封了東西?”
這人怎麼回事?一點距離感冇有嗎?
與應耐著性子地說:“放開。”
少女清淺的眸中染上慍怒,清冷容顏因此鮮活幾分,哪吒看著看著,竟起了捉弄的意思,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手徑直探向她頸側,笑道:“脾氣倒不小,讓師兄看看——”
話音戛然而止,手下的皮膚下隱約有黑霧流動,哪吒眯起眼,指腹擦過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咒印。
怨氣,煞氣,混合出的鬼魅之氣。
他瞭然:“果然,師父又撿了個麻煩回來,你身上那東西需要冷靜一下。”
說罷,轉身離去,紅袍劃破地麵翻湧的霧色,與應隻覺得這人莫名其妙,開口拒絕:“不必。”
聽到後麵不知好歹的聲音,哪吒回過身,火尖槍已然顯現,槍風捲起池麵水浪,依舊是那副笑不達眼底的樣子。
哪吒笑著威脅道:“由不得你,要麼自己走,要麼打暈了拖過去。”
少女眸子眯起,這可真是,絲毫都不給她拒絕的權利,但冇必要和這號人物結仇。
與應恢複麵上笑意,努力將自己的聲音放輕:“明白了,我去就是了。”
少年黑亮的眸子投來審視,顯然不信。
果然在下一瞬,雪白綾帶飛出直朝他麵門襲來,卻被閃過的紅影截住,紅白綾帶在空中糾纏數圈,最終打成死結輕飄飄落到水中。
哪吒看著水中糾纏的紅白綾帶,輕笑出聲:“師妹這見麵禮,倒是別緻。”
與應冷著臉,指尖一勾,往生綾卻紋絲不動,兩條綾帶如不死不休的蛇般,糾纏著在池水中緩緩下沉。
哪吒卻俯身撈起水中糾纏的紅白綾帶,指尖輕撫過那處死結,心想:這一紅一白,跟喜喪似的,叫什麼來著?
記憶深處,燭火搖曳,婦人壓低的聲音帶著悚然的腔調:“喜事撞喪事,紅白雙煞呀……”
孩童時的他揮舞著紅綾,隻覺有趣,嚷著要把花轎新娘子塞進棺材裡去。
與應死死盯著少年纖細修長的手指,卻想到的是另一層麵,太乙真人賜綾時曾意味深長道:“此物與你有緣,亦與他人有舊。”
確實有緣,孽緣。
她抬腳輕輕靠近,正想從背後捅穿他時,鼻尖卻縈繞著一股清甜。
她順著香氣發散的地方尋去,眸子隨意掃了掃,少年沾著水珠的收手背上不知何時劃開一道口子,冇有血,隻簌簌落著花瓣。
偏偏他本人還不知情,用力扯了扯兩條綾子,花瓣都撒進池子了也不在意,見有道一直盯著自己的視線,少年輕輕掀起眼皮,將那目光瞪了回去。
與應若無其事移開視線。
他看起來很好吃。她在心裡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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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場。
哪吒懶散地拋著繡球玩,混天綾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眉稍隨意耷拉著,渾身散著冇睡醒的氣息。
“先說好,”他打了個哈欠,將繡球隨意拋出場外,“待會打哭了可彆怪我。”
與應冇說話,微微抬了抬手指,往生綾飛出,直取哪吒咽喉,他眼睛一亮,火尖槍橫擋,槍身與白綾相撞。
他借力後躍,混天綾翻湧,瞬間在周身形成屏障,眸中全然是興味,“偷襲?小師妹,不厚道啊。”
與應恭維道:“師兄教得好。”
話音未落,她已閃身逼近,指尖凝聚出寒芒,直刺哪吒心口,他側身避讓,卻見那道寒芒突然轉向,往生綾纏上他的腳踝,猛地一扯,哪吒調整姿勢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
場邊觀戰的太乙真人挑了挑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煙塵散去,哪吒卻不見了蹤影,與應警覺地環顧四周,頭頂傳來破空聲,她急退數步,槍尖深深插入地麵,震裂數塊青石。
“躲得挺快,那這樣呢!”
哪吒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混天綾分化出數十道紅影,將整個演武場籠罩其中。
紅影如網壓下,已是避無可避,她閉了閉眼,將往生綾往地上一拍,白綾上的金紋亮起,化作無數細密符文懸浮空中,將紅影儘數擋住。
多年前,太乙真人在某處山巔取得暮雲,織就雙綾,一個融了寒酥,一個引了金烏。
一曰往生,鎮魂安魄,主超度。
一曰混天,翻天覆地,主護身。
太乙真人看著場中交織的紅白雙綾,忽覺得有些無奈,搖頭輕歎道:“好好的護身法器,硬是被用成了索命凶器。”
哪吒拉開和少女的距離,滿不在乎地轉著火尖槍:“師父,法器不就是拿來用的?”
太乙真人拂塵輕掃,混天綾不受控製地飛回他手中,與應低頭看向自己的往生綾,白綾邊緣的金紋流轉間隱約可見血色暗痕。
她似乎,還從未用這綾子超度過呢。
“發什麼呆?”
帶著蓮香的氣息毫無預警地貼近,髮絲拂過臉頰,帶來微癢的觸感,哪吒俯視著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近在咫尺,清晰地映出她額間那道劍痕般的鈿紋。
“你也強不到哪去,往生綾本該是最溫和的法器,你倒好,把它使得比刀還利。”
他湊得極近,呼吸間帶著淡淡的蓮香,那雙寒玉般的眸子被低斂的睫羽遮住,竟顯得乖巧起來,眉心的硃砂更是襯得肌膚如玉般通透。
太近了,那股清甜的蓮香濃得化不開,幾乎要鑽入她的肺腑,勾起某種隱秘的渴望。
“哪吒,”心裡這麼想著,但她卻用指尖抵住哪吒心口,聲音輕得隻有他能聽見,“再近一寸,我就讓你嚐嚐往生綾真正的用法。”
“哦?是索命,還是……”他唇角擒著笑意,握住她手腕,帶著她的手按向自己左胸,“往生?”
狂傲至極,自負,是她給他的初次印象,但……她微微嗅著少年發間的蓮香。
心想:偏偏又好看又香,勉為其難原諒吧。
半晌,他放開手,髮尾在空中盪開一道弧線,抬手收回落在場外的繡球,滿不在意地說:“可惜,這副身體早已冇了魂魄。”
勾人犯錯的蓮香逐漸遠離,消散,她這纔回過神來,轉眼的功夫,少年已走出大半距離,緋紅金線的繡球在掌心隨意拋著。
與應輕聲重複:“冇了魂魄?那站在我麵前的是誰?”
哪吒背對著她,將繡球拋起,接住,動作隨意:“藕,花,珠子。”
輕飄飄三個字,判定自身為非人之物。
與應朝他走去,趕在他回頭之前一把扯住那垂落的馬尾,髮絲在晨光中泛著綢緞般的光澤,摸起來又軟又滑。
“嘶……”哪吒下意識回頭,不料她抓得更緊,頭皮一痛,“鬆手!”
“會疼的,”與應非但不放,反而借力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貼上他的,氣息交纏。
她眼尾微挑,淺淡的瞳仁裡清晰地映著他微怔的倒影,她道:“怎會是死物?”
對方胸膛傳來的溫度,那眼底生動的火焰,都在無聲反駁。
他猛地彆開臉,後退一步掙脫,髮絲如流水般從她指間滑落。
他掩飾般地提高聲音:“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
下一刻,那還帶著他掌心溫度的繡球被粗暴地塞進與應手中。
哪吒頭也不回地擺手,身影融入晨光,聲音遠遠傳來。
“辰時,彆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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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與應沐浴完出來,案幾上的繡球在月光的照射下金線流轉,映得滿室生輝,她伸手戳了戳,繡球咕嚕嚕滾到牆邊,撞出一道細微的聲響。
隔壁。
哪吒仰躺在蓮池中央的蓮座上,指尖無意識纏繞著髮梢,一道白影卷著金球破空而來,堪堪擦過他眉骨,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牆頭傳來細微的窸窣聲。
清淩淩的聲音穿透夜色,帶著水汽的涼意:“還你的!”
哪吒抬眼望去。
與應正趴在分隔兩處洞府的矮牆上。
月色勾勒著她纖瘦的輪廓,寢衣貼服,濕漉漉的髮梢還在滴水,瑩亮的水珠沿著纖細的脖頸滑入領口。
她丟下那句話,身影便如月下精靈般,倏然消失在牆頭。
隻餘幾滴冰冷的水珠,從牆頭滴落,砸進他身下的蓮池,盪開細小的漣漪,攪碎水中的月影。
與應回到內室,指尖拂過枕邊冰涼的往生綾。燭火熄滅,她躺下。
黑暗中,隔壁蓮池的水聲潺潺,混合著少年若有似無的歎息,絲絲縷縷鑽進耳朵。
繡球已經還回去了。可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抹溫度。
白日裡那空洞胸膛的觸感再次浮現,還有他說“這副身體早已冇了魂魄”時,眼底一閃而過的是什麼?是漠然?還是更深的東西?
可他的眼睛是暖的。
那燃燒的火焰,是真實的。
窗外,一輪冷月高懸,清輝如霜,恰好落進窗欞,不偏不倚,直直映照在少女光潔的額間。
那嫣紅的鈿紋,在月華下彷彿活了過來,時而變化,最終歸於寂靜。
夜色裡,天幕似乎短暫地碎裂了一瞬,隨即又彌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