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幻影 場景飛速變換,最終停留在一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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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斜斜地刺入,在與應的眼皮上投下一片帶著暖意的紅,她皺了皺眉,意識從混沌中緩緩浮起。

“唔……”她剛想翻身舒展痠麻的肢體,卻發現自己被一條結實的手臂牢牢箍住了腰肢,動彈不得。

後背緊密地貼著滾燙的胸膛,隔著兩層薄薄的寢衣布料,少年呼吸時胸膛的起伏無比傳遞過來,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昨夜的點滴記憶洶湧而至。

“醒了?”頭頂傳來帶著睡意的沙啞嗓音,哪吒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微微撐起身子,低頭凝視著她。

與應急忙想掙脫這過於親密的桎梏,腰間的臂膀卻收得更緊。

哪吒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帶著依戀地蹭了蹭,聲音慵懶:“時辰還早……再躺會兒。”

“天亮了……”與應小聲抗議,臉頰埋得更低,不敢抬頭看他。

哪吒沉默片刻,手臂終於緩緩鬆開。

與應立刻翻身坐起,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自己散亂的衣襟,餘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哪吒的鎖骨。

那個她留下的牙印處,傷口依舊在滲出細小的花瓣,周圍的皮膚暈開不正常的紅暈。

“還……疼嗎?”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那片滾燙肌膚時頓住。

哪吒卻一把捉住她退縮的手腕,將她微涼的掌心按在自己發燙的傷口上。

“你咬的,”他聲音低沉,帶著委屈和耍賴,“你得負責。”

與應想抽回手,卻被他按得更緊,那花瓣蹭著掌心的癢意,彷彿順著胳膊一路爬進了心尖,讓她渾身一顫。

昨夜噩夢中那個踩著骸骨的小哪吒形象再次浮現,與眼前這張帶著慵懶睡意的臉重疊,帶來冰冷的寒意。

“怎麼了?”

“做了個……噩夢。”她勉強扯出笑容,聲音有些乾澀,“夢見一個凶得很的小娃娃,拿著乾坤圈……要套我的脖子。”

哪吒沉默了片刻,眸色暗了暗。

隨即,他鬆開了與應的手,利落地翻身下榻,背對著她開始整理衣袍,聲音聽不出情緒:“夢都是反的。”

與應看著他那挺直卻莫名透著僵硬的背影,夢裡小哪吒挑著猙獰龍頭的殘忍模樣,與眼前這個連整理衣領褶皺都一絲不苟,姿態清俊的少年……

她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荒謬的聯想甩開。

“我們今天回乾元山吧。”哪吒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冇有回頭,“讓師父看看你的傷。”

與應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幾道淡金色的紋路,同時,脖頸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灼燙感,她心念微動,往生綾纏繞而上,將那些異象悄然遮掩。

“好。”

昨夜哪吒那句詛咒般的低語,再次在耳邊炸響。

不過,我又不會突然消失……她努力說服自己,冇什麼可擔心的……對吧?

收拾行裝時,哪吒異常沉默,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直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他才猛地轉身,將一樣溫潤微涼的東西塞進與應手裡。

“給你的。”

與應低頭,掌心裡靜靜躺著一枚小巧玲瓏的蓮花玉墜,通體瑩白剔透,隻在花心處,一點硃砂般的殷紅,似燃燒的火焰。

她撚起紅繩,玉墜在初升的朝陽下微微晃動,折射出細碎冷冽的光斑。

“戴上。”哪吒不由分說,親手為她係在頸間。“裡麵有我封存的一縷本源靈力,若遇險境,或可抵擋一二。”

少女眉頭立刻蹙起,眼中閃過一絲不服,這人是在暗示她弱?

哪吒彷彿看穿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個安撫的弧度,不急不慢補充道:“知道你不弱,殺妖掏心比誰都利索。冇危險時,就當個……好看的墜子戴著。”

“嗯……”與應指尖摩挲著那溫潤的玉墜,感受著其中與他同源的清冽蓮息,心底泛起一絲暖意。

她忽然想到什麼,抬眼看他:“那你呢?”

哪吒已經大步流星走在前頭,聞言回頭,晨光勾勒著他張揚的側臉,他隨手拍了拍腰間獵獵生風的混天綾,笑容恣意耀眼。

“我?”語氣狂傲依舊,“誰能傷我?”

與應小跑著追上去,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自大狂!”

哪吒順勢攬住她纖細的腰身,將她帶向自己,聲音帶著十足的戲謔:“昨晚……是誰抱著我不放,還嫌我冷的?”

“你!”與應瞬間漲紅了臉,像隻炸毛的貓,用力推開他,“明明是你往我身上蹭!發燒了還那麼粘人!”

兩人在村民感激的目光中告彆,一路拌著嘴,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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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掠過林梢,帶來遠方村莊焚燒後殘留的焦糊氣息。

“前麵就是陳塘關了。”哪吒停下腳步,指向遠方,晨霧瀰漫中,依稀可見城牆巍峨的輪廓。

與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眉頭卻緊緊鎖起。

記憶中繁華喧囂的關城,此刻城門緊閉,城牆上士兵盔甲森然,長矛如林,來回巡邏,城門外,一條長長的人龍在塵土中蜿蜒,儘是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百姓。

“怎麼……變成這樣了?”

哪吒:“紂王無道,橫征暴斂。各地關卡都在嚴查所謂的‘逃稅商旅’和‘流竄亂民’。聽說東伯侯薑桓楚的領地,上月又爆發了抗稅暴動。朝廷派了聞仲那老東西前去‘平叛’……”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帶著血腥氣,“屠城。”

與應頸間那被往生綾遮掩的金色紋路灼燙起來,她強忍著冇有去抓撓,指甲卻深深掐進了掌心。

自從那個詭異的噩夢之後,這些紋路就會時隱時現。

而每次天下傳來戰亂殺伐的訊息,它們便會甦醒,灼燒,甚至……

她隱隱感覺到,夢中那片破碎的天幕,裂痕似乎又加深了。

“我們繞過去吧。”哪吒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抽氣聲,伸手穩穩扶住她的肩膀,聲音帶著安撫,“不必跟那些鷹犬打交道。”

與應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城門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他正佝僂著背,將餅子和水遞給那些排隊的流民。

“是你……”與應嚥下了後麵的話。

哪吒的表情平淡無波,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辭官後,他便一直在此施粥放糧,做些……無用功罷了。”

與應看著李靖放下昔日總兵的威嚴,在塵土中彎腰俯身的樣子,心頭五味雜陳,忍不住輕聲道:“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哪吒的目光在那道蒼老忙碌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搖頭,轉身大步走向另一條荊棘叢生的偏僻小路:“趕路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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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陳塘關的範圍,沿途的景象越發觸目驚心,田野荒蕪,雜草叢生,村莊十室九空,殘垣斷壁間偶有烏鴉盤旋,發出淒厲的啼鳴,偶爾遇到的行人,皆是神色惶惶,步履匆匆。

正午的烈日炙烤著大地,兩人在一處破敗傾頹的茶棚下歇腳,殘存的棚頂勉強投下一點可憐的陰涼。

哪吒用混天綾捲來幾枚青澀的野果,遞到與應麵前:“再走半日,就能看到乾元山的雲霧了。”

與應接過果子,卻毫無胃口,她的目光落在哪吒的鎖骨處,那朵“傷花”似乎開得更盛了些。

“你這裡……”她忍不住再次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半空,帶著遲疑。

哪吒卻主動抓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微涼的指尖,輕輕摁在那片滾燙的花源之上。

“這‘痛’是你帶給我的,”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帶著某種固執的佔有慾,“讓它留著罷。”

“你傻啊!”與應又急又惱,“這東西有什麼可……”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夾雜著哭喊和嗬斥,兩人眼神一凜,身影冇入茶棚後方的灌木叢中。

隻見一隊盔甲鮮明的商朝士兵,揮舞著皮鞭,驅趕牲畜般押解著十幾名被粗繩捆成一串的壯丁。

為首的軍官騎在馬上,趾高氣揚,鞭子狠狠抽在一個因饑餓而步履踉蹌的漢子背上,激起一道血痕。

“奉大王命!征召壯丁修建鹿台!敢反抗者——”軍官獰笑,“誅!九!族!”

身旁的哪吒眼中閃過煞氣,她心下一驚,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彆衝動!現在還不能殺!”

哪吒猛地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再睜開眼時,那駭人的紅光才勉強壓了下去:“我知道。這些被抓的,不過是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窮苦農夫!此一去鹿台,便是白骨鋪路,有去無回!”

“我們能……做些什麼?”

“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除非——”

他冇有說完,與應明白,除非改朝換代,否則這吃人的世道永無寧日。

待那隊士兵捲起的煙塵徹底消散在官道儘頭,兩人才重新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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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一個稍顯繁華的小鎮,鎮子比沿途的荒村多了些人氣,客棧門口張貼著墨跡猶新的通緝告示,畫著麵目模糊的“叛黨”。

街上不時有披甲士兵小隊巡邏而過,掃視著每一個行人。

“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客棧掌櫃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眼神帶著警惕。

“住店,要兩間上房。”哪吒隨手拋出一塊成色不錯的碎銀。

掌櫃敏捷地接住銀子,掂量了一下,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這個……客官見諒,近來朝廷查得忒嚴,住店……須得查驗路引腰牌……”

哪吒眼眸微微眯起,指尖在櫃檯上看似隨意地敲了兩下。

掌櫃的眼神變得茫然失焦,隨即又“清醒”過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哎喲!瞧小人這記性!兩位貴客的路引方纔不是已經驗過了嘛!怠慢怠慢!樓上請!天字號房兩間,乾淨敞亮!”

與應知道哪吒用了惑心的小法術,默不作聲地跟著引路的小二踏上樓梯。

經過大堂角落時,兩個商人打扮的男子刻意壓低的交談聲,斷斷續續飄入她耳中:

“訊息確鑿……東伯侯已暗中聯結了南伯侯……”

“朝歌那邊……還矇在鼓裏……”

“聞太師何等人物……已然起疑……四大諸侯府邸外……眼線密佈……”

“那薑桓楚的女兒……可是在紂王宮裡……會不會……”

聲音越來越低,與應還想凝神細聽,手腕卻被握住,輕輕一帶。

“彆多事。”哪吒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先安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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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房間,剛放下簡單的行囊,身後門扉便無聲合攏,哪吒閃身而入,閂上門閂。

“你也聽到了?”他眉頭緊鎖,“四大諸侯……怕是要反了。”

與應凝重地點頭:“若他們真能聯手……”

“天下大亂。”哪吒接上她的話,斬釘截鐵。然而,他眼中非但冇有憂慮,反而跳躍起灼熱的光芒,“也許……這是個機會。”

與應不解地看著他眼中那簇陌生的火焰:“什麼機會?”

哪吒幾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目光穿透暮色,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乾元山輪廓。

然而他的聲音,卻帶著與仙山格格不入的野心:“改天換地的機會!”

他轉身,目光鎖住與應,“你不覺得……這個腐爛透頂的世道,早就該徹底變一變了麼?”

與應心頭一悸,眼前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少年身影,與噩夢中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之上,踩著累累白骨的小小身影重疊。

她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指尖冰涼。

哪吒察覺到她的異樣,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冰冷的手:“怎麼了?手這麼涼?”

與應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掩飾著心底翻湧的不安:“可能是……累了。”

她猶豫了一下,反手握住哪吒溫熱的手掌,抬起眼:“哪吒……如果、如果真的天下大亂,兵連禍結……你會怎麼做?”

哪吒微微一怔,隨即歪頭看著她,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貼上她的,“怎麼?怕我變成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不等與應回答,他收緊交握的手。

“放心。”

他望進她眼底深處,許下無聲的誓言:“我有你呢。你會……拉住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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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歪頭瞧她,眸中映著燭火躍動的光:“放心,有你在呢,你會拉住我的,對吧?”

“誰要拉你。”與應彆過臉去,唇角卻藏不住一絲笑意,她抽回被哪吒攥著的手,假意整理衣袖。

哪吒輕笑一聲,捏了捏她的耳垂:“耳朵紅了。”

“哪吒!”與應拍開他的手,卻被他順勢拉入懷中。

門外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人倏然分開,掌櫃的叩門聲打破了室內的暖融:“兩位客官,實在對不住!官府征用客房,隻剩一間了……”

哪吒看向與應,挑了挑眉,與應張口想說什麼,卻聽到樓下官兵粗魯的嗬斥聲,冇辦法,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一間就一間吧。”哪吒打開門,接過掌櫃手中顫抖的油燈。

門扉合攏,鬥室彷彿驟然逼仄,與應立於窗邊,佯裝對沉沉夜色興致盎然,實則透過窗紙朦朧的倒影,悄悄窺看身後。

少年正將混天綾懸於床柱,那紅綾在燭光下流淌,如赤血蜿蜒。

“怕嗎?”哪吒突然問道,聲音裡帶著與應熟悉的調侃。

與應轉身瞪他:“怕什麼?”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哪吒故意拉長聲調,“萬一我獸性大發……”

“怕什麼?又不是冇一起睡過。”與應揚起下巴,故意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耳尖卻紅得能滴出血來。

“哦?”他慢悠悠踱近,眼底笑意更濃,“那上次,我裡衣是何顏色,仙子可還記得?”

“誰、誰會留心那個!”與應抓起另一隻軟枕擲去,被他輕巧接住。

少年抱著兩隻軟枕立於榻前,歪頭打量這不甚寬敞的床鋪。

“既已同眠過,仙子應不介意我睡相不雅?”他忽地捂住鎖骨傷處,蹙眉低嘶,“哎呦,這傷今夜格外痛楚,恐要輾轉難安……”

與應明知他作態,心尖仍是一緊,上前欲探:“又滲花了?我看看……”

哪吒攬住她腰肢便往榻上一倒,軟枕穩穩落於床頭,與應跌入他懷中,鼻尖撞上堅實胸膛,清冽蓮香瞬間縈繞。

“誆你的,”頭頂傳來得逞的低笑,“我睡相好極,倒是某人,上回踢了被子,還是我替你掩好的。”

與應撐起身子嗔他:“哪吒!”

卻見少年已敏捷滾至床榻內側,用衾被將自己裹成個繭,隻露出一雙亮若星辰的眼。

“我睡裡側,免得半夜滾落,”聲音悶在錦被裡,笑意卻藏不住,“仙子請自便。”

與應又好氣又好笑,望著那故作乖巧的“繭”,輕歎一聲,吹熄了搖曳的燈火。

她小心翼翼地躺到床外側,刻意與哪吒保持一掌寬的距離,木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你睡覺還穿外袍?”被子裡傳來悶悶的疑問。

與應揪緊自己衣襟:“自然!”

哪吒從被卷裡探出頭來,黑髮鋪在枕上像潑墨:“可我熱。”

說著便去解衣帶。

“你!”與應慌忙轉身背對他,“不許脫!”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接著是他帶笑的低語:“誆你的,還穿著呢。”

與應氣得抬腳輕踹被角,卻聽他“嘶”地抽氣。

“真踢著了?”她急急回身,不防撞入少年早已張開的懷抱。

哪吒趁機將她摟住,下巴抵在她發頂:“抓到你了。”

“幼稚!”與應掙紮未果,索性放棄,卻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滿足的歎息。

“這樣真好。”他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比一個人暖和多了。”

算了,由著他吧。

她放鬆身體,任由他抱著。

“你心跳好快。”

“你閉嘴。”

“哦。”安靜了片刻,“與應。”

“又乾嘛?”

“我好像……有點緊張。”

她驚訝抬頭,卻見哪吒的耳根紅得厲害,在月光下無所遁形,那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哪吒三太子,此刻竟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哪有半點除妖時的凶狠模樣?

她伸手戳了戳哪吒發燙的耳垂:“原來你也會緊張?”

哪吒捉住她作亂的手指,眸光閃爍:“和喜歡的人同床共枕,緊張不是很正常?”

這直白言語令與應瞬間潰敗,她將滾燙的臉頰埋進他胸膛裝睡,耳畔卻傳來他胸腔愉悅的震動。

夜色漸深,與應迷迷糊糊間,感覺哪吒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髮絲,輕輕按揉著頭皮,舒適得令她幾欲喟歎。

“睡吧。”少年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我在呢。”

半夢半醒間,與應恍惚憶起上次同宿,哪吒微顫的脊背,和他近乎呢喃的呼喚。

她又想起乾元山上,少年含笑為她綰髮,想起初遇時,彼此針鋒相對,想起後來,窺見他深藏的顫抖與脆弱。

從食髓知味,到惺惺相惜,到憐愛入骨……竟已,過去這般久了麼?

她向那溫熱的源頭又偎近些,在徹底沉入黑甜鄉前,似有什麼柔軟微涼、帶著清甜氣息的東西,輕輕擦過她的唇角。

花瓣似的。

她含混地哼唧一聲,翻身欲睡,又被少年噙著笑意,重新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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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晞,兩人踏著微熹啟程。

與應嫌行路遲緩,欲喚雲駕,卻被哪吒攔下,他心底總有一絲不安,彷彿這偷來的安穩日子,已近尾聲。

果不其然。

剛收拾停當下樓,客棧大堂內,幾個衣衫襤褸的難民正被官兵推搡驅趕。

一瘦弱婦人抱著嬰孩跪地哀泣:“大人行行好,賞口水吧……”

為首的官兵一腳踢開她:“滾開!彆擋道!”

嬰兒從婦人懷中跌落,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與應身形一閃,穩穩接住孩子。

婦人爬過來抱住她的腿:“仙子救命!我們走了三天三夜,孩子快不行了……”

與應望向哪吒,後者已麵罩寒霜,大步走向那群官兵,領頭者見是個少年,不屑地伸手便推:“哪來的小崽子多管閒——啊!”

哪吒單手鉗住他手腕,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官兵慘嚎著跪倒,餘人拔刀相向,哪吒冷笑,混天綾自袖中飛出,瞬間將幾人捆作一團。

“滾回去告訴你們主子,再讓我看見欺壓百姓……”

似想到什麼,他忽地掏出那枚金紋繡球,在幾人眼前比劃著,彷彿在瞄準。

“……罷了,待來日取他首級,一併清算。”少年語罷,繡球拋起,腿風淩厲掃過,幾個“粽子”慘叫著被砸飛出去。

那力道,與應瞧著,隻願他們自求多福,她扶起跪地的婦人,將懷中嬰孩輕輕放回。

哪吒擦拭著繡球,眉峰緊蹙:“晦氣!平白汙了我的寶貝。”

與應抬手輕拍他額頭,少年微怔,隨即眼底漾開細碎星光。

“這算什麼?對師兄不敬?”

與應上下掃他一眼,半推著他往外走:“算暗號行了吧,再者說,還有比師兄妹同榻而眠更‘大逆不道’的?”

少年霎時紅了臉,慌忙捂住她的嘴。

“彆亂說!還什麼都冇做呢!”

與應不同他計較,心中思忖:此地怨氣連往生綾都難以撫平,著實蹊蹺,罷了,回去請教師父便是。

誰料剛行幾步,身後忽傳來婦人顫抖的呼喚:“小……小小姐?”

兩人頓步,同時回首。

婦人走近幾步,顫抖的手伸向與應麵龐,又猛地頓在半空:“這眉眼……與將軍,一模一樣……”

“將軍……”

耳邊一陣嗡鳴,腦海中閃過零碎片段。

她下意識按住太陽穴,脖頸上的金色咒文隱隱發燙。

“想不起來就彆想了,我帶你走。”

哪吒握住她冰涼的手腕,與應輕輕搖頭示意自己冇事,她深吸一口氣,看向那位淚眼婆娑的婦人:“您與那位褚將軍相熟?”

聽到這話,婦人身體一僵,並冇有立馬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激動道:“您現在是何姓名?!”

哪吒挪動腳步,微微擋住她的視線。

“她名與應。”

婦人抱緊懷中嬰孩,喃喃如自語:“好……好名字……好名字……”

若將軍得見,亦當欣慰罷。

婦人望著少女,眼神彷彿穿透時光,凝視著故人。

與應被那目光灼痛,指尖捏緊少年衣袖,強自平複心緒,複又開口:“您似乎與那位將軍關係不一般?”

婦人微微一笑,輕撫懷中孩兒,緩聲道:“當年將軍大捷歸朝,方得‘恩賜’……”

恩賜……

耳邊響起一陣刺耳的嗡鳴聲,她似乎嗅到蓮花的清冽,又似乎嚐到清苦的藥味,腳下土地逐漸變軟,天與地顛倒。

與應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腳下是如鏡的水麵。

“哪吒?”

聲音如同被吞噬,連迴音都冇有,她掐訣想喚出靈力,卻發現經脈滯澀,如陷泥沼。

場景飛速變換,最終停留在一條小巷。

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與應握緊如意劍朝身後劈去,額頭忽然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觸感,她驚醒般抬眼。

“阿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