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烏蒙雅(下)

“我在沙漠裡第一次見到阿雅。”

“那天是我獨自去戈壁上見一個故人,恰好撞見一隊從血域回來的商隊,押著幾輛囚車,裡頭關著各處蒐羅來的美人——車狐人、月羥人、厭火人都有。我亮出了城主令,讓邊境的官員扣下隊伍,安置她們。”

“旁人都怯生生不敢言,唯有一個苗疆舞女打扮的小丫頭從隊伍裡衝出來,攔住了我的馬。她說那些官員根本不會送她們回家,不過是換個地方受苦。”

“她說,情願給我為奴為婢,不知明日落在誰手裡。”

“我便把所有人都帶回了雲城,交給納蘭處置。納蘭那時正在推行女戶,給每個人都安排了合適的去處……”

“後來有一日,我發現有人溜進我的書房——她正在我的茶盞邊動作,被我抓個正著。”

她嚇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說自己隻是一時鬼迷心竅,想偷些值錢的東西,求他放過自己這一次。

可是她不知道他已經在暗處看了好久——一直等她的藥下了進去,才假裝‘恰巧撞破’。

她楚楚可憐地低著頭,那雙狐狸似的眼睛裡卻壓著精明而生動的光。

於是葉懷朔佯作大度放她一馬,甚至當她的麵喝下了茶,轉頭卻派心腹去探查。

這一查才發現,烏蒙雅乃是苗疆聖女、且蘭皇室後人,而她下在他茶裡的是同心蠱。

他立即猜到她的目的是且蘭遺寶,於是並未聲張,反而將計就計,陪她演了下去……

且蘭的‘忘川蠱’與南胤的‘業火痋’一樣,煉製方法由術士家族代代相傳,葉氏當年拿到的隻是一隻活體,而烏蒙雅就是那個能參透奧秘的人。

當他假裝被同心蠱所控,她便逐漸褪去怯懦,顯露出野性、挑逗、乃至灼灼逼人的魅力。

她開始頻繁‘光顧’他的書房,有時是‘迷路’,有時是‘送東西’,到了第六次,竟然直視他的眼睛,說自己仰慕城主風儀,然而雙方身份雲泥之彆,特意來見他最後一麵,自此辭彆雲城。

那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是真的動心了。

但她呢?

她的眼睛告訴他——冇有。

她隻是在變著花樣地釣著他,欲擒故縱,心裡依舊冷冷地算計著秘寶的下落。

而他雖然動心,卻也從未放下算計。

他佯裝被她所迷,順勢提出‘金屋藏嬌’,從水下密道開始,將宗祠秘密的線索一點一點‘泄露’給她。

就這樣,烏蒙雅住進了彆苑。

葉懷朔控製著節奏,一邊拋出誘餌,一邊假戲真做——

烏蒙雅很快發現水道的玄機,但若無葉氏獨門內力寒冰劍氣傍身,就無法探查。

於是她不動聲色地試探。

他便順理成章開始教她武功。

再從武功,變成教她機關陣法,教她騎馬射箭。

她也教他跳舞、刺繡、辨認苗文。

他慢慢地、全方位地展示著自己——才智,見聞……深情和浪漫。

雙方像是沉浸在了一場心照不宣的遊戲裡。

可當烏蒙雅學會寒冰劍氣的那天,葉懷朔將當初冇有真正服下的那隻雄蟲,攤在掌心裡舉到她眼前——

“烏蒙雅,苗疆聖女,為忘川蠱而來,對嗎?”

在她的驚駭莫名中,他將蠱蟲倒入酒杯,仰頭飲儘。

“我跟你賭一局。”他放下酒杯,聲音很穩,“我在這座彆苑裡,專門為你設了一個陣法——你可以選擇現在離開,或者住進來。”

“如果你選擇住進來,這片雪鬆林就都屬於你,包括宗祠禁地。”

“你能不能悟出秘密,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全憑你自己。我絕不阻攔。”

“代價是,你不能離開雪鬆林。除非有一天,你在機關陣法上的造詣,能讓你自己解開‘灼華籠’——到那時,你的去留,我也絕不阻攔。”

那賭約是一個台階。

烏蒙雅選擇在彆苑裡住下來。

謊言褪去後,真心反而赤裸裸地攤開。

雙方不再裝模作樣,也不再自欺欺人,尤其是烏蒙雅——因為這場愛戀的主動權看似全在她的手裡,那終將到來的‘彆離’讓她在當下更加燦爛地燃燒著。

葉懷朔把政務徹底交給了納蘭初,帶她去沙漠裡夜觀星象,策馬狂奔,帶她去熔岩深處看冶鐵,親自打了一把重劍,帶她去天工苑偷了一架飛鳶翅,要去天上摘月,結果狼狽落在雪穀裡……

“阿雅遠比我想象的聰明。我早就知道她一定能拿到忘川蠱,可我冇想到,她竟也摸清了宗祠真正的秘密,並且,趁我帶她下山騎馬的功夫,用一套臨時弄來的男裝,把訊息傳了出去。”

“同時,她也參透了灼華籠的奧秘所在。”

“我知道分彆的時候來了。”

“但她冇有走,反而問我……要不要生一個孩子。”

“那時我竟以為,她是在威脅我。”

“我理解的是——若身為出雲和且蘭王族後裔的我們,有了一個孩子,那舊日恩怨便可暫且擱置,‘趙清源’的秘密,也不必大白於天下。”葉懷朔閉上眼,複又睜開,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是我算計了一輩子,下意識以為人人都像我一樣汲汲營營。”

“可是阿雅要這個孩子是因為……孩子是同心蠱的唯一解法。”

“她年紀小,並不知道生孩子是怎樣的過程……我也不知道。”

“她隻是意氣用事,覺得我們之間還是一筆勾銷的好。”

“一開始,她想解了我的蠱毒,然後帶著你和且蘭秘寶一起回南疆,再也不提這段往事。”

葉懷朔說到這裡竟然笑了笑,彷彿覺得這個天真的想法……其實很好。

“而我卻自作多情,覺得她肯為我生這個孩子,是她徹底動心的證明,也是我……賭對了的證明。”

“於是有了你。”

葉灼停止了顫抖,整個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寒冷的石頭。

李蓮花又將她往懷中緊了緊,一隻手穩穩環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依舊握著她的雙手,指腹用力地、持續地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

她終於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無聲地哭了起來。

這次不是采蓮莊那樣的嚎啕大哭,隻有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他的肩頭。

十幾息之後,他才聽見胸前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他也無聲地用下巴抵住她的頭,不顧葉瑾和簫望舒還在場,低低地、一遍一遍地喚著她的名字。

“阿灼。”

“阿灼。”

“阿灼。”

(葉子的身世交代完了,下一章花花陪伴她走出往事,這一卷就結束了,全書也臨近結尾。最後一卷‘賀新郎’是大婚,在此之前我需要一段時間把這一卷重寫一遍,所以會插播一卷黃粱枕花花去少年遊的番外。

雲城這卷其實還有兩條if線:一是烏蒙雅當年帶走了阿灼,並且先與漆木山撿到了李相夷,兩小隻成了兄妹。二是當年李相夷來雲城挑戰‘葉小世子’並早於梁子獻撞破小葉的女兒身,然後展現超凡的推理能力最後把她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