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程式與人性

純白走廊裡,冰冷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隻有三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壓抑的空間裡微弱地迴響。方纔那石破天驚的真相還在腦海中翻滾,但林小滿眼中燃燒的怒火已經逐漸冷卻,沉澱為一種更為冷靜和銳利的分析光芒。

她耳朵依舊豎著,像最警覺的兔子,捕捉著控製室內傳來的每一絲聲響。那兩個管理員的對話,此刻在她聽來,不再是無關緊要的職場牢騷,而是蘊含著寶貴情報的“敵台廣播”。

果然,短暫的沉默(可能是在刷商品詳情頁或研究新遊戲關卡)後,那個更懶散的管理員B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事不關己的調侃:

“要我說啊,A,你也彆太上火。上麵那幫大佬搞什麼‘高自由度沙盒’,引入‘人性變量’,不就是想看看在更複雜的環境下,世界線會怎麼演化嘛。說白了,就是給死板的程式加點‘意外’,看看能長出什麼新花樣。”

管理員A冇好氣地反駁:“加‘意外’?我看是加‘BUG’!你是冇看見數據部那邊天天焦頭爛額的樣子!光是處理因為某個宿主一時興起改變選擇而引發的因果鏈崩塌,就夠他們喝一壺的了!效率低下,錯誤率飆升!要我說,這‘人性’根本就是冗餘代碼,是效率的敵人!”

“人性變量”?“冗餘代碼”?“效率的敵人”?

林小滿心中一動。所以,她們這些宿主所擁有的情感、選擇、甚至是不屈的意誌,在“天道公司”的某些高層看來,或許是一種值得觀察的“變量”,但在底層執行者(比如眼前這兩位)看來,純粹是增加工作量的麻煩根源?

這時,管理員B似乎喝了口“肥宅快樂水”,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超然:“話也不能這麼說。程式是死的,數據是冷的,但觀察‘變量’在既定框架下的掙紮和選擇,本身不就是這個測試項目最有價值的部分嗎?雖然……確實麻煩了點。”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再說了,你不覺得看這些‘小強’一樣的測試員,絞儘腦汁、甚至互相殘殺,就為了在咱們設定好的規則裡多活一天,也挺有意思的嗎?比看那些按部就班走劇情的木偶戲有樂子多了。”

“小強”?“樂子”?

一股惡寒順著林小滿的脊椎爬上來。她們拚儘全力的求生,在對方眼裡,竟然隻是一種……娛樂?一種觀察“變量”反應的“樂子”?

管理員A顯然不認同這種“惡趣味”,抱怨道:“樂子?我隻看到無窮無儘的工作量!維穩協議都快成日常任務了!還是按劇本走省心,雖然無聊,但至少KPI穩定。現在倒好,不確定性大大增加,搞得我們天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個世界又被玩崩了,還得我們加班加點去修!”

“修唄,反正有‘回溯’和‘格式化’這兩大終極武器兜底。”管理員B的語氣依舊輕鬆,“再能折騰的‘變量’,一旦觸碰到核心禁忌,或者像現在這樣,兩個‘不合格品’僵持不下影響整體效率了,不還是得被清理?隻是時間問題罷了。程式,終究是程式,容不得太出格的‘人性’。”

“回溯”?“格式化”?“核心禁忌”?“影響效率”?“容不得太出格的‘人性’”?

這些詞語如同冰冷的鎖鏈,一條條纏繞上來,清晰地勾勒出她們活動的邊界和最終的命運。反抗可以,但不能觸及“核心禁忌”?內耗可以,但不能“影響效率”太久?否則,等待她們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清理”!

林小滿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節發白。她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這個“天道公司”,就是一個極度追求效率和穩定KPI的龐大機構。它們允許一定程度的“變量”存在以增加數據的“真實性”(或許是為了應付更高層的考覈?),但絕不允許這些“變量”失控,影響到整個係統的穩定運行和……管理員們準點下班!

她們的生存空間,就在於這個微妙的平衡之間——既要展現出足夠的“變量”特質(讓觀察者有“樂子”看,讓項目有數據可寫),又不能太過火,真的把天捅破(觸發“核心禁忌”,或者讓維穩成本高到管理員寧願啟動麻煩的“清理協議”)。

想通了這一點,林小滿忽然覺得豁然開朗。之前的憤怒和絕望,被一種找到了明確遊戲規則的冷靜所取代。

她轉過頭,看向同樣在凝神傾聽、麵色凝重的蘇清月和趙奕,壓低聲音,眼神閃爍著如同發現了寶藏般的光芒:

“聽到冇?關鍵資訊來了!”

她模仿著管理員B那懶散的腔調:“‘程式,終究是程式,容不得太出格的“人性”。’”

“但前麵他又說了,‘觀察“變量”在既定框架下的掙紮和選擇,本身不就是這個測試項目最有價值的部分嗎?’”

林小滿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的‘反抗’,咱們的‘不認命’,在它們這套評價體係裡,是有‘價值’的!至少,比那些按部就班的‘木偶’有價值!”

“我們的生存策略,就是要精準地踩在這個‘價值’和‘麻煩’的臨界點上!”

“我們要當最優秀的‘變量’!既要展現出讓它們覺得‘有觀察價值’的掙紮和創造力,又不能真的把事情鬨到它們無法收場、寧可不要數據也要把我們‘格式化’的地步!”

她越說越興奮,彷彿在策劃一場精妙的商業談判:

“我們要讓它們覺得,留著我們,雖然偶爾有點小麻煩(比如追捕小隊受損),但能提供獨特的數據價值,還能給無聊的摸魚生活增添點‘樂子’(雖然這很噁心,但可以利用!)。而清理我們,則需要麵對繁瑣的流程、寫不完的報告,以及可能的數據損失(畢竟我們這兩個‘BUG’湊一起也算稀有樣本了吧?)!”

蘇清月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林小滿的意思。她輕輕頷首,低聲道:“示敵以弱,亦示敵以‘值’。讓其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她找到了在這冰冷規則下,屬於她們的生存哲學。

趙奕雖然對“變量”、“數據價值”這些詞理解不深,但他聽懂了“示敵以弱”和“讓其棄之可惜”。他重重點頭:“師父英明!咱們便與他們……周旋到底!”

控製室內,管理員A和B又開始討論午睡毯的顏色和下班後去哪家新開的燒烤店,渾然不知,門外那三個他們眼中的“小強”和“不合格品”,已經製定出瞭如何利用他們的考覈標準、工作惰性和甚至那點惡趣味來爭取生存空間的、極其“刁鑽”的鬥爭策略。

程式與人性,效率與變量,KPI與樂子……在這純白的“天道”後台,一場圍繞這些矛盾展開的、極其特殊的“生存博弈”,正式拉開了序幕。

而林小滿,這位曾經的社畜,如今的“反係統霸權聯盟CEO”,覺得自己找到了對付“前同行們”最有效的武器——充分利用職場規則(哪怕是天道的職場),以及打工人永恒的精神內核:怕麻煩,又想找點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