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舊地驚冤

沈知意凝望著堂下張琳緊抿的唇線,忽覺世人皆道庶女如莠草,需得拚儘性命才能在泥沼裡掙得生機。

她本欲遠離宗族傾軋,攜夫君覓一處桃源棲居。

偏生流言如刀,將亡夫刻成貪財忘義之徒...

忽而冷笑:若真如傳言所言贅婿貪得無厭,何以會與庶女一同分府彆居、甘守清簡...

究竟是誰在顛倒黑白?

沈知意方欲啟唇,卻被李承淵先發製人。

“張琳,你言夫君欲攜你遷居織羽國,然市井傳言與你所言大相徑庭。世人皆道他貪慕嶽丈家財,與令兄爭執不下才釀此禍端,更有你兄長供詞稱其‘因爭產未遂而自戕’。你且說說,為何供詞與傳言相差甚遠?”

張琳麵色冷凝,從袖中取出一張揉皺的宣紙,眼底掠過痛楚:“此信乃外子搬回張府後所書,臨了前一日才交於我。”

趙桉忙接過呈給李承淵。

李承淵忽而抬眸:“你可敢為證言與證物立下血誓?”

張琳挺直脊背:“民女對天起誓,今日所呈皆為實情,若有虛言,甘願受千刀萬剮之刑!”

李承淵望著眼前人的篤定,將宣紙拍在案上:“趙桉,備馬!”

柳母湊近張琳,聲氣發顫:“方纔那紙上,我弟弟寫了甚?”

沈知意亦撐著躺椅扶手前傾,目光灼灼落在趙桉手中的宣紙。

待那紙條遞至眼前,隻見力透紙背處寫著:“若我突遭橫死,必是冤案!速攜仵作驗屍!”

“趙桉,傳老邢同行。”

趙桉低聲回稟:“大人,老邢回鄉省親,已離青洲兩日。”

李承淵眼底掠過一絲詫異:老邢竟不在署中?驗屍之事刻不容緩,這可如何是好?

沈知意見狀輕咳一聲:“大人若不嫌棄,民女倒可一試。”

她按住欲扶她的柳瑩:“昔日偶讀《洗冤集錄》,又偷學過老邢驗屍手法,或能派上用場。”

李承淵挑眉:“你?一個官媒懂仵作行當?”喉間譏諷化作一聲歎息:“且你傷還未愈…”

“無妨!”

沈知意扯了扯繃帶,扯出抹笑意:“不過是走得慢些,動起手來,未必輸給那些鬚眉!”

趙桉領命為幾位女子備下馬車。

車簾落下時,沈知意忽然按住柳瑩:“為何從未聽你提過,你原是水泉鎮出身?”

柳瑩猛地一顫:“知意,我…我非有意相瞞…”

“那日劉三娘暴斃,你亦在場,為何不肯將她的身世細節告知於我?”

沈知意盯著好友躲閃的目光,目光如炬。

柳母忙在旁賠笑解圍,粗糙的掌心輕輕拍著沈知意手背:“沈姑娘莫惱…三娘自小跟著我學紅媒手藝,瑩兒雖承了我的衣缽,卻始終對這行當不上心。三娘那孩子勤快,總說要幫瑩兒分擔活計…”

沈知意望著柳瑩,忽覺這相處多年的好友竟似隔了層薄霧。

柳瑩張了張口,卻隻聽見車外馬蹄聲碎。

往日裡她們同塌而眠時說過的那些體己話,此刻都成了堵在喉間的刺,連“對不起”三個字,都顯得太輕太淡。

一旁緘默良久的張琳瞧著外甥女笨拙的模樣,終是開口:“沈媒人,我雖與家嫂鮮少往來,卻常聽瑩兒說起你。前些時日她歸家養傷,嘴裡儘是‘知意如何如何’。”

沈知意聞言側眸:“既對紅媒行當毫無興致,又何必耗神費力承了官媒差事?”

柳瑩死死摳住車壁木紋,話音裹著怨氣:“還不是母親…?若劉三娘還在,她纔是孃親最得意的弟子,哪輪得到我被這勞什子枷鎖困住…”

說到此處,她忽的噤聲。

抬眼望著母親鬢間的白髮,餘下的話像被剪斷的繩線,化在唇齒之間。

柳瑩忽的握住沈知意的手:“可你不同,知意。”

“哦?倒要聽聽,我有何處不同?”

“說不上來的。”柳瑩歪著頭。

“從前隻當說媒是牽線遞帖的營生,直到見你為落難女子據理力爭,為蒙冤婦人踏破公堂...才曉得這官媒二字,竟能擔起女子半生安危。”

“自從跟著你見了這些世麵,我竟覺得這官媒差事,不像從前那般乏味了。”

車廂內忽的靜了下來。

柳母捏著帕子的手懸在半空,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不知是為其剛冇的弟弟,還是為女兒眼中燃起的星火。

沈知意望著好友發亮的眼睛,隻覺胸腔裡似有冰塊轟然化開。

說話間,馬車已行至水泉鎮。

李承淵忽然開口:“沈媒人上次來可還是個九品官媒。可還記得?”

“當然,此生都難忘記。”

尤記上一次來這裡,還是為尋毒害劉三孃的凶手。

順便見證了窮秀才張寶申和果農之女於茜修成正果的喜事。

而這次來,不想又是一場冤案。

暮色如墨,柳瑩望著天邊殘陽,驚呼道:“大事不妙!知意,我家中廂房早前改作庫房,如今實在騰不出空房安置你與李大人...況且舅舅新喪,舅母府上怕是也不便叨擾…”少女的麵上儘是惶急之色。

沈知意反手拍了拍她:“這有何難?水泉鎮的客棧我熟得很,上次來時還在那兒住過兩晚!”

說著挑眉看向李承淵,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調侃:“李大人不嫌棄的話,倒是能與我做個鄰居。”

李承淵負手而立,聞言淡淡瞥她一眼:“既如此,便與沈官媒同去。”

柳瑩咬著唇,望著二人神色,滿心愧疚幾乎要漫出來。

李承淵利落地翻身下馬,未等沈知意反應,長臂一攬便將她橫抱而起。

她未愈的傷口驟然牽動,驚呼還未出口,人已穩穩落在馬背上。

眾人望著這突然的變故,皆是一愣。

柳瑩更是掩唇竊笑。

沈知意耳尖通紅如霞,掙紮著要下地:“李大人這是何意!”

李承淵卻神色自若,輕撣衣袍褶皺:“身負重傷還想步行?莫不是想讓我等到月上中天?”

他語調平淡。卻讓沈知意一時語塞,隻能氣鼓鼓地彆過臉去。

行至客棧門前,李承淵抬手示意:“下來罷。”

沈知意咬著唇,偏要自己下馬,強撐著側身挪動。

不料傷口突然扯痛,她一聲悶哼,險些從馬背上栽落。

“彆動!”

李承淵一個伸手穩穩托住她腰肢,動作輕柔卻不容抗拒地將她抱下馬。

沈知意撞進他衣襟,抬眼便撞進那雙盛滿怒意與擔憂的眼眸,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逞強。”

埋怨著將她放下:“明日還要驗屍,若是耽擱了,看你如何交代?”

沈知意氣呼呼地轉身,卻因腳步虛浮踉蹌了一下。

身後傳來的歎息聲裡,似是裹著無奈與隱忍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