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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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氏一黨被扳倒, 牽連者眾,朝廷大換血,如何迅速重建一個能正常運轉的新中樞, 成了擺在苻燚與貺雪晛麵前, 比當初宮廷搏殺更為棘手的難題。
司徒昇他們都發現,皇帝經過一場淬鍊,似乎隻是一夜之間,就變得成熟穩重了許多。
皇帝一向好奢華, 但這次宮變中被毀的宮苑皇帝卻不打算再修繕,反而把用於修繕宮苑的錢全部分給了傷亡將士的親眷,他還親自一家一家去慰問看望。他又去了福華寺齋戒了三日, 在佛前為傷亡的將士和國運焚香祈祝,手抄《藥師經》和《仁王護國經》奉於佛前。
而且皇帝確實勤政,朝政更迭,他第一次大權獨攬,政務極為繁忙, 清泰宮的燭火常亮至三更, 有幾日他甚至三更睡, 四更就起來了。他們五更進入清泰宮, 看皇帝眼下烏青, 人瘦了一圈,全靠參茶提神。
大概是過於疲累,皇帝麵上又露出那種陰沉沉又有些病態的神色。而且剷除了謝氏以後, 皇帝對有功之臣的封賞全都以製衡為主, 好像生怕再出現一個權傾朝野的謝相來。
如今謝氏一黨被誅, 太皇太後因為【哀痛謝氏之亂,自請謝罪】, 在崇華寺皈依了佛門,大概是不會再回宮來。襄國公主如今生死榮辱都看皇帝的考量了,自然無力再插手政事。而城中經過這幾年的血雨腥風,已經再冇有能掀起風浪的世家大族。
親政的皇帝有一種獨掌大權的“假象”,近百年的天子裡,都冇有皇帝有他這樣的權勢。
但之所以說是假象,是因為半個月以後,身體完全恢複的貺雪晛走出清泰宮內殿,眾人才突然發現,皇帝把權力攥那麼緊,居然都是要都交到貺雪晛手上!
真不知道他這種疑心那麼重的皇帝,怎麼那麼信任貺雪晛!
他都不怕貺雪晛把他架空麼?!
朝中人都說,如今宮中形同【二聖共治】,而且【貴人說話比皇帝說話更管用】。【凡軍國大事,必經貴人共議】,如果皇帝的意見和貺雪晛相左,最後一定是【依貴人所言】!
這其實是不合規製的,但司徒昇他們對此也不敢有異議。
且不說這時候他們都要低調做人,冇人敢對皇帝指手畫腳。貺雪晛如今名震天下,是老百姓心中平定叛亂、救皇帝於危難的大英雄,更是皇帝心中最愛。
還是唯一!
在他之前,冇有人會相信皇帝會真心喜歡上誰,在他之後,眾人也都覺得無人能再超越他的光芒。
畢竟正如皇帝所說的那樣,【世間隻有一個貺雪晛】。
美人很多,有才的美人也很多,有才又能打,【文韜武略冠絕天下】的可不多。
對了,【文韜武略冠絕天下】這句是皇帝誇的。
皇帝更是隔三差五就要說一句,【朕的性命都是貺雪晛給的,這江山有一半都是他的。】
【朕此生難報貺雪晛深恩重情!】
不過這貺雪晛也確實有本事,不但軍功卓然,處理起政事來,也頗有手段。
一場震驚全城的宮變牽扯出一個逆天大案。謝氏私通藩王,弑君亂政,貪腐蠹國,把持朝綱等等罪名簡直罄竹難書。
苻燚釋出了皇帝詔書,又以邸報的形式把詔書內容發給各州府,以榜文的形式張貼於城門市井的佈告欄,甚至讓官員在各州縣巡遊宣諭等等一係列措施廣而告之。
但謝翼苦心經營多年,名聲不可能一夕之間就崩塌掉。而皇帝暴君之名已久,怎麼看怎麼像是皇帝為了奪權給賢相安上的這些罪名。
彆說外地人,就連建台都有很多人不信他們心目中的騎驢布衣、草堂枯坐的謝相公會像皇帝詔書裡寫的那樣。
這本來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冇想到貺雪晛隻出了一個主意,就把謝翼苦心經營的一輩子的好名聲擊了個粉碎。
貺雪晛說,給老百姓聽再多看再多的詔書,也不如讓他們親眼到相府看一看。
如今京城裡要說哪裡最熱鬨,那肯定是謝府。
這裡簡直成了建台城不能不看的景點,甚至有很多外地人進城來,就為了一觀這天下第一雙麵相爺真麵目。
進入相府,先去謝府花園看那茅草屋頂的草堂,枯寂素簡到了極致,普通百姓人家都不至於艱苦至此。
再從旁邊的角門進去,拐無數個彎,到達謝翼真正居住的內宅。
一進入便是金玉滿堂。
純金打造的猛虎屏風栩栩如生,滿床堆疊的綾羅綢緞,成箱成箱的金銀珠玉,帝王規製的金漆茶器,偷偷繡了五爪龍紋的錦繡華袍等等。
尤其是那個用數十萬兩黃金蓋成的“金屋”,更是成為大家排隊觀看的地方。
相府裡甚至還有官方人員為前來觀看的老百姓講解謝家的奢靡腐化的日常!
冇有比這種反差更讓人震驚的事情了。看過的人口耳相傳,添油加醋之下,謝翼雙麵宰相的惡名傳遍四方。
他們都不知道貺雪晛怎麼想到的這一招!
據說謝翼原本在牢中一直堅持說自己是被迫謀反,說什麼公道自在人心,結果他聽說此事以後,直接氣得吐了血。
這真是殺人誅心。眾人都覺得貺雪晛要是搞起心機手段來,應該不比皇帝差。
隻是他心性清明仁厚。
尤其和皇帝比。
其實宮變剛結束那半個月,皇帝處事還是比較恩威並施的,但是自從貺郎君聽政以後,皇帝就變得嚴厲起來。
有人猜測皇帝可能是為了給立後造勢,一是樹立帝王威嚴,叫人不敢反對,二是要陪襯出貺雪晛的賢名。
大家有時候在皇帝那裡碰了壁,都要去求見貺雪晛,要靠貺雪晛給他們說好話。
好在天佑我大周,貴人是個明事理的貴人,最是公正賢明。
最近皇帝最喜歡說的話就是,這件事或者這個人我本來要怎麼怎麼處理,但貴人建議如何如何,我才決定網開一麵雲雲。
他口中的貴人簡直就像個活菩薩。
大概是“請貴人跟陛下說說”之類的話聽了太多,貺雪晛也發現了苻燚的行為,對苻燚說:“你不用這樣給我當陪襯。”
苻燚抱著他說:“也不儘然是為了你。”
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看著他,說:“我最近發現,咱們倆都賢明,司徒昇他們就會順著杆子爬上來。咱們夫婦得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恩威並施。”
皇帝雖然性子差,但願意聽皇後的,天底下都會感念他們有一個好皇後吧?
他的名聲夠用就行。
最要緊的是貺雪晛的名聲。
黎青緩步進來,說:“陛下,外頭馬都準備好了。”
貺雪晛:“去哪?”
苻燚說:“不是說好了,今日歇息,咱們去城外逛逛。”
貺雪晛說:“等會,我批完這一摞。”
“政事永遠都處理不完,這些都不是急事,回來再批一樣。”
貺雪晛嘴上應著,身上卻一動不動。
苻燚直接上手,一把將他攔腰抱起來。
貺雪晛手裡的硃筆不小心蹭到苻燚的衣袍,將筆丟到案上:“冇穿鞋呢。”
苻燚攔腰抱著他坐下,黎青立即將他的鞋襪遞過來,苻燚一手抱著他的腰一手給他穿上鞋襪,然後抱著他往外走。
黎青忙去把筆墨收拾好,笑著跟出來,出來見清泰宮眾多內官都趕緊背過身去。
大家也都是做做樣子而已,怕貺雪晛不好意思,其實大家對此都司空見慣了,畢竟這種事實在太常見。
嬰齊等人都已經在外頭候著了。如今隻要冇有外臣在,苻燚纔不管誰看見,直接把貺雪晛抱到馬上。貺雪晛抓住韁繩,看到李徽,十分驚喜,忙問:“李指揮使傷都好了?”
李徽笑著說:“托貴人洪福,臣都大好了。”
苻燚翻身上馬,在他身後坐定,抱著他說:“騎馬快,咱們就不坐車了。”
相比較坐車,苻燚更喜歡騎馬。兩人外出,幾乎都是騎馬而行。貺雪晛覺得是因為每次他們騎馬出行,都會引來路人圍觀,苻燚很喜歡。
果不其然,他們才縱馬出了天門,天街兩側便有人注意到了他們。
黎青他們騎馬隨後,二十多人的隊伍,也很難不引人注意。
皇帝依舊和從前一樣喜歡騎馬,身邊依舊圍了許多黑甲衛。隻是從前他出行,大家都避之不及,如今一看見皇帝和貴人出行,就有小孩子叫喊著追。
他們去的地方比貺雪晛預想的要遠得多。
這裡似乎是長陵。
長陵是大周皇陵,這裡遮天蔽日的花樹,一年四季空氣裡都瀰漫著香氣。
他們在慧慈皇後的陵前停下來。
皇陵的人已經擺好了時鮮瓜果、三牲祭品等等。貺雪晛看到是慧慈皇後的陵寢,立即就鄭重了許多,忙整理好了衣袍。
苻燚扭頭看著他,笑了笑。
黑漆漆的眸子湧動著奇異的光。
“如今你我雖然形同夫妻,但冇有公開舉辦婚禮,你到底冇有皇後之名,將來萬一我提前死了,你想跟我同葬可能都會遇到阻礙。我日夜憂心此事,都睡不著覺。”
貺雪晛已經料到他要說什麼,回視著他的眼睛,笑了笑。
苻燚道:“我們再舉辦一次婚禮吧,這次我以苻燚的名義,文書冊寶,一樣都不要少。你要願意,我們就此先磕頭告訴母親。”
這還真像是,意義很獨特的求婚。
這是在慧慈皇後陵前。
貺雪晛怎麼可能不同意呢。
他拉著苻燚一起跪下。
兩人對著漢白玉墓碑,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兩人的腰上,都綴著慧慈皇後當年送給苻燚的黑色玉佩。
“母親仙逝以後,我在朔草島常夢見她驚懼啼哭,憂心我的處境。”苻燚說。
後半句他是對慧慈皇後說的:“兒有貺雪晛,母親儘可安心了。”
皇帝大婚,這可是舉國同慶的大事。
對於皇帝要立一個男人做皇後,大周說什麼的都有。
雖說立男後這件事實在亙古未有,過於荒謬,但朝中諸人都覺得貺雪晛除了性彆不適合,哪哪都合適做一個皇後。
於國於民於百官都是利大於弊。至於性彆,反正皇帝喜歡就夠了。
反正這也不是大周第一個不婚不育的皇帝了。
他們大周偉大的成祖皇帝,就終身未婚未育。
哦不對,陛下不算不婚不育,因為陛下要大婚了。
哦……成祖皇帝似乎也不算,傳言他私底下有和桓王成親!
總之早有先例,他們老苻家的皇帝好像做這種事不稀奇!
但對這曠古未聞的男皇後,最興奮的莫過於西京人。
而西京裡人最興奮的,莫過於王趵趵!
他姐夫蘇廻升任京官,任參政知事,攜一家老小進京。王趵趵也在其中。
皇帝親自寫了一份喜帖給他,要他和他姐姐姐夫一起參加封後大典!
這帝後大婚,和他們當初在西京小院裡的私人婚禮相比,完全是兩種感覺。
雖說他身為男子,本來就在宮中居住,不用再去奉迎,省了很多程式,但儀式依舊非常繁瑣。
才四更天,苻燚便起來了。
他穿上冕服,赴太廟祭告先祖。
辰時初,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內外命婦便著朝服,在禮直官等人的引導下進入宮中。
王趵趵早早就來了,對貺雪晛說:“天街的紅綢從昌德門一直掛到天門,好氣派!”
貺雪晛冇出內殿,就已經能感受到清泰宮正殿外頭的躁動。
“皇帝陛下呢,還冇回來?”王趵趵問。
黎青笑著說:“陛下聽聞不管民間還是宮內,都有新婚夫婦拜天地之前最好不要見麵的規矩,所以這兩日陛下都在偏殿住呢。”
“啊?”王趵趵看向貺雪晛。
貺雪晛說:“他就是很信這些。”
苻燚要這個婚禮儘善儘美,而且該走的流程一樣都不能少。
他這人就是非常重視儀式感。
但苻燚本身對儀式感的重視並不是針對儀式本身,而是儀式背後代表的意義。
貺雪晛隔著屏風往榻上看了一眼。
今日早晨,黎青他們佈置婚床,他看到黎青放了一摞繡有龍鳳圖案的布巾在上頭。
很厚一摞。
他覺得苻燚可能不止打算要讓婚禮很有儀式感。
正式的結婚儀式未時纔開始。因為他不需要奉迎,因此這場婚禮最重要的儀式便是同牢合巹禮。
外頭有鼓聲響了幾聲,黎青他們立即湧入進來,開始為他穿婚服。
他是男子,因此婚禮也好,婚服也罷,包括頭上戴的鳳冠,都和尋常皇後穿戴的不一樣。
黎青說這都是皇帝自己設計的。每一步他都有盯著。
大婚的禮服非常華美,流光溢彩,大紅的衣袍,上麵並不隻是有鳳凰圖紋,而是以金線摻著青孔雀羽線,繡了金龍與青鳳共舞的圖案,寓意並肩而尊。
他頭上的冠,也非女子珠翠垂簾的鳳冠,而是一頂赤金打造的鳳翔九天的翼冠,華貴而威儀,毫無柔媚之態。衣冠已經足夠華美,所以腰間隻用紅綬帶繫了那塊黑玉,整體又尊貴又高潔。
婚服很重,不知道有多少斤,因此一步一步,都走得很慢。
貺雪晛立在屏風後麵,聽見黎青高喊:“皇帝、皇後就位,肅靜!”
貺雪晛想,人生真神奇。他如今過的生活,和他從前理想中的生活完全是兩種極端。就像是從前的他對婚禮的嚮往,就是在那西京的小院子裡,不需要任何賓客,簡簡單單拜個天地,婚禮在他心裡,盛大與否都不重要。真要大張旗鼓辦婚禮,他可能還會覺得很麻煩。
但此時此刻站在這裡,隔著黑金屏風,感受到外頭湧動的觀禮人群,想著這是他和苻燚的婚禮,他們將在萬眾矚目之下拜天地,天下皆知他們是正式的夫妻,他就渾身發麻。
“皇帝,皇後,入禮台!”
鼓樂聲響起來,他雙手抬起在前,麵前的屏風移去,他微微低頭,在禮官的引導下往前走。
按規矩他是一直都要低著頭的,但他實在忍不住,於是抬起頭,看到苻燚注視著他,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這兩日他們雖然並冇有分開,依舊同住一宮,但苻燚總躲著不叫他看見他的臉,也是很好笑。如今乍然看到他,突然想起那一日在如意樓上,他初次見他的情景。
今日的苻燚容光煥發,喜服金冠,比之當日,更加俊美得動人心魄。那真是每一點都長在他的心坎上的一張臉。他不知道是因為兩日未見還是因為今日結婚的緣故,總之他今日一看到苻燚,心臟就湧動著一波又一波的心潮,那心潮幾乎要從他心臟湧到他的眼睛裡。這是大婚場合,他怕出錯,卻不想低頭,苻燚已經朝他伸出手來。
他握住他的手,兩人一起麵向眾人。
貺雪晛看到遠處烏壓壓一群建台城的權貴,高冠林立,衣香鬢影成片。
禮官唱:“行同牢禮 —— 同食一牢,帝後同體,家國永安!”
黎青親自捧著牢饌至他和苻燚跟前,他們各取牲肉、黍稷同食。
苻燚一直衝著他看,他又露出那種喜歡盯著人看的眼神,隻是這一次嘴角眉梢都噙著一抹笑。
禮官又唱:“行合巹禮 —— 巹酒同飲,兩心相契!”
黎青取了合巹瓠,盛上醴酒,先奉苻燚飲一瓢,再奉他飲另一瓢。等他們都喝完了,黎青將兩瓢合在一起,雙手奉於案上。
他看黎青興奮地手都在抖。
禮官高唱:“禮成 !”
眾人隨即下跪,高呼:“恭賀陛下皇後大婚,千秋萬載,永結同心!!”
那恭賀之聲響徹宮廷,將他們包圍。
鐘鳴鼓響,無數烏鴉撲棱棱飛起來,苻燚抓住他的手,忽然對他說:“從此我們就是天下皆知的夫妻了。”
他對大婚有執念。不隻是因為這是更完整的婚禮,更是因為,他要曆史銘記貺雪晛,記得他的功勳,他的才華,他想他比古往今來大部分皇帝都要出名,可以和成祖他們這樣的聖主一樣留名青史,人人都知道貺雪晛的名字!
若他畢生隻能完成一件流傳千古的事,他就要做這一件。
如果貺雪晛不能得到他想要的平淡的生活,那就讓他成為千古第一個男皇後,流芳百世。
至於他苻燚,就做那個“立了貺雪晛為後的那個皇帝”。
足夠了,足夠了。能娶到貺雪晛,他就足夠了。
他心滿意足,今日大婚是他這個人生目標的開始,他隻是想一想,就興奮得不行。
婚禮結束,眾宮人簇擁著他們進入到清泰宮中。
苻燚一進宮就問貺雪晛:“累麼?”
貺雪晛搖頭:“還好。”
苻燚一聽就扭頭對黎青他們道:“你們都出去。”
眾人不知何故,但皇帝的命令,冇人敢不聽。
於是眾人全都出了內殿,到了二門外。
貺雪晛看著眾人往外去,苻燚跟著他們走了幾步,將門窗都關上,將帷帳都放下來。
然後緩緩走向他。
他其實知道他要乾什麼。
因為自從他們倆傷都痊癒以後,苻燚也依舊十分溫柔剋製。他一開始以為是他們共同經曆過生死,苻燚心中柔情過甚,已經完全改變。
隻想疼惜他。
但大婚臨近,苻燚籌備婚事,事事親力親為,他對這種儀式感的執拗,就讓他預感到,他要和西京的新婚一樣,要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大婚回憶。
苻燚對儀式感的追求,並不是為了這種看得到的儀式的完美,他從來都是為了鋪墊,以達成自己的終極目的。
愛情對他來說也是有神聖的儀式的,如今這儀式到了最重要的一環。
苻燚走到他身邊,把床榻上的布巾鋪到榻上,一層,又一層。
那布巾上都繡著極其精緻的龍鳳圖案。
“今日內殿裡外冇留一個人。”
苻燚伸手去解身上的喜服,盯著他,輕輕地說:“我的皇後,今日,你可以放心叫。”
好像他籌謀已久,這份情意積攢到此刻,他便再也剋製不了。雖然他動作很慢,注視著他的目光依舊稠濃溫柔。
“我從昨夜開始,就冇軟下來過。”苻燚盯著他笑說。
那笑倒更像是在安慰他,因為那眼神黑漆漆的,有點陰森。
貺雪晛手指摩挲著掌下的布巾,很厚的布巾。
苻燚朝他傾身爬上來,盯著他的眼睛。
他黑漆漆的眸子裡湧動著幾乎算得上暴烈的情意,如果他的老公要這樣的儀式,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們一起經曆過生死,感情已經濃到對方給什麼他就承受什麼,承受不了的也要努力去承受。他的心已經完全敞開。
天色還冇有完全黑下來,因為宮中不許車馬進來,所有人都是步行出宮。今日宮內開的是天門,此刻天門兩側閣門打開,觀禮的貴客正步行穿越宮門。而在天街上,迎接貴人的車馬連成一條線,綿延數裡。
天街兩側,無數人都在圍觀這一盛景。雖然天色還冇有完全黑下來,掛了紅綢的天街已經掛上了紅燈籠。
這些都是天街兩側的老百姓自主掛上去的,以表同慶之心。
這一會宮門外人聲如沸,珠履錦袍的貴人們自天門魚貫而出,在天街與自家等候的車駕仆從彙合,登車上馬,互相作彆。
等到眾人都出來以後,宮門緩緩合上。
紅鸞帳中,帝後抵死纏縛在一起,急烈的撞擊之聲伴隨著貺雪晛的叫聲,他隻一聲一聲似哀求也似表白:“苻燚,苻燚……”
他快要摩擦得起火,他快要被磨得紅透了,也熟透了。
原來那一日在西京的小院裡,新婚夜,苻燚真是十分剋製的。
貺雪晛雙目失焦,狂風暴雨之中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身上不知道是什麼水。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時候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懷抱著苻燚從漫天紅火裡奔跑而出的情景,這時候忽有一種難言的羞與愛,似被命運再次擊中,大開大闔的衝撞明明衝撞的是他如窒穹腔,他卻從脊椎到四肢百骸都抽攣起來。
就一起死吧,就這樣死吧。都說愛到極致,便是一次又一次小小的死亡。
他們死了也會一起再生。
苻燚幾乎將他勒到自己的身體,貼著他的臉叫:“貺雪晛,貺雪晛。”
他的皇後,他的愛妻,命運給予他的無與倫比的饋贈,他生所在之處,他死所在之處。
他灌給他的東西也像他的愛一樣濃一樣烈,貺雪晛卻連清水都回報不了他了。
他親著貺雪晛佈滿淚水的眼睛。
貺雪晛瞳仁都還冇聚攏,卻虛虛地伸出手來,撫著他的臉頰。
因為愛,所以接受他的一切。
這樣的人不需要很多,一個人便抵過世間所有。這樣的愛不是人人都能得到,他願終生以報。
美滿的儀式叫苻燚呈現出久違的瘋癲情緒,他就又爬到貺雪晛身上去了。
大婚的皇帝要在今日和他的皇後度過永生難忘的一夜。
他要把貺雪晛送得更高,送達至從未有人到達過的最高的地方去,他力所能及的一切,所有最好的,都給他。
二門外,黎青索性把所有內官都叫到了外殿,給他們分發喜糖。
他捋著懷裡的小福子,看到烏鴉在深藍色的蒼穹底下盤旋飛舞,又都落到清泰宮上。和掛滿紅綢紅布的清泰宮形成了紅與黑的強烈色彩對比。
真是詭異至極,但似乎也合該是當今陛下大婚該有的樣子。
聽說,苻燚出生的時候,他所在的宮殿上便落了一隻很大的烏鴉。
烏鴉不一定是不祥之兆,它也可能是祥瑞。
此刻,帝後大婚之日,天地同喜之時,苻燚頒發的詔書正傳往四海。
皇帝昭告天下,曰:【朕獲賢輔,如得天晛。昔者日月雙曜並明,今者乾坤二儀同輝。自今日始,改元‘同曜’,惟願晛光所被,膏澤普洽,四海永清,與民同曜。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是為同曜之興。
同曜二年春,又是一年鳳凰廟會。
今年的西京格外熱鬨。
因為聽說皇帝皇後來西京了!
這次帝後車駕依舊是從鳳鸞宮西邊進來的,冇有事先通知,以至於一開始都冇幾個人知道。
大家都說皇帝皇後這次肯定會出來玩。
隻是鳳凰廟會當日,大家都喜歡戴麵具出行。今年帝後歸來,大家都說皇帝這是新女婿回門,因此今年城中格外熱鬨。
甚至滿城都掛了紅綢!
畢竟帝後的恩愛,他們在西京早聽了無數遍了!
想必此舉帝後看了也會高興!
日頭照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天氣漸熱,兩人都解了鬥篷,苻燚把兩人的鬥蓬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抓著貺雪晛穿過人群。
貺雪晛笑著跟上。
他們戴了和當年一樣的麵具,一個玉麵羅刹,一個狐狸麵具。
兩人平時去哪都有一堆人跟著,此刻難得叫黎青他們各自去耍,隻有他們兩個,戴著麵具混入這人群中。
誰也猜不到如今正滿城議論的帝後,此刻就混在人群中。
他們打算去如意樓看看。
據說如意樓的老闆很有做生意的頭腦,還專門設置了拋繡球的表演!
等他們到瞭如意樓,果然見車馬成片,人頭攢動。
如意樓上,老闆正請了說書先生講書。
講的正是根據他們倆的故事改編的《龍鳳緣》。
貺雪晛想,回憶起以前在雙鸞城的過往,黎青常常感慨,說西京人膽子大,什麼都敢講。
如今一看,還真是!
知道他們倆在城中,還敢講他們倆的故事。
“話說不知是某朝某代,也不知是猴年馬月,隻說有一位年輕俊雅的皇帝,微服來到民間,到了這雙鸞城。你說巧也不巧,這雙鸞城裡,正巧有一位如花似玉的郎君,正在這如意樓上拋繡球招親!
隔著那萬水千山,這皇帝偏偏就到了這如意樓下,隔著著那萬千兒郎,那郎君偏偏就一眼看中了皇帝,手中繡球這麼一拋,就拋出一折驚天動地的龍鳳緣。正可謂宿世因緣天註定,千裡姻緣一線牽!天下無巧不成書,世間無緣不相逢!各位看官,聽過的冇聽過的,容我再細細講一遍! ”
“好!”苻燚雙手鼓掌。
貺雪晛笑著將他拉出人群。苻燚便握著他的手,掀起麵具來,笑盈盈地看著他。他穿著一身緇色窄袖圓領袍,衣袍上一絲花紋也無,隻綴了個黑玉,與貺雪晛身上的黑玉撞在一起,發出琅琅微響,秀骨清像的一張臉,微挑的一雙鳳眼,烏漆漆的眼珠子晶亮,鼻尖上小痣撩人,唇角噙著再溫柔明媚不過的笑。
那曾經聲名狼藉的年輕暴君,牽著他的皇後,冇入那有滋有味的紅塵中去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本意就想寫成一個傳奇小話本風格的故事,所以就以這傳奇小話本的方式結束,是最好不過了。
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和鼓勵。
接下來是很多的番外,還是老時間更新。
第一個番外是,後世考證《大周高宗皇帝和曆史上唯一的男皇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