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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地晃動著, 這古代的交通工具比不上現代的十分之一舒適,躺久了便覺得人也被晃盪得茫然起來。貺雪晛麵壁而躺,再冇聽到苻燚那邊傳來一點聲音。
他其實有點希望苻燚自己解決出來。
他甚至覺得如果對方需要, 可以像那一夜一樣趴過來聞他。
他可以當不知道。
他覺得剛纔的拍打聲, 像那日追捕他的鼓聲,鼓譟得明明是他的耳膜,可卻一下一下都砸在他的心坎上,砸得他的心臟血紅, 像有一種無形的緊迫的情勢壓迫過來,危險的,宏大的, 不可逃脫的,勢在必行的,帶著苻燚鮮明的特質。
第二日醒來,苻燚已經不在後麵床榻上了。他從裡頭出來,看到苻燚已經在辦公。小桌子上又摞了很厚一堆奏摺。
黎青見他起來, 忙躬身行禮:“您醒了。”
貺雪晛點頭, 黎青輕輕一拍手, 馬車就停下來了。
然後幾個小內官捧著水盆巾帕按次上來。
貺雪晛洗了臉, 漱了口, 看到苻燚對黎青說:“把早膳端上來吧。”
兩人一起用了早膳。
苻燚依舊吃的很少。
貺雪晛發現他吃的東西都十分固定,有時候是一碗麪,有時候是一碗湯, 菜很多, 他卻幾乎都不怎麼吃。從現代營養學的角度上來說, 他攝入的營養真的不夠豐富。他想這個人身體消瘦,麵容憔悴, 每日吃的也不是很多,慾望卻那麼強,看來真的是有病。
今日的苻燚似乎比昨日還要憔悴一點,眼下有明顯的青影,不過他披的那件杏黃色的大氅倒是很明麗,上麵有幾乎同色的苻氏的日月星紋,看起來格外內斂高貴,他那樣鬆鬆散散披在身上,配上那張有些憔悴但十分俊秀的臉,甚至會給人一種斯文的假象。
如果他冇有聽到那麼響亮的惡棍似的彈響的話。
吃完早膳,他對苻燚說:“我想去看看王趵趵。”
苻燚對黎青說:“帶他去。”
貺雪晛從禦車上下來,此刻四野裡還有春霧瀰漫,隊伍已經在休整,旁邊就是一條河,河邊一堆人正在打水,還有人就地生火。那紅色的太陽浮在連綿不絕的山巒之上,又被薄煙籠罩。河對岸甚至有動物的叫聲傳來。同乘的第一夜就這樣什麼都冇發生地過去,他走在晨光裡,呼吸著淩冽的空氣,冇有感覺到放鬆,反而更加憂慮了。
隊伍很長,王趵趵距離他也很遠。這一路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投向他,他也跟冇看見似的,隻滿腹心事地在晨霧中穿行。有時候遇到有人迎麵走來,對方停下來對著他行禮的時候,他纔會衝著對方點個頭。
兩人見麵以後,他把王趵趵拉到旁邊的樹林裡。
王趵趵問:“我們是不是跑不了了?”
貺雪晛點頭。
現在和在雙鸞城不一樣了。
貺雪晛無牽無掛,但王趵趵不是。苻燚既然抓住了這個軟肋,他跑了,他隻需要敲鑼打鼓地把王趵趵遊行一圈,他就得自己乖乖跑回來。
王趵趵其實也早想明白這個道理了,他十分消沉,這時候也不論是貺雪晛連累了他,還是他連累了貺雪晛了,總之他們就是一對難兄難弟,都是可憐人。
不過眼下還是貺雪晛更可憐一些。
畢竟以身飼龍的人是他。
他問:“他是不是很可怕?”
貺雪晛說:“他最近在走懷柔政策,冇有碰我。”
王趵趵瞪大了眼睛:“真的麼?!”
但他看貺雪晛十分憂慮,問:“這不好麼?”
貺雪晛看向遠處,微風吹亂了他紮得不夠結實的圓髻,烏黑的髮絲貼著細白的脖頸。他看起來就有一種清冷的溫柔,眼珠映著清晨的微光,花瓣一樣漂亮的嘴唇有些乾,顯得心事很重:“不好說!”
眼下的境況當然值得慶幸,彆管苻燚抱著什麼目的,至少給了自己緩衝的時間。
但苻燚這樣子下去,眼下的緩衝倒像是在蓄攢,最後承受的還是自己。
兩人這樣不匹配的需求,唯一的解決辦法可能就是要麼他自己解決,要麼自己通過其他方式幫他解決。
他在這清冷的晨霧裡回頭望,見那黑色的禦車方正而龐大,在薄霧中看不清它上麵的金紋,看起來黑沉沉的有點令人畏懼,倒是旁邊河岸上長滿了大片大片的迎春,黃花堆疊。
他從王趵趵那裡回來,見黎青在折迎春花,便悄悄過去幫他,低聲問:“他現在有吃藥麼?”
“有的。”黎青說,“陛下每日飯後都會吃的,一日吃兩次。”
貺雪晛午飯的時候留意了一下,苻燚確實有在按時吃藥。
但這個藥好像對苻燚冇什麼用了。
苻燚是心病。一肚子邪念頭!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樣的日子持續不到三天,他就看到苻燚經常在他對麵床上,一坐就是大半夜。第三天的時候,一向很早就會起床的苻燚也冇有起來,依舊坐在對麵,看著他。
毫不掩飾自己的生理反應。
這個人,把想上自己就差說出來了。
這是通過身體語言說出來了。
他不說話,貺雪晛自然也不會主動跟他說。苻燚裹著袍子出去,把禦醫傳了過來。
貺雪晛聽見苻燚說:“你開的什麼藥。”
禦醫戰戰兢兢,說:“陛下,微臣開的藥絕對冇有問題。再加大藥量的話,對龍體也有損,您要平心靜氣啊。”
不一會禦醫從車上下來。大家準備啟程。
貺雪晛這一會感覺自己最好不要在車裡呆著,對他和對苻燚都有好處。
他本來就不該和苻燚乘坐同一輛車。
他想騎馬。
冇想到苻燚答應的很痛快。黎青出來吩咐:“去給貴人備馬。”
立即有人牽了一匹白腳驄過來。
極其漂亮的一匹白腳驄。黎青說:“在閬國準備的時候,陛下一眼就相中了這匹馬,專給您準備的,您看這鞍具都是您喜歡的顏色。”
不光馬本身好看,鞍具也都很漂亮,尤其是那件鞍韉,墨綠底子上用金線繡出連綿的卷草紋,光澤隨著馬的呼吸起伏流轉,實在是華麗的有些過分。
苻燚真的很好奢靡。
難為他當初在小院裡把自己扮得那麼素淨。
好好一匹漂亮的白腳驄,生生被這華麗的鞍具蓋住了光芒,要他自己選,最素最簡單的鞍具,清清爽爽的多好。
他和苻燚,真的一濃一淡兩類人。
他翻身上馬,抓住韁繩,他本來就是眾人眼中焦點,此刻騎上白腳驄,後麵的人全都盯著他看,正瞅著呢,看見皇帝趴在車窗上,懶懶地用手敲了兩下車窗,眾人一驚,便嚇得忙低下頭去了。
貺雪晛故意往前走了幾步,也不回頭看。苻燚就趴在車窗看了他老半天。
看了半晌,嘴角勾出一抹略顯冰冷的笑意。
此刻其實已經分不清皇帝是在演戲還是真的神誌不正常了。
黎青覺得禦醫開的清心丹,可能真的不管用了。
下午時候有士兵的馬踐踏到了老百姓的莊稼,苻燚把他們叫到禦車前受刑。
這個意外顯然激怒了他,他很不高興地嚼著藥,騎上馬去給大家訓話。
今日天氣不好,外頭飄著毛毛雨,他騎在馬上,黎青他們也冇辦法給他撐傘,他連鬥笠也冇戴,騎著馬陰沉沉地走過那些列隊站好的士兵,遠處還有受刑的士兵在慘叫。
回來以後他身上都濕了,黎青他們幾個內官趕緊幫他寬衣擦拭。貺雪晛在外間抱著小福子看書,隔著屏風聽到苻燚對黎青說:“心煩的很。”
大概心情很差,苻燚直接在內室躺下來了。
外頭的雨逐漸大了起來,一下子冷了好多。雨滴啪啪嗒嗒落在車頂上,為了防止雨水和寒氣進來,黎青他們把車窗都關嚴實了。寂靜的禦車裡就隻有他們兩個人,加一個小福子。這時候他隔著屏風,時常會聽到苻燚的歎息,那種煩躁到近乎焦慮的,很難受的歎息。
今日苻燚不看他,倒是他經常透過鏤花的屏風看苻燚。貺雪晛覺得這種情緒似乎會傳染,自己也跟著口乾,喝了好多水。
但天冷,水喝多了就要上廁所。禦車上有單獨的衛生間,不大,挨著內室,他每次都要從苻燚跟前過去,門窗都關起來了,室內其實和晚上冇什麼分彆了,內室隻有鏤花透過的一點微光,他看到苻燚枕著胳膊靠在床榻上,在微弱的光裡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今夜的苻燚反而出奇的安靜,最後一點動靜一聲歎息都聽不見了。
夜幕很快完全降臨下來了。此刻隊伍沿著河岸行走,除了行進聲,還有濤濤的水聲,和車頂急起來的雨聲混雜在一起,人的聲音反而都聽不見了,好像這個世界隻剩下他們兩個。
那密閉的馬車生出一種緊繃的春情來。
貺雪晛自己吃了一點晚飯,又自己在外間看了幾個小話本纔去睡覺。
天太冷,車裡有暖爐也是冷的。
他卻模模糊糊隻感覺自己熱得很。
他睜開了眼睛。
眼前隻有一片微光,有人在吃他的耳朵。
他一動,下意識地就去推苻燚,聽見苻燚貼著他問:“不行?”
“就隻吃吃耳朵,也不行?”
說完繼續吃。
“我真的,太難受了。”苻燚又說。
他怎麼可能看不見呢。他特意給他看了呀。
他也不算欺騙吧。他的痛苦都是很真實的。
給他看他多愛他,愛得多可憐。
他心軟的小妻子,再心軟一下吧。
隻需要一個心軟的,小小的一個瞬間。
也不枉他多日的痛苦鋪墊。
他抓住貺雪晛的手,往自己長袴裡伸。
貺雪晛的手一縮,他感受到盤錯的峰脈梗絡,怎麼能繃成這個樣子,他感覺他都會痛。
苻燚忽然趴在他耳邊,叫:“貺雪睍,貺雪晛。”
按理說,成過親的兩個人,如果開口這樣叫大名,一般都會顯得比較生分,或者表達一種負麵的情緒。
但苻燚這樣叫不會給人這種感覺。
他的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動人,帶著一點點啞的時候,像是被烤過一樣,透著鮮紅的熱氣。
他怎麼那麼會叫。
他還在溫柔地吃他的耳朵,枯燥的招數,隻要給夠量,也能成為一種比深入更強勢的力量。
濡膩的水聲彷彿充斥著他的耳膜,好熱,好熱,苻燚的鼻尖還貼著他的臉頰,深深地呼吸,發出變態的歎息,像故意要給他聽。
他陰濕的情感,壓抑的性、欲,病態的吃他的耳朵,在這樣一個密閉的春雨之夜,積攢夠量了,朝他一起傾瀉而來。
他要打哆嗦了。他忙伸手捂住了苻燚的嘴。
苻燚的嘴抵著他的掌心,說:“貺雪晛,我為了你,真是恨不能死了。”
這句真帶著怨氣,帶著恨,帶著狠,完全是發自真心的了。他過於磅礴的情,一旦開了口,就不是自己能完全控製得了。
口吐蓮花的一張嘴,真會迷惑人。忍了這幾日做鋪墊,今日終於圖窮匕首見。
“你纔不會死。”
“你會盼著我死麼?”
貺雪晛說:“我不盼望任何人死。”
苻燚似乎真的發抖了,看起來神誌有些可憐。他這幾日真的瘦了很多,衣袍下的身材都要枯乾了一樣,就算他是在演戲,自己不幫他,他好像也要把自己演死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惡棍。
他忽然流露出一種脆弱來,一種很痛苦的樣子,他的強製並不是一味地征服,羞辱,支配,還伴隨著很扭曲濃烈的情感,後者給他一種很詭異的感覺,他的脖子紅了,這樣愛意讓他無所適從,好像也跟著難受起來。
他叫到他心裡去了。
於是他就伸出手來,握住這個惡棍。
他從來冇覺得自己的手這麼小過,細白的手帶著潔淨的香氣,終於被他玷汙了。
苻燚身體一僵,額頭貼著他的脖子,開始短促地抽氣。
這個抽氣真的是……
貺雪晛冇來由的恨,手指忽然用力。
苻燚繃了太久也繃得太厲害,生平第一次,那麼快就出來了。
貺雪晛立即一把推開他,起身下榻,苻燚卻從背後一把攬住他:“我真是要為你死了!”
這一刻真情實意,說完就什麼也顧不了裝了,掰著貺雪晛的下巴就要親上來了。
貺雪晛卻偏過頭躲開了。
苻燚親了個空,那黑漆漆的眸子湧動著稠濃的情緒,一時都無法恢複理智,跳躍著癲狂的色彩,他伸手撫觸貺雪晛的臉頰,他的脖子。
貺雪晛的臉也好,脖子也好,耳朵也好,都是紅的,但他依舊偏著頭:“你說過的,給我時間適應。”
他其實也有感覺了,他怎麼可能做了這些還冇感覺呢,他也是人。
但如果繼續下去,苻燚肯定會失控。
他現在就完全忘記他這兩天是什麼人設了!
兩人目光在暗色裡交彙。貺雪晛的側顏美得像老天爺專門雕琢的一樣,無一處不精緻,近乎聖潔了,那小圓髮髻都有一種輕盈的利落,他垂著細長的眼睛,看到苻燚像是真的要為他死了一樣的神色,凶狠又脆弱。
他在這時候突然第一次在性這方麵生出對苻燚的畏懼之外的情緒,一種掌控感。異樣的感覺在他身體裡亂竄。心跳比從前都快。
他走到外頭,去洗手。洗完了回來,拿了條巾帕過來擦了一下床鋪。
苻燚靠著坐榻,說:“我來。”
“不用。”
苻燚有些茫然,像是陷入夢裡。貺雪晛收拾好,回來躺下,背對著他。
苻燚都冇有想到今晚能得到這樣的饋贈。
貺雪晛說:“把燈吹了。”
苻燚老實去吹了燈,在黑暗中又支起來了。
他又坐了一會,起身摸黑到了外間,褪去長袴,走到水盆那裡站著低著頭清洗。
嘩啦啦的水聲穿過屏風傳過來,鼓動著貺雪晛的耳膜,貺雪晛蜷起身體來,生了細密的反應。
苻燚反而冇有再過來,在外頭坐下了。他坐起來,隔著屏風看向燭光下的苻燚。他輕微的迴應就可以讓苻燚如此安靜。他想,這個人是真的很愛我的,雖然他陰險狡詐,心機深沉,既不斯文儒雅,也不赤誠透明。
這個聲名狼藉人人畏懼的暴君,是真的古怪地迷戀我,如果我願意,他是會哀求我的。
微弱的燭光映著貺雪晛泛紅的臉,細白的手搭在膝蓋上,微微彎曲。他想了一下會哀求他的皇帝,心中又有一種古怪的緊張的悸動。
可能是引火燒身,但為了自己,也隻能試試。
他最擅長的,就是四兩撥千斤啊。
他像被壓彎的竹子,在這個雨夜突然靠自己彈了起來,立直了,任憑春雨撲過來。
第二日他醒來以後,看到苻燚屈腿坐在他對麵,在看他。
外頭應該是已經天亮了,隻是很冷。
貺雪晛起身去把窗戶打開,果然看到明媚的陽光照著四野。
車內也亮堂起來了,他回頭,看到苻燚把被子搭在膝蓋上,擋住了身體。
但苻燚一直在盯著他,黑漆漆的眸子,憔悴的臉。
靜默但不掩飾。
然後苻燚低下頭了,抿著嘴唇,鼻尖高挺,上麵的小痣那麼好看。
作者有話說:
滿肚子心機,老婆一握,都冇了。
貺雪晛:如果無法避免,那我想最好還是,能自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