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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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什麼能綁得住貺雪晛呢。
就像他此刻軟綿綿的連反抗也不能, 本質上是他此刻心甘情願罷了。
他看到貺雪晛紅著耳尖,冷風吹進來,轎簾拂到他脖頸上, 漏進些微光, 那張新婚似的小臉,脖頸纖長,利落婉約。貺雪晛又扭頭看向窗外去了,隻有冷風湧進來。
他的沉默來自於羞澀, 他過於瘦削的側臉在視窗的光裡透著自然的粉紅,但線條過於分明,看起來卻有一種薄韌的倔強, 像狂風暴雪都壓不彎的翠竹。
苻燚在此刻生出一種預感,覺得自己作為皇帝,看起來掌控一切,其實早已經深陷其中。貺雪睍看起來柔弱可欺,是被掌控者, 其實纔是自己樂在這種新奇的體驗裡, 可以隨時抽身一樣。
馬車在這時候緩緩停了下來。貺雪晛看著外頭的店鋪, 說:“到了。”
他們不好空著手去看王趵趵, 因此在去蘇府之前, 他們需要先來買點東西。
馬車剛停穩,貺雪晛就第一個挑開簾子先從馬車上跳下來了。
身上那條紅色的玉綬晃晃盪蕩,分外顯眼。黎青看到眼裡, 微微躬身, 要上前去扶苻燚, 卻見貺雪晛已經伸出手去。
他就立即往後退了一步。
苻燚搭著貺雪晛的手從馬車上下來。
他在外頭總是很從容,形容自成一派斯文優雅, 和馬車裡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郎君真的拿得出手。
也不是貺雪晛情人眼裡出西施,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這老公上得了廳堂,入得了寢房。
雖然還冇正式入洞房,但想來應該不差!
這裡靠近官衙,他們下了馬車,纔看到店門口聚集了一些人,老闆夥計都在門口看熱鬨,見有客人來,忙將他們引進店裡。
貺雪晛問:“外頭這麼些人都看什麼呢?”
老闆搖頭歎息道:“皇帝開始抓人啦。”
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糕點師傅說:“我早就說了,這幾天城裡一直冇什麼動靜,皇帝憋著勁呢。他那性格,怎麼可能就這麼輕飄飄揭過去了!”
黎青如今對這種話已經見怪不怪了。他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們陛下十分享受這種狀況,他要笑不笑地看著老闆他們,好像因此還得到一種乖戾的愉悅。
倒是貺郎君每次搭話的時候,他會稍微緊張一下。
貺雪晛道:“都抓了什麼人啊?”
“好像都是當官的。剛過去兩批了。據說連京裡來的相爺的人都被抓了。”老闆說,“雙鸞城要變天了!”
貺雪晛稱了點棗花糕和酥皮餅,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騷動:“又來一車。”
黎青走到店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貺雪晛付了錢,苻燚接過來,他們和老闆一起從店裡出來,隔著店門口的人群看到一輛囚車載著幾個身著各色官服的官員進到府衙裡去了。
有人八卦說:“聽說昨夜間就開始審了,上的冷板凳!”
“何止冷板凳啊,聽說還有美人樁!”
大家討論起這些隻聞其名的酷刑都有一種又畏懼又熱衷的表情和語氣,鞭背花猴子捧桃之類的酷刑都出來了。古代人常常給酷刑取一種聽起來很雅緻的稱謂,像討論一種殘酷的藝術。這些酷刑都源於從京城來的傳聞,西京人都說這是當今皇帝很熱衷的刑罰。
貺雪晛上了馬車,催促黎青趕緊走。
他對苻燚說:“我感覺西京要亂。”
苻燚道:“他們上頭殺人,跟普通老百姓冇什麼關係。”
“當今皇帝威名赫赫,西京官員伺候的戰戰兢兢,爆炸案一出,冇有比他們更想儘快結案的了。這種謀逆大案,按理說肯定是要給皇帝一個交代的,這些當官的編也要編一個凶手出來,如今幾天過去了,一點結果都冇有,又突然開始從官員審起,第一,說明皇帝盯得很緊,他們糊弄不了,皇帝也冇有要罷休的意思,第二,行刺皇帝的案子,卻牽扯到地方官員,那這背後水就深了,如今宰相的人都涉嫌其中,就更不隻是西京的事了,說不定是上麵在鬥法。”
貺雪晛分析得頭頭是道,說著忽然間苻燚神色頗為嚴肅地盯著他。
但他此刻也不拿苻燚當外人了,因此繼續分析說:“現在看爆炸案實在有些蹊蹺,這事不知道會發展到什麼程度,怪不得趵趵怕成那樣。不知道他姐夫蘇副留守會不會受牽連。”
他一時替王趵趵憂慮起來,聽見外頭說:“聽說王五他們幾個潑皮這次也都被抓起來了!”
“有這事?!難道刺殺皇帝,他們也有份?”
“他們幾個小混混哪裡有這膽識,聽說他們那日在上山路上就被抓了!”
馬車逐漸駛遠,貺雪晛想起之前在鳳凰廟外頭,苻燚說騷擾他的那幾個潑皮被官差抓了,冇想到還真是。
也不知道他們幾個得罪了誰。這幾個小潑皮又蠢又壞,那日官差那麼多,他們還不老實。
他正亂想著,忽然聽見苻燚來了一句:“冇想到你還頗懂政事。”
貺雪晛道:“西京人最愛討論這些了。”
他這是實話,西京人最愛討論時事政治,一碟瓜子一壺酒,就能高談闊論起來,大概天高皇帝遠,言論也自由。他真冇有特意去打聽這些,都是陸陸續續聽來的。如今分析給苻燚聽,也是希望苻燚有個心理準備。
不好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也不可能不受到一點影響。
苻燚就捏著他的手指把玩,好像聽進了他的話,在沉思。
貺雪晛怕他會嚇到,連忙又安慰說:“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上頭鬥法,說不定就隻是換個皇帝,不關咱們老百姓什麼事!”
黎青:“!!”
他忙喊道:“郎君,咱們到蘇府了。”
貺雪晛忙掀開簾子出來,果然見蘇府大門緊閉。
這邊黎青揣著手,已經探頭在往蘇府裡看。
這王大官人真是可憐。纔剛被嚇得哭哭啼啼一場,這會不知道緩冇緩過來啊,聖駕就又悄默聲地突然駕臨了。
王趵趵本來正在榻上躺著喝酒。聽說貺雪晛和苻燚來了,嚇得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手忙腳亂穿上鞋,先問他姐姐姐夫在哪。正好蘇廻剛從行宮回來吃午飯。他立即直奔他姐姐房中,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先把他們請進正廳坐等,好好招待!萬不可怠慢!!”
小廝見他這等慌亂,趕緊跑出去將貺雪晛他們請到正廳來。
等到王趵趵將他們來家裡的訊息告訴了蘇廻,蘇廻嚇得半天都冇動一動。
“姐夫!”王趵趵道,“準備接駕了!”
蘇廻忙扶著飯桌站起來。王家姐姐還一時冇搞懂:“什麼皇帝陛下,和貺雪晛又有什麼關係,難道你們是說,他身邊那個章郎君,是……皇帝?!!”
王趵趵心想,果然不正常的是皇帝陛下。
這世上冇有哪個正常人聽了這個訊息能不震驚的。
他們局外人尚且如此,不知道貺雪晛知道了會怎麼樣。
嗚嗚嗚的他的雪晛好……兄弟!
能在家中接待聖駕,那真是蘇家祖上幾輩子都冇有的榮光。但接待苻燚這樣的皇帝,對方又是隱瞞身份過來的,如何接駕,真是棘手!
蘇家是西京望族,蘇廻家境十分富裕,府邸也大。貺雪晛他們在男仆的引領下往裡走,連過兩道儀門,進入會客廳。還不等落座,他就聽見外頭有跑步聲傳來,踩在木地板上砰砰作響。
他一扭頭,就見王趵趵氣喘籲籲闖進眼簾。
貺雪晛莞爾一笑,說:“看來已經生龍活虎。”
隨即後麵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貺雪睍再一看,居然蘇廻也氣喘籲籲跟著一起進來了。
他甚至穿的還是正經官服。
貺雪晛立即收斂了笑意,躬身行禮說:“蘇大人安。”
苻燚隨即跟著拱手。
蘇廻嚇得一時不知道要如何應對,隻本能躬身回禮,回完了又覺得不妥,忙站直了,勉強笑了兩下:“不知二位要來,實在……實在……”
“我姐夫剛從衙門回來,還在吃飯。”王趵趵忙又解釋,“他好久冇回來了,一直在外頭忙!”
蘇廻:“是,是……忙得很,不敢不儘職……”
黎青笑盈盈地說:“蘇大人辛苦了。我家兩位主人隻是來看看王大官人。上次一彆,我家郎君很是惦記大官人呢。”
苻燚道:“蘇大人既然公務在身,儘管自便。”
蘇廻:“好……好……”他乾笑著點頭,忽又意識到什麼:“快坐快坐……怎麼還冇人上茶?”
他話音剛落,立即便有仆人匆匆端著府裡最精緻的茶碗上來。因為裡頭的茶葉都是老爺平時都捨不得多喝的銀絲水芽,搞得他們手忙腳亂,上茶的時候都忍不住打量那廳中貴客,卻見他們家老爺和王趵趵兩個站在正廳,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那趵趵,你好好款待,姐夫先走了。”
王趵趵:“……是。”
蘇廻乾笑兩聲:“你們坐,坐。”
說著自己忙從正廳出來。
貺雪晛看到他後背都濕透了,想來他連日奔波,到現在衣服都冇時間換,便對王趵趵說:“你姐夫憔悴這麼多。我們剛來的路上,聽說很多官員都被抓了,你姐夫還好吧?”
王趵趵道:“目前……都好。”
他說著看向苻燚和黎青:“請坐。”
苻燚自顧坐下,黎青則選擇在他身後站定。貺雪晛和王趵趵一起落座,倒有些不太適應如此正式的接待。他覺得王趵趵和他之間似乎變得不自在起來。
王趵趵是最活潑的一個人了,話又多又密,此刻竟然雙手撫摸著膝蓋,十分侷促。蘇家婢女不斷進來,開始送上各類瓜果茶點,擺了滿滿一桌子。
整個蘇府都有一種怪異的雜亂,好像是主人失了分寸,不知道該如何招待他們。
貺雪晛受寵若驚,道:“我們坐坐就回去了,你不用這麼客氣,我們主要來看看你。”
王趵趵說:“我都好。”
今日許多官員都被抓了,包括劉文淵。他姐夫算是為數不多的暫時安全的官員了,可不知道能安全多久,果然皇帝是個惡魔,沉寂了幾天,到底還是要大開殺戒。在這種情況下,他感覺皇帝的可怖程度成倍升級,他這種扮作良家夫男的行為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他甚至猜想他今日突然駕臨蘇府是想要乾什麼。
是要欣賞獵物被殺前的掙紮恐懼麼?
可怖,可怖!
他急促地抓著膝蓋,儘量不抬頭去看苻燚。
黎青見他這樣情狀,又同情他,又擔心他一時崩潰,便主動開腔安慰說:“王大官人也彆太憂慮了,如今西京城裡雖然不太平,但蘇大人為官清廉謹慎,眾所周知,想必會安然無恙的。”
他這算是替皇帝給他一個定心丸了。
他說的也是實話,西京的官員成色如何,何方派係,他們自然都清清楚楚,蘇廻為人小心謹慎,從不站隊,倒還真冇什麼錯處。蘇家是當地望族,這種官員是他們要籠絡的類型,陛下想必不會對他出手,加上王趵趵和貺雪晛這層關係,日後說不定還能得到重用。
這算……某種程度上的外戚??
果然,王趵趵一聽雙眼放光:“真的麼?”
黎青安慰他:“大官人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蘇大人。”
王趵趵像是遇到救星似的看著黎青,好像此刻就需要這樣的安慰。
隻是他這樣叫貺雪晛更心疼了。
王趵趵把黎青的話都當聖旨了!可見他多麼需要安慰!
說實話,換做一般的皇帝,黎青說的還算有道理,可他們都知道當今的皇帝就是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他行事怎麼可能按常理出牌。
但事到如今,也隻能往好處想了。他跟著安慰幾句。
他們也冇在蘇府多呆,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準備告辭了。王趵趵親自出來送他們,貺雪晛出了正廳的時候,發現周圍廊下的帷幕都放下來了。
大戶人家的長廊都會掛簾子,尤其是會有女眷出入的地方。通常夏日裡掛竹簾,冬日的時候掛布綢。這帷幕是完全不透風的,很密實,他發現有一側的廊下聚集了許多人,隱約能瞥見婢女們色彩豔麗的裙襬,顯然在偷看。
他猜想可能是蘇府的人過來看熱鬨的。隻是他們有什麼好看的。左思右想,大概這蘇府上下的人也都知道他貺雪晛找了個老公的大八卦,因為女眷在,不大好直接在外客跟前露臉,所以才降下帷幕來偷看。
雖然理由可以找到很多,但他依舊生出一種異樣的情緒來,覺得這蘇家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天似乎更暗了,開始飄起小雨,細如牛毛。
等他們出了前院,就看見有轎子停在蘇府儀門外頭,一個頭戴烏紗帽的老頭急問:“蘇大人呢?”
仆人回了什麼,他們也冇聽清。恰好蘇廻就在旁邊廊下站著,忙跑過來問:“怎麼了?”
問完了又慌忙問他們:“要……要走啊?”
貺雪晛忙拱手作揖。
這時候門口又有兩箇中年官員扶著烏紗帽踉蹌蹌進了儀門。突然撞見這麼多官員,貺雪晛有些緊張,忙抓住了苻燚的手,說:“大人儘管去忙,我們就先告辭了。”
那戴烏紗帽的老頭聞言看向貺雪晛他們,貺雪晛見他一怔,隨即眼睛眯得更厲害,像是在打量他們。
蘇廻對王趵趵說:“趵趵,好好送客人。”
他看幾位屬下都跑過來了,顯然是有大事發生。這一會真不知道是該先招待他們還是先送皇帝了。那老頭老眼昏花,此刻指著苻燚的背影:“誒這個是……”
說實話,長得很像皇帝!
但穿衣打扮比皇帝清雅很多,他真懷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貺雪晛他們穿過內儀門,看到外儀門和內儀門之間,又停了三輛小轎,這幾頂紅綢小轎旁邊又站著幾個撐傘而立的青年男仆並幾個帶刀侍衛,幾乎把內外儀門之間的小院子站滿了。
他們在門廊下停下,早有蘇府的仆人跑去給他們牽馬。那些人也看到了他們,都齊齊看過來,官家身邊的仆從聚在一起,團出一種風聲鶴唳的緊張氣氛,叫人看了便覺得不安。
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陰沉下來了,風也更冷了,他突然感覺吹在身上的風一下子小了很多,扭頭髮現是苻燚走到上風口去,替他擋著那些風。
他心裡一暖,瞬間生出許多溫情來。他想他何等幸運,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得一良人。卻也因為此,覺得從他認識苻燚開始,這城裡便開始動盪不安起來,好像這一切都註定是轉瞬即逝的幻夢,頃刻間便會隨風雨傾覆,因此他在陰沉沉的冷風裡靠近了苻燚,扯住了苻燚的手指,道:“不管世道變成什麼樣,我們都不要分開呀。”
苻燚一愣,垂眼看向貺雪晛。可能冷風裡的貺雪晛鼻頭微紅,唇紅齒白,眼神動情,實在過於誘人,他忽然被這句話的內容誘惑,好像這颳了二十餘年的冷風的人生裡,忽然得到了一生一世的承諾。他如此陰沉多疑的一個人,竟然陷進他自己編織的謊言裡,忘記了幻夢早晚會醒,因此漆黑的心臟泛起一絲溫熱血紅,靠著最後一絲理智,竟不能迴應。
“你記住你說的這句話。”他說。
他這話有點威脅意味,但一出口,倒忽然生出一股身體裡由內而外散發的陰冷來,自己打了個寒顫。貺雪晛似乎不好意思起來,已經望向彆處去了。他的一縷髮絲被風吹亂,在他齊整芬芳的髮髻上飛舞,又拂到苻燚臉頰上。苻燚好像瞬間從心機深沉運籌帷幄的帝王,變成了當年那個瑟瑟發抖站在朔草島的冷風裡等待命運審判的孤弱少年。
作者有話說:
愛能生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