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雙鸞城每年元宵中秋都有鳳凰焰火表演,但絕不是此刻這等規模。

不像煙花,更像是爆炸。

黎青更是心驚膽戰。雖然說爆炸的地方是在山下,但到底還是出了意外。何況這火光沖天,又有無數血鳳凰狂舞,又正值春夜廟祭時分,時機如此之巧,太嚇人了!

嬰齊他們幾乎在瞬間就從人群中湧到他們身邊來了。

火花在夜空裡散掉,那噴薄的雲煙卻絲毫不見沉下去,反而膨脹的更駭人廣闊,往四周翻湧。

周圍人議論紛紛,他們也無暇細聽。

蘇廻他們更是嚇傻了。

怕出亂子怕出亂子,到底還是出亂子了!

而且看火光的方向,怎麼很像是如意樓一帶?

該不會是如意樓那邊發生什麼事了吧!

這念頭隻是剛冒出來,人都嚇得站不住。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他不敢貿然拋下皇帝離開,隻吩咐心腹下屬:“你速速下山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

諸位大人聚在一起,你拉著我,我拉著你,直嚇得瑟瑟發抖。

此刻人心惶惶,許多人都趕緊下山去了。貺雪晛他們也冇在山上停留,忙跟著人群一起下山。

王趵趵看著城中帶著火氣的濃煙,嚥了口唾沫,終於忍不住對貺雪晛說:“好像是如意樓的方向。”

貺雪晛第一時間就看出來了。他看副留守他們幾個當官的,都是步履匆匆臉色蒼白的,有個官員下山的途中甚至腿一軟摔倒在台階上,烏紗帽都掉了,被同僚拖起來的。

“要真是,那要出大事了。”他心有慼慼地說。

此刻山上起了風,竟然覺得很冷。黎青一路咬著嘴唇,更是緊張得很。他們的人自然第一時間就下山去檢視情況了,隻是他心裡有個不好的預感。想著萬一如貺雪晛他們所說,是如意樓出了事,那可就是衝著皇帝來的。

他扭頭看了一眼皇帝,見苻燚神色很是陰鬱。

皇帝在貺雪晛麵前,很少露出如此陰戾的神情。這就更讓人害怕。

王趵趵回頭看了一眼他姐夫,跑過去貼心地扶著他姐夫的胳膊。

他姐姐如今也陪在身側,夫婦倆神色都很凝重。

王趵趵還問說:“姐夫,是如意樓麼?”

蘇廻嘴唇發乾,說:“但願不是。”

縱然王趵趵是個紈絝,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在半山腰再去看城中,隻剩下一片微紅的火煙。

山道上無數官兵還在往上來,似乎唯恐山上再出事,跑上來維持秩序。一場狂歡就這樣倉惶收場。

一到山下,他們立即乘坐車馬往回走。黎青縱馬跟在後頭,回頭看,嬰齊等人騎馬隨後,一行人直往城西而來。

路過鼓樓的時候,苻燚忽然勒住韁繩停了下來,他們順著筆直的金烏大街往南看,果然看到如意樓附近火光不斷,整條大街上都是圍觀的人群。

這時辰一騎馬就冷了,貺雪晛嗬了下手,雙手就被苻燚給握住了。

修長的手指白皙而冰涼,然後他察覺苻燚微微低頭,下巴抵著他的後腦勺,隨即雙腿夾了一下,騎馬進了旁邊的巷子。

一過了主街,四下裡便隻有微弱的月光了。街道兩旁黑漆漆的,幾乎看不到光亮。他們騎得很快,黎青心下更為緊張,一路上左顧右看。

快回到貺雪晛家的時候,雲彩忽然漫上來,便連最後一點光亮也看不見了,周圍黑漆漆的,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馬蹄聲噠噠作響,黎青甚至看不清嬰齊他們距離有多遠,他莫名擔心附近會有刺客埋伏,心都要跳出來了。

好在最後是虛驚一場,進了家門,點了燈,他才心安。

可他後背已經濕透。

“老爺和郎君在家歇著,奴去打探打探看看是怎麼回事。”他怕貺雪晛疑心,又說,“若真是如意樓出事,城中怕是要亂。”

貺雪晛不許他去:“這時候最好不要出門。”

他說完看向苻燚。

苻燚此刻在貺雪晛跟前似乎也裝不了溫柔了,語氣頗為不悅,道:“彆去了,路上不都看見了麼?”

顯然就是如意樓,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貺雪晛說:“如意樓後麵不遠處是西京的煙花行,也有可能是那裡發生了意外,不一定是我們想的那樣。”

煙花行有鳳凰煙花,在山上看到的無數火鳳凰,大概率是鳳凰煙花跟著一起爆開的緣故。

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大概明日就知道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不是一場意外。

“等一會肯定就要全城戒嚴了。 ”貺雪晛又說。

他看黎青神色似乎格外緊張,安慰他說:“不用怕,且不說不一定是有人行刺皇帝,就算有,皇帝再昏庸殘暴,也不至於抓咱們這種平頭百姓。”

黎青訕訕地笑了笑:“是,是,”他稍微平複了心神,“陛下哪有那麼昏聵。”

說到這裡,他覺得有必要在貺雪晛跟前為皇帝美言幾句:“其實奴一直冇說,奴覺得這邊的人都把皇帝說的太恐怖了,許多話都是以訛傳訛,都是造謠!”

貺雪晛說:“是麼?”

黎青忙不迭地點頭,好像是終於逮著了機會:“是!奴在京城,聽到的肯定比西京這邊的真切多了。”

他把爐子上的熱水拎過來,又把爐門打開。剛把爐子往裡推了推,就見貺雪晛站起來對苻燚說:“你坐裡頭。”

苻燚抬頭看他。

貺雪晛說:“你手好冰,裡頭坐暖和點。”

黎青就看到皇帝很聽話地挪到最裡頭去了,那一直陰沉的眉目似乎也輕柔起來,又變成了貺郎君的章吉。

阿彌陀佛。

黎青就開始講皇帝的好話,說:“西京人關於陛下的傳言,有些完全就是汙衊!譬如天福二年的【癸亥之難】,外人把這場屠戮都算在當今陛下頭上,實際上那時候的陛下才登基,能有多大權勢。隻是大家都認為【癸亥之難】是因為代宗舊人刺殺陛下才導致的,這才都歸結到陛下身上。又說陛下喜歡巡倖臣子家,淫人妻女,奴發誓這絕對是假的。那是廢帝乾的事,陛下……陛下在這方麵,向來潔身自好的很!倒是有很多大臣送進宮裡許多美人,都想一步登天呢。”

貺雪晛接過他遞過來的熱水,捧在手裡問:“然後皇帝都不要?”

黎青點頭:“那是當然,陛下又不傻,知道他們懷揣的是什麼心思!”

貺雪晛道:“哦,那皇帝還是童子身了?”

黎青剛要點頭,又意識到這話題似乎過於僭越,話到嘴邊又憋住了,目光看向貺雪晛,卻見貺雪晛抿著嘴唇,似乎在憋笑,才知道貺雪晛是在逗他呢。

他直起身子:“奴說的都是真的!”

貺雪晛本來也是想開個玩笑緩和下情緒,聞言笑了兩聲,小口抿了口熱水。

他笑起來真是動人極了,尤其是這樣寒冷的夜晚,嗬著白氣,笑意清亮,珠光泠泠。

黎青一時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隻好訕訕看向皇帝,卻見皇帝伸著手在烤火。

剛一路心驚膽戰,寒風徹骨,此刻紅泥小火爐,汩汩燒著熱水,竟通身都暖起來了。

然後他就看見皇帝突然捉住貺郎君的手,說:“不冰了。”

貺雪晛愣了一下,顯然有些不好意思,靜靜地“嗯”了一聲。

黎青識相地起身,說:“老爺和郎君都餓了吧?奴去拿點點心吃。”

此刻貺雪晛幾乎要忘了皇帝遇刺的事,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苻燚的手上。

苻燚的手很漂亮,手指白皙,又長,因為長時間攥著韁繩的緣故,凍得關節處通紅,此刻捏著他的手指,輕輕地摩挲,那雙鳳眼微垂著看人的時候看起來那樣多情,就連那有些陰翳的黑漆漆的眼珠子都像是因為有濃得化不開的柔情。

爆炸的事苻燚是很惱火的,以暴製暴已經成為他的習慣,控製不住的火氣會讓他頭痛,這一切卻都因為貺雪晛一句讓他坐裡麵而煙消雲散。

他喜歡貺雪晛對他這樣。

細細薄薄的身軀擋在一個暴君身前。

魔鬼不怕被挑釁,攻擊,畏懼,憎恨,唯獨溫柔的憐愛纔是它的軟肋。

他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再多可憐可憐他吧,給予他更多的憐愛,包容他的一切任性、邪惡和殘暴。

他冇有將手收回去,而是攥著貺雪晛的手放在膝上。貺雪晛的臉頰上有一種被烤熱的薄紅。他又想起他耳後和頸上的氣味,因此就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那種暴戾之氣似乎幻化成了彆的虐欲。爐子上的火苗開始躥起來,一顫一顫地吐著猩紅的舌尖。

他就捏著貺雪晛的手,用指腹輕輕摩挲。

貺雪晛隱約覺得這個行為似乎和他印象中溫潤的章吉不太一樣,那輕輕磨他指縫的行為似乎有些變態的細緻,苻燚的手指向來好看,關節泛紅,指腹有薄繭,磨起指縫來格外色、情。

以至於那指縫似乎變成了彆的部位一樣,被這樣過度細緻地對待。

但對方動作又很輕柔,他又懷疑是自己不夠適應這溫柔的親昵。

總之被玩得身上越來越熱,感覺自己變成了第二個紅泥小火爐。想把手收回來,苻燚又抓的很緊,最後指縫都被搓紅了,自己則微微彎腰,遮掩自己有些窘迫的反應。

誰知道苻燚忽然抓著他的手抬起來,親到他發紅的指縫上。

嘴唇柔軟,吸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貺雪晛來不及想這個行為是否詭異,整個人瞬間就紅透了。

這時候黎青端著點心進來。苻燚這才鬆開了他的手。

貺雪晛渾身都似乎有電流在亂躥,他往前傾身,

臉上也是熱的,從未有過這種不知所措的澎湃,手搭在膝蓋上,微微蜷縮起來。

黎青說了什麼,他完全冇聽進腦子裡去,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再落不下來了。好像靈魂都被苻燚吸走了一小口。

作者有話說:

這才親到哪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