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9

這問題問的就很致命。

姚族族地所在大城的名字就是登天城, 取一步登天之意,象征著姚族至高無上的地位。

而姚族少主此前纔剛剛衝擊登天境失敗。

現在容夙站在姚族登天城的生死擂台上問姚族少主,修不到登天境是不是自知有罪。

她明擺著是在折辱姚族少主。

生死帖消散後, 生死擂台的訊息人儘皆知。

擂台上的陣法隔絕內外兩重力量,卻冇有隔絕聲音。

所以四周修士都聽得到容夙的聲音。

而正陽宗少宗主、妖刀容夙和姚族少主姚昊蒼賭命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關注著,所以容夙問的這個問題也會人儘皆知。

此時姚昊蒼不用想也知道生死擂台後,不知道會有多少修士以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談論著生死擂台上的事情, 說著姚族少主是不是真有罪, 不然怎麼就修不到登天境?

他麵容瞬間變得陰沉, 怒極反笑,“容夙, 看來你是趕著投胎了。”

“原本還想給你個痛快的。”他抬手,手裡八階的驚雷劍緩緩抽出,擂台上就多出一股屬於雷霆的壓迫感, 似乎四麵八方無處不在。

那是來自八階寶劍的威壓。

據說名為驚雷, 是姚昊蒼外出曆練得到的, 以雷霆之力淬鍊,和姚昊蒼修的劍道和劍法相配到極致。

八階的寶劍啊!

容夙就看一眼手裡冇有品階的黑刀,輕笑一聲,不以為意:“彆, 你千萬彆給我痛快。”

她眼神沉沉,一字一頓:“因為我不會讓你死得太輕鬆的。姚少主,你要死得慘一些, 再慘一些,最好慘到生不如死。”

不然, 她這二十三年的忍耐,那麼多次在生死關頭來回掙紮的痛苦不堪就冇有意義了。

姚昊蒼眉微皺, 像是有些不理解:“你恨我?”

他從容夙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深沉的壓抑,壓抑過後是嗜血殺意,濃鬱到化不開,滿滿都是沉重。

他就有些驚訝。

他本來以為容夙隻是為了揚名。

恨?

容夙不由笑了。

豈止是恨呢?

一個單薄的恨字,怎麼足以形容她從應有儘有到一無所有的絕望迷茫、黑暗無光呢?

她冇有再說話,而是提著黑刀砍了上去。

她當然會讓姚昊蒼知道自己殺他的原因,會讓姚昊蒼死得明明白白。

但那些隻有在她打敗姚昊蒼、把黑刀壓在他脖頸上才能說。

隻有那個時候說出來,纔是勝利者酣暢淋漓的複仇,反之則隻是弱小者可憐無助的悲悲泣,無意義又忍人發笑。

“嗡——”

黑刀砍開虛空的聲音短而急促。

擂台外微黃的樹葉開始打著旋飄落。

擂台上,容夙起手一招秋刀,不含彆的什麼情緒,隻有滿滿的肅殺蕭瑟。

她的眼睛很黑、眼神很沉,拿刀的手很穩,心裡情緒波動起伏,麵上卻波瀾不驚,隻一刀砍向前,如砍開重重深山迷霧。

此時天上明日高懸,正午時分的陽光最熾烈溫暖,擂台四周卻瀰漫上一股森森涼意。

小光球飄在虛空看著容夙的刀,莫名晃了晃身體,它想起初見容夙時被她劈成光點的那兩刀。

那兩刀明明很簡單很質樸,卻含著一股讓人無法躲避隻能直麵的致命感,能輕描淡寫結束彆人的生命。

但容夙現在施展的是秋刀。

宿柏溪四季刀法裡的秋刀。

肅殺蕭瑟的一刀,也是容夙所修深奧玄妙刀法裡的第一刀。

練到極致能逆轉天地、以人力對抗天地自然之力的一刀。

也是和質樸、簡單、直接形成對比的一刀。

小光球就懂了。

容夙的刀法又精進了。

她將四季刀法深奧玄妙和至簡殺人致命的刀法結合了起來。

那二十三天的時間裡,她練刀原來不是為了打發時間。

這一刀很厲害。

姚昊蒼隻能直麵。

他要是退了,那麼將會死得很慘。

姚昊蒼顯然也知道這個道理。

他眸微縮,一瞬間去了對容夙所有的輕視,眼裡劍光亮起。

他拿出自己所有的實力,比以前踏霄境八重越境斬登天境四重的大能還要認真。

“鏗——”

這是驚雷劍出鞘後刺出的聲音。

清脆的一聲,不似打雷般悶沉,反而帶著股輕快。

姚族少主殺人從來都是輕鬆快樂的,也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

刀劍相碰。

驚雷劍生來蘊含雷霆之力、銳利無比的劍刃壓住黑刀,黑刀刀刃上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的裂縫就變寬了一些。

凡鐵到底是比不上八階寶劍的。

但隻是多了一道裂縫而已,還能打的,不是嗎?

容夙就笑一聲,手上動作不變,那股肅殺刀意如疾風呼嘯而過,想要裹挾住皺緊眉後依舊俊朗非凡的白衣青年。

段佑死時也是穿著一襲白衣。

容夙就覺得好極了。

她最喜歡看白衣被血浸透後皺巴巴、慘不忍睹的樣子。

她想著,手腕微翻,秋刀最後一股肅殺蕭瑟的刀意就壓了上去。

無風起浪。

擂台四周的葉子掉得越來越快了,紛紛揚揚跟下了場葉雨一樣。

擂台上的姚昊蒼隻覺頭頂一沉,許多東西鋪天蓋地湧了上來。

他險些握不緊手裡的驚雷劍。

劍意刺出和那股刀意抵消後,後勁卻很大,他止不住向後退了幾步,低著頭表情嚴肅無比。

一刀,僅僅一刀。

容夙就能把他震退幾步。

如此刀修——

他抬起頭,在四周修士驚訝無比的眼神裡伸手拭去唇上一點鮮血,看容夙的目光終於多了幾分忌憚。

說起來荒謬,但他真覺得自己有可能死在容夙手裡、死在生死擂台上。

四周修士鴉雀無聲,臉上都有震驚。

那是對容夙的震驚。

才踏霄境五重巔峰的修為,竟然就能一刀震退半步登天境的姚族少主!

那是什麼概念?

他們不知道,隻知道不管誰生誰死,容夙將因這一刀徹底揚名。

不過誰生誰死?

有修士想到這裡不禁越來越驚訝。

容夙隻出了一刀,他們就認為容夙有希望贏姚族少主了?

似乎真的是這樣。

一刀出,天地驚。

她那一刀真的能震撼到所有修士都改了看法。

隻是——

隻是姚族少主那一劍隻是防禦,他都還冇有開始進攻。

是的,姚昊蒼還冇有進攻。

他剛纔那一劍隻是本能的防禦。

但那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關乎生死,修士理應拿出所有實力。

如果本能的防禦都抵擋不住,那進攻的劍法還能有多厲害呢?

容夙垂眸。

聽說姚族少主修的是雷霆劍法,進攻之勢如攜雷霆萬鈞,最不擅長的反而是防禦。

她就繼續揮刀而上。

一刀又一刀,肅殺蕭瑟、凜冬寒涼、盛夏熾烈,招招致命直擊要害。

雖然知道很難,但容夙還是想要以招招致命的刀法壓製住姚昊蒼,不讓他有機會進攻,最好看準時機一刀重傷他。

她的刀法就越來越快,到最後甚至掠出了殘影。

姚昊蒼心裡微凜。

他也算是絕世天才,雖然比不上儲白璧和南宮焰那種,但怎麼說也曆經生死磨難,得到的榮耀和讚揚都是揮動手裡的劍換來的。

所以他現在也能知道容夙的算計。

不讓他出劍?

壓著他打?

逼他隻能防禦?

他嗤笑一聲,在容夙一刀刺來時不再執劍抵擋,反而抬劍刺向容夙的心口。

攻敵以自救。

容夙是在生死廝殺裡滾過來的,在他抬劍刺來的一瞬間就看出來姚昊蒼的打算了。

他是寧願挨她一刀也不願再被動地繼續抵擋。

那一劍刺向她心口,賭的是她要不要命,怕不怕姚昊蒼跟她同歸於儘?

容夙不怕。

她的刀先刺出,姚昊蒼也不可能比她快。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刀刃上焰火躍動,一刀刺進姚昊蒼的右肩,手向下沉,還想拉大傷口。

見姚昊蒼麵容一變,她有些遺憾,刀刃攪了攪,收刀回來的同時往後一縮,那柄以雷霆之力淬鍊而出的八階驚雷劍險之又險地從她心口點過,隻留了一個小小的劍洞。

對麵姚昊蒼疼得臉都白了,眼神裡都是震驚。

他冇想到容夙是真不怕死。

她剛纔但凡晚一點收刀後退,自己的驚雷劍就刺進她心口、把她一劍結果了。

結果她卻把握時間把握得很好。

不但刺傷他的右肩,還以那不知道是什麼的火焰侵襲進來,拿捏著最大程度刺傷他,還能完好無損抽身而退。

妖刀容夙。

原來妖字不但指刀法詭異似妖,還指心性和打鬥本能麼?

姚昊蒼冷笑一聲,不再管右肩被傷會帶來什麼影響,手腕翻轉,果斷地趁著容夙後退的時間橫劍向前,雷霆劍法一招一招施展開,他開始他的進攻。

雷霆劍法。

姚族鎮族劍法。

和段族的烈陽劍法並稱雷州雙無上劍法。

就如修雷霆劍法的姚昊蒼和修烈陽劍法的段佑是雷州雙子一樣。

“轟隆隆!”

那是跟打雷聲音很像的爆破聲。

聽上去也跟煙花爆裂的聲音有些像。

雷霆穿梭於四麵八方,像是來自上天的刑罰。

如果再加上烈焰灼灼燃燒著四散開,不就是從天而降的雷火麼?

二十三年前,一步之遙。

小小的容夙站在右上方有裂縫、裂縫裡滴著冰糖葫蘆蜜糖的青石板上,看著一排一排、一座一座的房屋被火吞噬,一個一個的凡人在火焰裡嘶聲求救、徒勞無功。

二十三年後,她站在生死擂台上,再次麵臨當年的雷火,卻能舉起黑刀砍向雷火的主人了。

準確來說,應該是雷霆的主人。

因為火焰的主人早就死了。

死的時候還很絕望迷茫,死到臨頭都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而死的。

雷霆劍法啊!

擂台四周圍觀的修士忍不住壓低聲音說了起來。

“那就是姚族的鎮族劍法雷霆劍法啊,果然劍出如雷霆,天然就帶著一股雷厲風行的淩厲劍意!”

“隻是姚族少主右肩受了傷,會不會有影響啊?那容夙看著似乎真能贏姚族少主!”

“劍修用右手拿劍,現在右肩膀受傷,而且那姚族少主先前還衝擊境界失敗受了反噬——”

有修士就搖了搖頭,麵上滿是感慨。

他感慨的是容夙果然出手果斷,趁著姚族少主破境不成受到反噬實力虛弱時提出生死擂台上賭命的要求,又能決絕不要命地刺傷姚族少主的肩膀。

對於劍修來說,他現在的傷勢不算重,但也絕對不算輕。

半步登天境的修為。

八階驚雷劍。

雷霆劍法。

容夙似乎在一步步將那些差距拉小。

以踏霄境五重巔峰的修為打到現在,如果台上那人不是雷州第一天才姚族少主,那麼她隻怕早就贏了。

還有驚雷劍。

容夙手裡那柄黑刀不知什麼來曆,竟然能和驚雷劍碰撞這麼久都不斷。

隻是隨著打鬥時間拉長,她刀上的裂縫也越來越大,似乎時刻有斷裂的趨勢。

最後就是她的刀法了。

肅殺蕭瑟如秋風掃落葉,萬籟俱寂如凜冬降臨,灼灼如火時又如盛夏烈焰。

融著那些簡單質樸的撩、砍、劈、掃的動作,竟然能和四麵八方無處不在的雷霆相抵消。

隻是就算她真能殺了姚昊蒼又如何呢?

那修士回眸看向姚族族地所在的方向,正要低歎一聲,卻在看清那方向來的許多修士時眸一縮,低著頭再不敢出聲了。

其他修士也差不多。

就算是那些不是散修、同樣世族出身、過來看熱鬨的錦衣小姐公子,此時也不敢再用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眼神看向生死擂台上那位姚族少主。

因為那波修士穿的衣服都很整齊,右肩膀處一個張牙舞爪的“姚”字,顯出他們是姚族族衛。

走在最前麵的則是一個錦衣華服的中年男子,看似是走,腳則不著地,那雙做工精細的長靴踏在低空,一步一步走得頗為不緊不慢。

他看來的眼神淡淡的,在場修士卻瞬間感覺跟有一座大山壓在頭頂一樣。

那是姚通元。

造化境巔峰卻能贏歸一境大能的姚族副族主。

少年時也是姚族榮光。

而且他和兄長關係很好,在利益至上的世族算得上難能可貴。

姚族族衛到後,直接將生死擂台前後左右圍了起來。

那位姚族副族主看著台上已經打到白衣染血的姚昊蒼以及穿著黑衣看不出來流了多少血的容夙,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微眯,衣襬一掀,就坐在了族衛搬來的寬闊高座上。

擂台上。

容夙看著擂台四周隱隱有結陣之勢的姚族族衛和那個看來時目光如刀刃的姚族副族主,揚起唇笑了。

那是對姚昊蒼的嘲笑。

堂堂姚族少主、半步登天境的天才劍修,手執八階寶劍的修士,原來打不過時也是需要家族壯勢的。

是的,打不過。

姚昊蒼現在打不過她。

雷霆劍法確實很厲害,作為姚族鎮族劍法相當不凡,隻是還是比不上四季刀法。

甚至那都不是完整的四季刀法。

現在姚昊蒼白衣染血,看上去似乎手段儘出了。

當然容夙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她的黑衣顏色深沉,所以血不滴到地麵上,擂台外的人是無法看出容夙傷得有多重的。

其實也冇有多重。

就是比姚昊蒼重了一點。

哪怕她的四季刀法能壓姚昊蒼的雷霆劍法一頭,架不住境界差距太大。

姚昊蒼是能越境而戰的天才。

哪怕受了境界反噬實力有影響,半步登天境的修為還是擺在那裡。

所以容夙的傷比他重。

隻是她很能忍。

姚昊蒼看到從開始到現在,幾個時辰過去了她麵上還是一點表情都冇有。

冇有慌亂不安。

冇有怕死沮喪。

什麼都冇有。

看在向來高高在上、不曾輸過的姚族少主眼裡就是穩操勝券。

他難得有些不安。

這絲不安在看到姚族副族主和姚族族衛到來後消失不見。

明明知道生死擂台開啟後任何外力都無法影響,但姚昊蒼還是莫名多出了一股底氣。

他精神一振,手裡驚雷劍一揚,雷霆萬鈞的劍意重新向容夙湧去。

四周看熱鬨的修士不懂,卻莫名感到了一股勢的影響。

姚族副族主和姚族族衛的到來影響了姚昊蒼,是以勢相助,有撐腰的意思。

同時那些族衛目光銳利無比看向容夙,也想影響容夙,想以勢壓人,影響容夙的心神。

以勢壓人?

容夙笑一聲,早有準備,根本就不會被那些目光影響到。

相反,她現在還有些興奮。

於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讓姚族副族主、姚族的族老、執事、族衛看見他們高高在上的少主被她踩在腳下,那該是怎麼一番暢快?

而且,她打聽了那麼多生死擂台的訊息,也不是知道後拿來當擺設的。

容夙心裡想著,麵上卻做出一個有些無措的表情,同時拿黑刀的手動作一滯,看在姚昊蒼眼裡就是硬著頭皮才迎上來的。

這很符合容夙的作風。

打到現在,姚昊蒼大概也摸出些她的打法了。

看似不要命,打起來更加不要命。

卻不是真的不要命,而是想活命的那種不要命。

而且他自認他修了三十幾年的雷霆劍法絕對不簡單,所以容夙多半隻是壓著傷勢和情緒不表現出來的。

現在看到姚族族衛和叔叔來,她一定受到影響了。

她生了懼意,那麼那股一往無前、無所顧忌的刀意也會凝滯不前。

這就是他的機會!

姚昊蒼手裡的驚雷劍就越來越淩厲。

“嗤”一聲,他的劍刺進了容夙的左肩。

姚昊蒼麵上一喜,同時牽扯到傷勢眉止不住一皺。

他想到先前容夙的動作,眼神嗜殺,就學著容夙拿驚雷劍晃了晃,把那傷口攪深攪爛。

雖然刺進的不是容夙的心口,但容夙估計已經冇有多少還手的能力了。

姚昊蒼想著,心裡微微放鬆,再次抬劍打算施展雷霆劍法裡最重要致命的一擊——雷霆萬鈞。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自家叔叔稱得上情緒飽滿的一聲:“小蒼,小心你右邊!”

那聲音甚至還含著幾分急迫。

他右邊?他右邊有什麼?

容夙是和他麵對麵站著的。

他的右邊就是容夙的左邊。

容夙的左邊?

容夙的左肩纔剛被他刺傷,她能做什麼?

姚昊蒼不解,卻憑藉修士趨利避害的本能心裡一跳,第一反應不是橫劍去擋,而是向右一挪,然後想抬劍刺向容夙,再用一次攻敵以自救的招數。

但已經晚了。

藍光一閃,深邃如波光粼粼的刀刃一深,刺進他左肩的位置,再行雲流水般抽刀而出。

容夙右手黑刀,左手深湖,立在麵前眼神深深看著他。

深湖。

出自天心府器院院主之手的六階長刀。

聽說後來到了南宮族少主南宮焰手裡。

被她送給了容夙。

這些姚昊蒼是知道的。

容夙能雙手使刀他也知道。

他一直留了一絲注意力,就是防著容夙突襲。

隻是後來容夙都冇有出左手刀,哪怕肩膀受傷、傷口離心口隻有一點距離,她也冇有出左手刀。

於是姚昊蒼便想:雙手使刀也不過如此。容夙不出左手刀,大概是還冇有練到家。雙刀齊出如果配合不好,反而是負累。

而且她的左肩都受傷了,隻怕也出不了左手刀了。

他就冇有多在意。

誰知道容夙這麼能忍?忍到最致命的緊要關頭,拿來當最重要的反擊一刀。

他皺緊眉忍著那股疼痛,整個人站在那裡搖搖欲墜。

容夙就笑一聲,看著生死擂台外一掌拍來卻被擂台陣法反震回去、唇角多出一絲血跡的姚族副族主,唇微揚,頗為滿意。

生死擂台開啟後,任何外力無法撼動。

外麵拍來的力量越強,受到反震越重。

她雖然殺不了外麵那些修士,但能要點報酬也是好的。

容夙想著,乘勝追擊,黑刀和深湖都指向了姚昊蒼,眉眼間還有一絲惋惜。

她原先是不打算用深湖的。

因為深湖是南宮焰送給她的。

她知道此時的自己有多肅殺凜冽、陰沉黑暗。

所以那些黑暗、絕望、痛苦,她原本隻想讓黑刀承受就好。

深湖應該乾乾淨淨,像湖水一樣深邃幽涼,卻不沾塵埃。

但是冇辦法,隻用黑刀她贏不了。

而且黑刀估計快斷了。

凡鐵鑄成、鍛造手法粗劣。

這柄生死廝殺裡伴容夙許多次死裡逃生的黑刀,現在中間那道裂縫越來越深。

揮一下,似乎都感覺不到刀尖的存在了。

劈裡啪啦、嘭得幾聲。

擂台四周的姚族族衛結陣想要撼動生死擂台。

因為他們的少主快要堅持不住了。

隻是歸一境巔峰、半步至真境的劍聖宿柏溪修建的擂台,哪怕隔了一萬多年,也不是那麼好撼動的。

蕭淩雲和蘇明雁給她的玉簡裡都說了,生死擂台無法撼動,上生死擂台的兩人,隻有一生一死,擂台纔會關閉。

姚昊蒼大概也知道。

他看容夙一眼,嗤笑一聲,道:“小小的踏霄境五重巔峰刀修,本少主倒是小看你了。”

散修出身。

冇有家族和師承。

久經生死廝殺。

這樣的修士,他半步踏霄境時就殺過一批。

結果現在半步登天境了,竟然會輸?

姚昊蒼覺得難以置信,卻也不得不承認,容夙的天賦在他之上。

不是修行天賦,而是殺人、生死廝殺、賭命的天賦。

他看向擂台外麵容沉沉的親叔叔,有些後悔不該衝動簽生死帖,接著就笑了起來:“容夙,你以為你贏定了麼?”

他說完,眸一閉,周身瞬間多出一股血腥暴戾的意味,再睜開時眼睛紅得驚人。

“那是——姚族的禁法!”

“逆轉修為,施展後十年之內修為都無法再有所提升。”

“姚族少主竟然被容夙逼到了這個地步?”

“容夙才踏霄境五重巔峰啊,他有半步登天境的修為——”

修士群裡霎時炸開鍋,哪怕有姚族副族主坐鎮,也壓不住震驚的情緒。

因為那是姚族禁法。

大世族一般都有禁法。

那是保命的手段,隻有擁有本族血脈才能修行。

不到最後關頭不能施展。

因為要拿道途去換。

姚昊蒼現在施展出來,就證明眼前已經是最後關頭了,再不施展,他就會死在容夙手上。

嘶!

容夙到底什麼來頭?居然如此不凡?

她真的隻是正陽宗未來少宗主麼?

真的冇有什麼了不起的身份嗎?

比如什麼大能後人、隱世家族的族人。

不然一個冇有家族和師承的修士,怎麼能做到這一步?

這是修士們藏在心裡的想法。

不過隻怕他們是無法知道了。

因為她會死在姚族少主手裡。

世族禁法都用出來了,要是她還不死,那不是要上天?

容夙冇有上天,但她也冇有死。

她直視著姚昊蒼施展禁法後紅得跟血一樣的眼睛,聲音輕輕:“就你有禁法麼?”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圍觀修士的表情就很豐富,大概是:

看吧,容夙果然不簡單。

禁法都是世族纔有的,怎麼容夙也會?

她一定也是世族出身。

結合前麵的對話和對姚族少主的怨恨,指不定是被姚族滅族的哪族後人。

台上,容夙周身都蒙上一層黑霧,再睜開眼睛時眼神越深越黑了,像是漫長到看不到日光的黑夜。

黑霧,暗夜。

那禁法——

“那是血魂術!”聲音高昂。

“血魂術!那不是世族的禁法,而是——”

“而是屬於散修的禁法。”聲音低沉壓抑。

四周圍觀的修士以散修最多。

修行界也是散修最多。

此時那群散修都安靜到不行。

因為容夙施展的是血魂術。

隻有世族纔有禁法。

這是整座修行界都知道的事實。

所謂禁法,就是生死關頭保命的手段,雖然也有諸多限製,但一施展就能獲得遠超自身實力的力量,生死關頭最能反敗為勝。

說隻屬於世族,是因為世族間的禁法都不同,隻能擁有本族血脈才能施展,彆人得到了也無法修行。

那是世族大能嘔心瀝血創造出來的,讓世族子弟保命的手段,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地位的象征。

以前也不是冇有散修和世族子弟賭命、對決、生死廝殺。

散修本來就比不上世族子弟,敢出手自然是自信能勝出的,隻是後來總是被世族禁法打敗、殺死。

試問生死關頭,雙方都手段儘出、重傷倒地,開始拚意誌力和耐力了,結果對手忽然變得力量大增,把你打敗後再殺死,你能甘心不?

後來次數多了,就有散修大能參悟道境,想創造一道不限血脈、散修也能修行的禁法。

於是就有了血魂術。

以血肉之軀承受,以神魂之力指引,擁有和世族子弟施展禁法一樣的力量,拉平差距。

隻是世族禁法是以血脈施展的,血魂術卻冇有血脈聯絡,修行和施展都很難。

還有就是,施展血魂術的代價比世族禁法大。

姚昊蒼施展姚族禁法後,十年內修為都無法提升。

而容夙,大概以後都無法再提升修為。

不但如此,血魂術結束後,隻怕還會反噬。

生死擂台上。

容夙感受著施展血魂術後半步登天境的修為,唇微揚,頗有些得意。

什麼道途、反噬,她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如果不這樣,她根本不是姚昊蒼的對手。

誰讓人家是世族少主呢?

因而她此時由衷地感謝那個創造出血魂術的散修大能。

至少散修禁法和世族禁法的力量抵消了。

施展血魂術後,她的修為提升到了半步登天境。

這原本也是她在九幽山海境裡打算對段佑和姚昊蒼用的手段。

所以她依然能壓著姚昊蒼打。

她就一刀砍上去後,砍在姚昊蒼的肩膀上,順著先前的傷口往內拉了拉。

“當”一聲。

驚雷劍和黑刀同時砸落地麵。

姚昊蒼是痛到拿不穩手裡的劍。

而黑刀,則是斷了。

刀刃上那道裂縫無限擴大,黑刀斷成兩截,刀尖那半截刺進姚昊蒼心口上麵一點,刀柄那半截拿在容夙手裡,此時被她丟了。

她用掌心捏住刺著姚昊蒼心口上麵地方的刀刃,知道姚昊蒼已經冇有反抗的能力,握住刀刃把斷刀取出來,腳一踹,姚昊蒼就倒進血泊裡,白衣徹底變成血衣。

青年痛到不行,臉白如紙,麵上再藏不住對死亡的恐懼。

“少主!”這是姚族族衛的驚呼。

“容夙,你敢!”這是姚族副族主壓低聲音的威脅。

“嘭嘭嘭!”這是生死擂台反震的聲音。

容夙笑一聲,低眸看著血泊裡的青年。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打量姚昊蒼,以勝利者的姿態。

三十九歲的姚族少主。

白衣,儀表堂堂,劍修,淩厲。

他的皮相無疑是很好的,擔得起世族少主的地位。

隻是此時這位世族少主榮光不再、跌落雲端,白衣不堪,臉上有絕望驚懼,眼裡有疑惑不解。

他在疑惑容夙為什麼要殺他。

他已經知道容夙不是為了揚名了。

以容夙的本事,不管她想不想,遲早會聲名遠揚的。

容夙當然看得出來。

她不殺姚昊蒼,故意留著他一口氣,就是要告訴他,讓他死個明白的。

她收了深湖,幾步走到姚昊蒼麵前,居高臨下看著他,聲音輕輕地問道:“姚族少主,你喜歡桃花嗎?”

姚昊蒼一愣,是和玉灩春一模一樣的表情。

他不喜歡。

容夙就低歎一聲,抬腳踩住姚昊蒼的右手,跟以前段祁折斷她手腕一樣踩斷姚昊蒼拿劍的手,在生死擂台“嘭嘭嘭”的反震聲音裡繼續問:

“你知道東川皇城嗎?”

“你還記得——桃花塢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