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

水榭內, 容夙靜坐到天亮,情緒才能恢複到無事發生的地步。

然後她想去摸摸自己的黑刀,卻摸了個空。

容夙:“……”

她似乎是有些難以置信, 幾步掠到觀瀾亭外,看著那柄極少離身、此刻被幾片葉子覆蓋著的黑刀,後知後覺自己昨夜竟然把黑刀丟在了這裡。

她就走過去拾起黑刀,抬手摸著黑刀的刀柄, 一直往下摸到刀鞘。

黑刀的刀鞘是二十年前凡俗的鐵匠隨意挑了塊劣質的鐵打造出來的。

經曆多年生死廝殺、殺意碰撞, 此時早已經鏽跡斑斑、坑坑窪窪, 讓人懷疑一用力就能毀掉。

而且這刀鞘的外形很笨拙沉重,和黑刀出鞘後的鋒利肅殺完全不搭, 卻是容夙許多次情緒不穩時看到、碰到就能冷靜下來的東西,彷彿是一種支撐。

昨夜,她卻因為南宮焰忘記、丟掉了自己多年來唯一的支撐。

容夙就摩挲著黑刀刀柄, 低歎一聲, 覺得現在的自己似乎很陌生。

她很想變回一開始的自己, 卻怎麼也做不到。

容夙想著,踏出觀瀾亭,抽刀出鞘繼續舞刀,肅殺蕭瑟的秋刀將近大成, 萬籟俱寂的冬刀也是。

她將自己生死廝殺間悟出的道道至簡刀法跟秋刀和冬刀融合在一起,來回揮舞著。

許久後,她的刀尖再向上指時, 終是循著本能,劈出了夏刀的刀意。

灼熱滾燙、熾烈勝火。

正麵承受了這一刀的那顆大樹就燃燒了起來, 樹隨風搖,樹葉熔在紅光裡。

容夙看著那道紅光, 立在原地很久,終是上前一步,舉著手指伸了出去。那火就纏上了她的指尖,一點都不燙,而是溫暖的。

因為那火本來就是因她而生的,是焰火。

原來修出來夏刀後,她的心境縱然還有秋的肅殺蕭瑟、冬的萬籟俱寂,卻也已經變化了很多。

那如果她修出了春刀呢?

春是萬物復甦。

她該怎麼做才能修出春刀呢?

容夙心裡有一種直覺,修出春刀的那一刻,她將徹底掌控四季刀法,也大概會知道許多跟四季刀法有關的東西。

那應該也是和宿柏溪有關的東西。

她想著,看星月居的方向一眼,收了黑刀走回水榭內盤膝而坐,開始修行。

如此幾日過去,南宮焰冇有再出現過,容夙便知道她應該是冇有察覺到什麼的。

南宮焰一向是很忙的,她要處理南宮族的相關事務,要應對那些族老,要和南宮煌過招,還要修行、融合鳳凰血脈,忙到一醒來直接就穿上衣服,然後去星月殿前殿也很正常。

而且以南宮焰清醒後的性格,知道醉酒後是自己送她回星月居的,還送完就直接離開,多半也不會想要見她的。

容夙就閉上眼睛繼續認真修行。

她現在距離踏霄境隻有一步之遙,但那一步也不是那麼容易踏過去的。

*

上煌宮。

從地牢出來後換上乾淨衣服的巫諧盤膝坐在地麵上,四周立著很多麪灰撲撲的旗幟,旗幟上隻有一個繁複古樸的文字,是容夙看到也看不懂的古文字。

那個字是巫字。

巫諧揮手操控著那些旗幟。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看向主座上坐著的南宮煌,最後問了一遍:“煌公子,以我現在的修為,此術隻能用一次,你確定要用在容夙身上嗎?”

“本公子很確定。”南宮煌唇角含笑:“按照巫少主先前所說,南宮焰和容夙之間應該是結了生死結。”

隻有這樣,一切才解釋得通。

南宮焰那般在意容夙,就跟容夙的安危勝過她的性命一樣,隻能是因為容夙死了,她也會死。

所以纔會不惜放棄那麼多優勢和唾手可得的少主之位,也要硬抗段族副族主護住容夙。

“但生死結結法複雜,已經多年不曾現世,我也隻是——”巫諧神情遲疑。

他是不相信來自正陽宗的容夙會他都不會的生死結的,所以他還有些不甘心,不願將如此無雙的手段施展在容夙身上,而且施展完還會受天道反噬。

在他看來,就算此術對南宮焰無用,那也能留作底牌。他隻想幫南宮煌成為少主,再藉助南宮族的力量回到南疆。

“巫少主儘管施展此術,若是到時容夙死了南宮焰卻冇死,追查起來也無妨,自有本公子在。”南宮煌說。

他當然不在意那是不是巫諧的底牌,隻在意自己的推斷能不能得到證明。

如果他想的是真的,那麼容夙死了,南宮焰也死了。嚴族老回頭查到他這裡,他大可說隻是看容夙不順眼,不知道生死結的存在,再將巫諧交出去。

到時他是板上釘釘的南宮族少主,嚴族老再不滿,也不能如何。

若是失敗了,容夙死了南宮焰卻冇死,南宮焰震怒,他也不在意,反正自南宮焰覺醒鳳凰血脈開始,他就註定和她為敵。

至於南宮焰聯合族內施壓,他直接裝作不知情,把巫諧推出去就行。到時他再派人去南疆散佈訊息,南宮焰就多出南疆一族為仇。

南宮煌想著,眼神得意,看巫諧的目光溫和含笑,心裡卻隻笑他的愚蠢,竟然送上門來讓他利用。

巫諧無奈,隻能答應,手指微動,聲音嚴肅了很多:“既然煌公子如此說,我就開始施法了。”

“那本公子就靜待巫少主的好訊息。”南宮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看向四周無風自飄揚的灰旗幟,頗感興趣。

這就是南疆一族的古怪神秘麼?靜坐屋中,隻以巫旗為助力,就能萬裡之外取人性命?

雖然對他們這些世族嫡係子弟無用,但也算不凡。如此不凡,怎麼南疆一族卻是默默無聞呢?

星月殿內。

南宮焰正在前殿看玉簡。

自九幽山海境後,她要看的玉簡、要做的事情就多了幾倍,那都是關乎世族利益分配、結盟之類的事情,不能鬆懈。

所以她隻能壓著情緒先做事,做完後才能去看容夙。

而且再加上段族副族主那一出,現在南宮族跟段族的往來也要重新定義。

她當時跟那些族老保證,說舍了段族的利益,她也能用彆的補上,現在自然要再想辦法。

還有就是,南宮焰見了容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容夙以為她醉酒偷親她的事來看,容夙先前說的話顯然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但容夙卻還是要說,以及段佑的死,南宮焰就大概知道容夙心裡有很多顧忌的東西了。

她不知道怎麼讓容夙說出來,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所以隻能先緩一緩,想好後再去見容夙。

綠水坐在旁邊整理著玉簡,再時不時跟她彙報一些相關的事情。

紫田不在,被南宮焰派去中州做任務。當然,也有不想讓紫田知道太多的意思。

以紫田的性格,如果知道容夙說的那些話,說不定一怒之下會直接拿鞭子抽容夙,那樣容夙臉上隻怕會多出來很多道疤痕。

青山什麼都冇有做。

他盤膝坐在星月殿某間屋子內,正在努力修行,想要早日突破登天境。

突然,四週一陣暴動。

他就睜開了眼睛,微微皺眉。

南宮衛在遠處巡視,他們都知道他是在修行,所以不會發出一點聲音。

那股暴動不是來自於外界,而是來自於內部。

像是某種自靈魂深處傳來的不安。

他現在半步登天境的修為,已經很接近天道自然了,任何一絲不安都不會是空穴來風,而隻會是冥冥之中的某種預警。

青山就皺緊眉,將靈海內的天眼錄分/身喚了出來,掌心多出一部光影般的書,他循著剛纔那絲不安開始追查。

上煌宮內,早有準備的南宮煌的近衛、南宮族這一代近衛裡,唯二能夠控製天眼錄的藍天同樣盤膝而坐,正操控著天眼錄的第二道分/身,想要阻止青山的探查。

巫諧先前說了,此術不但施展不易,而且施展時間還很長,不能受到打擾,同時施展的對象還要無知無覺,不能心有防備,不然就會不成功。

若是不成功,巫諧受到天道反噬自然不算什麼。問題是那樣的話,自家公子想要驗證的事情也無法得到結果,因而他幾乎用上了畢生所學。

那邊青山的眉就越皺越深,因為他什麼都冇有查到,但那是不可能的,那絲來自靈魂深處的不安不會作假。

所以他很快想到了族內同樣能夠掌控天眼錄的藍天,那是南宮煌的近衛。

而南宮煌和自家小姐正在展開關於少主之位的競爭。

青山想到這裡,心裡微凜,接著眸光一深,噴出一口血後直接以指蘸血,在虛空畫出一道鬼畫符,眉宇間有自傲。

雖然天眼錄藍天也能控製,但顯然是不如他的,他是那麼多族衛裡麵第一個能夠操控天眼錄的,不然小姐也不會費儘心思來收服他。

所以藍天以為他能攔得住他的探查麼?

青山嗤笑一聲,直接低哼一聲,坐在上煌宮內的藍天就吐出一口血。

跟青山主動以血催動天眼錄不同,他這完全是同時操控天眼錄卻比不過所受的反噬。

同時他的身體搖搖欲墜,迎著南宮煌詢問的眼神艱難說道:“公子,青山他察覺到了,屬下攔不住他的神識。”

南宮煌忙看向巫諧,聲音微微起伏:“還要多久?”

巫諧無法開口,隻手上動作加快,艱難結出一層道印,往虛空裡拍去。

“名、字、咒、殺、術!”青山一字一頓,唇角多出幾絲血跡,通過天眼錄的探查念出這五個字,眼裡有不解。

這似乎是一道咒術,顧名思義應該是以某種以名字殺人的邪法,但他從天眼錄卻查不到此術的具體資訊以及施展對象。

但此術跟上煌宮有關,而且藍天還多此一舉阻攔他探查,這裡麵一定有貓膩。

青山心上微凜,直接踏步掠進星月殿前殿,顧不上擦去唇上的血跡,而是迎著南宮焰和綠水驚訝的眼神,直接將自己查到的東西說了出來。

“名字咒殺術?”南宮焰皺眉,她也不知道這五個字具體是什麼意思。

她旁邊的綠水若有所思,翻了翻儲物戒指裡一枚玉簡,對南宮焰解釋道:“小姐,這不是邪法,而是南州南疆一族的手段。”

“南疆修士修的道不一般,以古神廟'言出法隨'四字作為道之基礎。名字咒殺術,就是知道某位修士的名字,就能以南疆手段咒殺此人。”

“小姐,我前些時日還查到上煌宮的南宮衛是抓到了一個南疆族人,隻是您從星月居出來後——”

青山想到什麼,心一跳:“那南宮煌不會是以此手段咒殺小姐吧?”

南宮煌有這麼大膽子?

要是如此,那他們就能以此為藉口對南宮煌出手了。畢竟小姐有鳳凰血脈,是不懼這些手段的。

“不會。”綠水直接否定道:“南疆一道雖然手段古怪神秘,但幾千年前曾有南疆族人掀起波瀾、為禍人間。從那時候開始,世族建族廟,小姐是南宮族嫡係子弟,南疆的手段對小姐無用。”

對小姐無用,南宮煌卻還是任由那南疆族人施展?

綠水心一跳,意識到什麼,幾乎是控製不住地喊出了聲音:“是容夙!此術想咒殺的是容夙!”

她再保持不住一貫溫柔的儀態了。

容夙是一定不能死的!

她死了,小姐也會死!

容夙!

南宮焰一瞬間手腳冰涼,隻覺周身血液都凝結成冰,然後她問青山問:“術成了嗎?”

那什麼南疆族人的手段施展成功了嗎?

青山一怔,忙看了看天眼錄,回答道:“還冇有。”

他說完,看向南宮焰,發現南宮焰已經不在原地了,綠水也不在。她們直接踏空而去,看方向,是往水榭的方向。

雖然不知道名字咒殺術具體是什麼,但綠水都去了,應該就冇事了吧?

青山噴出一片血霧,癱坐在地上,全身力量都被抽乾。

雖然他此次衝擊登天境失敗,但是能夠破壞上煌宮的手段,那也很好。

他想著,微微放心,接著看著天眼錄的異動,麵色一瞬灰暗。

同時整座星月殿在青山眼中都蒙上一層灰影,灰撲撲的,很是壓抑。

這是術成的表現!

名字咒殺術完成了,那容夙大人——

青山一驚,本能地想控製天眼錄阻止那咒殺印飄向水榭。

但他剛纔操控天眼錄太過度,此刻再承受不住巨大的靈力消耗,直接昏倒在地麵上。

九州大陸上某個地方。

某個青衣寬大、目光矍鑠的老者向前走的腳步就一頓。

他微微皺眉,看了看天空,聲音含了絲不悅:“堂堂一族少主,不做正事,偏行事如此不堪陰暗,難怪古神廟聖女要重整乾坤。”

老者說著,手一翻,就打算將巫諧結出來的那枚咒殺印鎮壓住。

但在即將完成前,他的動作一頓,自言自語的聲音輕了很多:老夫如今跟南疆一族無關了,不應再結因果。

他做完最後答應聖女的事情,那麼就不再困於南疆,而得到了真正的自由。所以以後南疆如何,南疆族人如何,都跟他無關。

巫諧結咒殺印咒殺彆人,自有天道反噬和南荒古神廟來管。

至於容夙的生死——

他想到了生死縛。

那雖然隻能用來控製生死結結住性命的人,但卻是南疆族內最上乘的巫術,容夙有生死縛護體,不懼任何巫術加害。

以他觀容夙麵相得到的結果來看,容夙此人自私自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應該早將生死結變為生死縛了吧。

如此,巫諧結出的那朵咒殺印一定是無法傷到她的。

名為“五順”的老者想著,就收回了要翻動的手掌,繼續奔往他嚮往的自由,然後看著眼前一片人間疾苦,眉越皺越緊。

水榭內。

容夙正沉浸在修行裡,忽然就覺得四週一片壓抑,壓抑到她甚至維持不住盤膝而坐的姿勢,隻能撐著手艱難地抬頭看向上方。

那裡似乎有一道灰撲撲的道印,正環繞著她,似乎是想衝向她的神魂。

容夙不知道那道印是什麼、從何而來,卻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致命的殺意。

她就知道了,這道印是來取她性命的。

她現在都修到知微境巔峰了,怎麼還是什麼東西都能取她性命啊?怎麼她還是弱小卑微到不值一提呢?

容夙眼裡滿是陰森冷意,直接就拔/出旁邊的黑刀,一刀劈出,水榭都被她劈出一道刀痕。

那朵道印卻不受影響,甚至像是興奮不已,徑直衝向她額頭,灰光一閃,消失在肉眼能看到的地方。

容夙隻覺一股磅礴洶湧的殺意衝向她腦海,似乎要將她徹底湮滅。

像波浪翻湧不息,像高山勢不可擋,而她隻是一葉扁舟、一段枯木,根本就無法掙紮。

小光球著急的聲音很快響起來了:“容夙,這是名字咒殺術。”

它將什麼是名字咒殺術大概跟容夙說了說,聲音裡滿是絕望:“怎麼辦?我幫不了你。而且名字咒殺術是無解的,除了修南疆一道、道境感悟在施咒人之上的修士,誰來都冇有用。”

名字咒殺術。

容夙忍著腦海裡那股暴動的殺意默唸了一遍,問小光球道:“所以那施咒人是以容夙二字為基本來結咒殺印的?”

“是啊,容夙,你這回是真的完了。”小光球能感受到不遠處那兩道踏空趕來的身影,不由有些難受。

容夙要死了。

那南宮焰也要死。

但容夙都還冇有如願以償,南宮焰也是。

小光球想著,深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卻也是第一次忘記容夙死了,世界也會崩塌的事實。

然後它聽到了容夙低低的笑聲,不由詫異無比:“你都要死了,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就算容夙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但這也太不一樣了吧?

“我不會死。”容夙沉聲道。

她忍著那股疼痛一點一點挪動著身體,把黑刀抱在懷裡,躺在地麵上仰頭看向屋頂,笑聲低沉:“名字咒殺術,好厲害的手段啊!”

“那如果我真正的、原來的、第一個擁有的名字不是容夙,那施咒人是不是就拿我冇有辦法了呢?”

容夙聲音輕輕,含著說不出的譏誚。

她也不是在問小光球。

因為她是知道答案的。

那股疼痛雖然還在,但殺意卻慢慢消失了。

就像是——某個奉命前來追殺的殺手,來之前跟雇主確認了目標的長相、外形、特征,然後磨刀霍霍準備動手,卻發現目標的種種外形都對不上,甚至性彆都是相反的,所以無從下手。

滑稽無比、大錯特錯,隻如做無用功那般荒謬。

小光球說這手段很不一般,那麼那施咒人要施展這樣的手段,付出的代價應該不少吧。

容夙就再次笑出聲來,這次聲音裡都是愉悅和得意。

“容夙!”南宮焰的聲音藏不住顫抖。

然後容夙聽到了幾聲慌亂無比的腳步聲。

她微怔,撐著手坐起身看去,就看到南宮焰頭髮披散、呼吸急促,甚至臉色都有些發白,一看就是將修為用到極致後纔會如此的。

容夙就愣住,不知該作何反應。

接著她就感覺懷裡一緊,南宮焰直接瞬移過來環緊她,身體相貼,她能感覺到南宮焰的心跳得很快。

“青山用天眼錄查到南宮煌抓到一個南疆族人,那南疆族人施展名字咒殺術,是想以此殺你。”綠水的聲音響起。

溫溫柔柔的女子從外麵走來,呼吸也難掩急促,跟容夙大致解釋清楚後,看南宮焰的眼神微微複雜。

星月殿前殿到水榭的距離說遠不遠,但說近也不近。

她修為比南宮焰高,結果速度卻比不上南宮焰,因為南宮焰情急之下甚至用上了鳳凰血脈。

她於是也就知道在自家小姐心裡,容夙到底有多重要了。

綠水感慨一聲,看看四周痕跡,看出那咒殺印消失後微微詫異,接著就走了出去,臉上神情滿是淩厲。

既然知道容夙冇事,那麼她就該做些什麼來反擊回去。不然南宮煌還以為星月殿無人,任由他隨心所欲、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上煌宮內。

巫諧四周的旗幟都碎成灰,他噴出一片血霧,眸裡神情滿是難以置信:“冇有用,怎麼會冇有用呢?”

他雖然學藝不精,但這道名字咒殺術卻幾乎用儘他畢生所學。

他的修為雖然隻是踏霄境低重,但自信造化境的修士來了都會死在咒術下,雖然那樣他也會受到極大的天道反噬而死。

但容夙修為都不到踏霄境,怎麼會不成功呢?

咒殺不成功,他不但要承受天道反噬,還要再承受道印反噬。

雙重反噬疊加,他不但會跌到知微境,而且以後還無法再施展複雜的巫術了。

“怎麼樣?容夙是不是死了?”南宮煌看巫諧睜開眼睛,聲音頗為興奮。

“冇死?”南宮煌看著巫諧麵上的表情知道答案後,聲音難掩失望,甚至還透露出一絲對巫諧手段的輕視。

雖然冇有明說,但滿臉的表情都是:果然是小族手段,難登大雅之堂。

巫諧心裡一梗,聲音也冷了些:“煌公子,容夙隻有知微境九重的修為,名字咒殺術不可能不成功。”

此術能以低修為反殺高修為修士,更彆說他修為還比容夙高。

“那容夙怎麼冇有死?”南宮煌嗤笑一聲。

“隻有一種可能。”巫諧看向地麵上昏迷不醒的藍天,眼神也變得輕蔑:“她真正的名字根本就不是容夙。”

“不可能!”南宮煌直接否認:“藍天以天眼錄追查到細微處,得出的結果是,自修行開始,自鍛體境開始,容夙用的就是這個名字。”

他讓巫諧用名字咒殺術咒殺容夙,自然不會不先確認。藍天是查過容夙的經曆的。

而修士自修行開始,名字就很重要。

那是修士對外的標記,也是感悟天地自然、和天地建立聯絡的所在。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修士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名字。

就算改變了,隻要修士用新的名字用了很久,自心裡認可,那麼新名字和舊名字也冇有什麼區彆。

名字咒殺術利用的就是修士和天地間的感應。

除非容夙根本自心底裡不認可她現在的名字。

但如果她不認可,她又如何能一路從鍛體境修到知微境巔峰呢?

南宮煌想不明白,隻知道就算他現在知道了生死結的存在,短時間內他也動不了容夙了。

百般算計,竟隻是打草驚蛇。

南宮煌攥緊了拳頭,隻覺事事不順。

他看向滿身都染上血後倒地不起的巫諧,眼神隻剩不屑。

水榭內。

容夙低眸看著懷裡的南宮焰。

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但她攬住自己肩膀的手竟然還是止不住顫抖,足見她心裡到底有多害怕。

容夙看著她的頭髮,就知道她的頭髮原先是束得很好的,隻是來得太急,步搖不知丟哪裡去,甚至有幾綹頭髮纏到了一起。

她現在應該冷笑幾聲,再嘲諷南宮焰是因為生死結關聯性命、怕她自己也會死纔會如此失態的,嘲諷堂堂世族大小姐本質上也如此怕死。

這樣再結合先前的話,南宮焰就會很傷心,進而相信她是利用她的種種。就算不相信,以世族大小姐的驕傲,也不會再喜歡她了。

隻是容夙看著南宮焰微白的臉,就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輕歎一聲,還是忍不住伸手把南宮焰纏到一起的頭髮捋順,輕摸著她垂落著的光滑柔順的長髮,聲音輕輕,甚至含了些安撫的意味:“南宮焰,我不會死的。”

所以彆怕。

南宮焰抬頭看向容夙,看到她的眼神如那夜月光裡一樣溫柔,不禁一怔。

她現在冇有醉酒,那容夙怎麼會這樣看她?

但她想到名字咒殺術,還是心裡一緊,顧不上貪戀容夙的溫柔,而是探出神識打算看看容夙體內是什麼情況。

容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動作,聲音依然很輕:“名字咒殺術對我無用。”

南宮焰皺眉,不是很相信:“但綠水說這手段很不凡——”

“是很不凡。”容夙打斷她,唇往上揚,眼眶微紅:“以我的修為,本來是必死無疑的。”

她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抵擋名字咒殺術。

南宮焰應該也冇有辦法,所以她纔會這麼害怕。

南疆一道實在是很神秘。

畢竟連小光球都說她是死路一條。

“但是他們怎麼知道,我根本就不叫這個名字呢?”容夙笑出了聲音。

她想到了她原來的名字。

記憶裡曾有修士表情不屑、聲音高傲,說她一個麵容醜陋、卑微不堪的小小乞丐,怎麼配叫那樣的名字?

容夙當時覺得很有道理,她實在是不配的。

於是開始修行後,她給自己起了一個新的名字。

那名字裡有個歹字。

她坐在山洞裡修到鍛體境一重後,對自己說,以後要做個壞人。

因為隻有壞人才能活著在修行界越爬越高。

她確實是一步一步往上爬了。

結果誰能想到,高處還會有名字咒殺術這樣的手段呢?

誰能想到,她改的名字竟真能救她性命呢?

所以果然要壞一些才能活得久麼?

容夙想著,不由想笑。

她越笑越開懷,然後懷裡一沉,是南宮焰靠在她懷裡,正牽著她的手,低聲而柔緩地問她:“那你原來的名字是什麼?”

南宮焰的眼神太溫柔,聲音也很輕,甚至帶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意味,容夙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人在意著、珍視著的。

她的眼睛就一紅,本能地環緊南宮焰的腰,把頭擱在她肩膀上,聲音含著哭腔:“南宮焰,我不想說。”

她原來的名字是什麼早就不重要了。

因為那些人對她的期望,早在她六歲時就不複存在。

她註定配不上她原來的名字。

“不想說,那就先不說了。”南宮焰輕拍著容夙,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怎麼哄人。

容夙半晌緩過情緒後不禁有些失神,她感覺南宮焰似乎把她當小孩子哄。

但是她們先前不是——利用的關係嗎?她先前都說了那麼多,怎麼南宮焰像是失憶了一樣?

容夙反應過來後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眸迎著南宮焰溫和安撫的眼神,動動唇想再說些什麼來恢複到原來的樣子,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就在心裡低歎一聲,自暴自棄般抱緊南宮焰,許久後才輕輕道:“南宮焰,就算冇有生死結,你也不會殺我的,對麼?”

容夙不是在問南宮焰,隻是在為她想說的話做鋪墊。然後她看向南宮焰,眼神認真:“南宮焰,我們解除生死結吧。”

現在南宮煌顯然是知道生死結的存在的。連名字咒殺術都出來了,容夙不知道以後還會有什麼手段。

所以她不能賭。

她不能拿南宮焰的命去賭。

她賭不起。

“……好。”南宮焰看她很久,久到容夙有些堅持不住,險些就脫口而出說解除生死結後也不會有什麼變化,然後南宮焰回了一個字。

容夙就鬆了口氣,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情緒,隻看著南宮焰依然溫柔含亮的眼神,忽然就想到了什麼,眸微縮。

有南宮焰開口,解除生死結所需的丹藥很快就送來了。

南宮焰看著那些丹藥,頗為感興趣,然後問容夙:“本小姐要吃這些丹藥麼?”

“……不用。”容夙眸色微閃,將那些丹藥全部吞服後,苦澀無比的丹味很快在嘴裡漫開,

她手指微動,按照那人教過的辦法結印。

四周空氣微微波動。

容夙看著麵前南宮焰因感興趣而亮了不少的眼神,心裡情緒微湧,然後她上前一步,捧起南宮焰的臉就吻了下去。

南宮焰想不到她會這樣做,驚訝到站不穩,身體就往後倒。

容夙就順勢攬住她的腰,邊加深這個吻邊手指變幻繼續結印。

半晌後,她將結出的道印一分為二,一半拍進南宮焰身體裡,坐等著生死結的解除。

那人跟她說過,生死結解除時周身會浮現出一道青光。

但容夙等了很久都冇有看到青光浮現,她就微微皺眉,忍不住呢喃道:“怎麼會解不開?”

她明明是按照那人教的方法來的啊。

除了——那一步外。

容夙就看向南宮焰,看到她冇有什麼疑惑,隻眼睛裡笑意瀲灩,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容夙心裡就一跳,心想南宮焰不會以為自己說解除生死結是假的,故意要親她的吧?

雖然解除生死結交換氣息那一步是能用彆的辦法替代,雖然她私心裡是想親南宮焰的,但是——

容夙迎著南宮焰越來越往上揚的唇角,還是忍不住解釋道:“我不是為了吻你才這麼說的,那真是解除生死結的辦法,隻是不知道怎麼的,竟然失效了。”

“本小姐知道。”南宮焰點點頭,很相信的樣子。

容夙就放心了。

南宮焰冇有多想就好。

然後她聽到南宮焰繼續道:“畢竟你若是要親本小姐,不用藉口,也不用趁本小姐醉酒,什麼時候都可以的。”

容夙愣住。

南宮焰笑容燦爛,一隻手搭著容夙的肩膀,一隻手扯扯她的衣襟,摸著她頸上的肌膚,聲音輕輕:“如果你還想要做彆的什麼,也是冇有問題的。”

她似乎還說了些什麼。

容夙卻冇有聽到了。

她現在隻有一個想法:壞了!情況糟糕透了!果然如她剛纔靈光一閃所想的那樣,南宮焰先前醉酒那次是裝的!